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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厅   第七章 ...

  •   第七章沈厅
      老邱在电话里只说了五个字:“姓沈,省厅的。”然后他挂了电话,没有多说一句。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蒙在天上。我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衣柜前。
      我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把信封拿出来,抽出名单。五个名字,五个铅笔批注。我盯着第五个名字看了很久,旁边那行字:“保护伞,具体身份待查。”
      我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字:“沈某,省厅,待核实。”
      然后我把名单折好,放回信封,放回夹层,盖好底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锁好柜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抽烟,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关上窗户,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老邱接起来,没有说话。
      “沈某,”我说,“全名是什么?”
      “沈卫东。”老邱说,“省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动。我听见老邱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说:“你哥查到的第五个人,就是他。”
      “你确定?”
      “确定。”老邱说,“你哥死前一周,来找过我。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沈卫东和陈永年在一家饭店门口握手的照片。他说他查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了。”
      “他为什么没有上报?”
      “因为他没有证据。”老邱说,“一张握手照片,说明不了什么。沈卫东可以说那是正常的工作接触。你哥需要的是资金流水、通话记录、转账凭证——这些东西,他还没查到。”
      “他查到了吗?”
      “没有。”老邱说,“他死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越来越阴,像要下雨。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里面还剩一颗。
      我倒出来,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辣,像冬天的风灌进喉咙。我含着那颗糖,没有嚼,让它慢慢化。
      糖化完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去了省厅。
      省厅的大楼比我想象中高。门口有岗哨,我出示了证件,登记了姓名和事由。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民警,把我带到一间会议室,说:“沈总队长在开会,你等一下。”
      我等了一个小时。会议室很安静,窗外能看到省厅的院子,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抽烟。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标语:“忠诚、为民、公正、廉洁。”八个字,红底白字,很醒目。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大约五十岁,穿一件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警衔。他身材中等,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他走到我对面,坐下,说:“你是周诚的弟弟?”
      “是。”
      “你哥是个好警察。”他说,“他的牺牲,我们都很难过。”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会议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我哥的案子,”我说,“我想了解一下进展。”
      “这个案子,”他说,“已经结案了。毒贩陈永年已经被捕,证据链完整,很快就要移交检察院。”
      “我哥的死呢?”
      他看着我,笑容没有变:“你哥的死,是执行任务时遭遇意外。我们已经按因公牺牲处理,追授了荣誉。”
      “意外?”我说,“我哥是被人害死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沈卫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这话,有什么依据?”
      “我哥死前,查到了一份名单。”我说,“名单上有五个人。第五个人,是你。”
      沈卫东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我,笑容还是那样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惊讶。
      “你哥查到的名单,”他说,“你见过?”
      “见过。”
      “在哪里?”
      “在我手里。”
      沈卫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哥是个好警察,但他太固执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哪样?”
      “你哥查到的名单,”他说,“是假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哥被人利用了。”沈卫东说,“有人故意让他查到那些东西,目的是为了栽赃我。你哥不明白这一点,他以为自己查到了真相,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哥的死,我很遗憾。但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认识陈永年吗?”我问。
      沈卫东转过身,看着我:“认识。他是我们正在侦办的一起案件的嫌疑人。我认识他,是因为我在查他。”
      “你送过他一块表吗?”
      沈卫东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笑容终于消失了。会议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谁告诉你的?”他问。
      “陈永年。”
      沈卫东走回桌边,坐下。他看着我,说:“你哥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认识陈永年。”
      “但你认识。”
      沈卫东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你哥一样,都是不会转弯的人。”
      我站起来,没有再说一句话。我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进口袋,摸到哥哥的警号。金属是凉的,但握久了,会变温。
      我攥着警号,没有松开。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我打开衣柜,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把信封拿出来,抽出名单。五个名字,五个铅笔批注。
      我盯着第五个名字看了很久:沈卫东。旁边那行字:“保护伞,具体身份待查。”下面是我新写的那行字:“沈某,省厅,待核实。”
      我合上名单,放回信封,放回夹层,盖好底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然后我锁好柜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阿素,”我说,“你认识沈卫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不认识。但陈永年提过这个名字。”
      “他怎么说?”
      “他说,‘沈厅是个好人,可惜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动。我听见阿素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轻,慢,像在等什么。
      “你哥,”她说,“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他什么时候问的?”
      “死前三天。”她说,“他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沈卫东。我说不认识。他说,‘阿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记住这个名字。’”
      她停了一下:“他说,‘沈卫东,省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城东老厂区。
      废弃车间还是那样,铁门半掩,门轴锈了,推起来吱呀一声,像叹气。我走进去,里面很暗,光线从屋顶破洞漏下来,落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窄窄的白。那台机器还在,锈迹斑斑,像一头死去的铁兽。
      我走到机器旁边,蹲下来,看底座。那行字还在:“霜降。”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铁皮,凉的。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厂房很大,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铁皮和旧木箱。我走到墙角,掀开那卷旧塑料布——纸箱还在,里面装着几包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白色粉末。
      我没有碰那些袋子。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蹲下来,看地面。水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重物被拖过,留下几道深色的划痕。划痕延伸到机器旁边,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到机器后面。机器背面有一块铁板,松了。我伸手一拉,铁板掉下来,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了。记录上写着日期、地点、车牌号、交易金额。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像一本流水账。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以上记录,共涉及沈卫东名下关联账户资金往来七笔,总额约三百万元。”
      我蹲在机器后面,拿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窗外风灌进来,吹得那卷旧塑料布沙沙响。我听见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远远传来,像一声叹息。
      我把记录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暗格,把铁板装回去。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厂房,把铁门重新掩好。门轴又响了一声,像叹气。
      回到宿舍,我打开衣柜,拿出牛皮纸袋。我撕开胶带,把验血报告拿出来,又放回去。把照片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我合上纸袋,把纸袋放回衣柜底层,锁好柜门。
      我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那盏小台灯还在。我按下开关。灯管闪了一下,亮了。光落在哥哥的警号上,金属的边缘泛着一层暖色。
      我看着那盏灯,没有关。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灯管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虫子在夜里飞。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老邱。
      “我找到了。”我说,“沈卫东的资金流水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邱说:“在哪里找到的?”
      “城东老厂区,第三车间,机器后面的暗格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你哥留下的?”
      “应该是。”
      “你确定记录是真的?”
      “确定。”我说,“记录上有日期、地点、车牌号、交易金额。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不像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老邱说:“你打算怎么办?”
      “把记录交上去。”
      “交给谁?”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动。我听见老邱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说:“你哥也找到过一份记录。他交上去了。然后他死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天阴着,像要下雨。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里面已经空了。我把空袋子放下,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到衣柜前。我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把信封拿出来,抽出名单。五个名字,五个铅笔批注。
      我盯着第五个名字看了很久:沈卫东。
      然后我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名单的一角。火苗从纸边蔓延开来,烧到沈卫东的名字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烧。我把烧了一半的名单放进烟灰缸里,看着它烧完。灰烬卷曲着,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吹散了一些。我看着那些灰,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邱,”我说,“把记录给你。你帮我交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不能让我哥白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好。”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我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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