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废弃车间 第三章 ...
-
第三章废弃车间
城东老厂区比我想象中更荒。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下车,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废弃的厂房,铁皮屋顶锈穿了,露出底下的骨架。风从厂房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我按着纸条上的地址走。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厂房的门都锁着,铁链锈死了,锁头上结着一层灰。走到第三排厂房时,我停下来。
门是开着的。
铁门半掩,门轴锈了,推起来吱呀一声,像叹气。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里面很暗,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落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窄窄的白。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药水,又像某种化学品。
我走进去。地面是水泥的,裂了缝,缝隙里长着草。厂房很大,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铁皮和旧木箱。墙上有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字已经褪色了:“城东医疗器械厂,第三车间。”
我继续往里走。走到厂房深处时,我看见了那台机器。
是一台大型设备,锈迹斑斑,像一头死去的铁兽。机器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烧杯,杯壁残留着一层白色粉末。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粉末在指尖搓开,细腻,像面粉,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光线不好,照片有点糊。我蹲下来,看地面。水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重物被拖过,留下几道深色的划痕。划痕延伸到墙角,那里堆着一卷旧塑料布。我走过去,掀开塑料布——底下是一只纸箱,纸箱里装着几包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白色粉末。
我没有碰那些袋子。我退后两步,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厂房门口传来,不重,但很稳,像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进来。我直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手插在兜里,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纸箱,然后说:“你是干什么的?”
“路过的。”我说。
“路过?”他笑了一下,“这里没有路。”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厂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屋顶破洞灌进来的声音,呜呜地响。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也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了。
“你紧张什么?”他说,“我又不打你。”
“我没紧张。”我说。
“那你退什么?”
我没回答。他又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光线里散开,像一团灰色的雾。他吸了一口烟,然后说:“你是周诚的弟弟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哥来过这里。”他说,“他跟你一样,也是一个人来的。来了三次,每次都在那台机器旁边站很久。”
他吐了一口烟:“后来他就不来了。听说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听说的。”他说,“这地方消息传得快。”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你哥走的时候,把那台机器擦干净了。他说,别让灰落上去。”
我没说话。他走出门,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厂房里,站了很久。风从屋顶破洞灌进来,吹得那卷旧塑料布沙沙响。我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表面。铁是凉的,但很干净——确实没有灰。像是有人擦过,擦得很仔细,连缝隙里都干干净净。
我蹲下来,看机器底座。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霜降。”
我拍了照。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厂房,把铁门重新掩好。门轴又响了一声,像叹气。
回到局里,我把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看。烧杯、白色粉末、塑料布、机器、底座上的“霜降”。我把照片打印出来,夹进案卷里,放在哥哥那张便签旁边。
老邱走进来,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话。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你去了。”
“去了。”
“你哥也去了。”他说,“他拍了同样的照片。”
“他拍到什么了?”
老邱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灯光里散开。他吸了一口烟,然后说:“你哥拍到了一个人。”
“谁?”
“陈永年。”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他盯着桌上的照片,说:“你哥拍到陈永年从那台机器旁边走过。只有一张,背影,模糊。但够用了。”
“那他为什么没抓?”
老邱把烟掐灭,说:“因为只有一张背影。不够。他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
他停了一下:“你哥不是不想抓,是抓了会打草惊蛇。”
我走出老邱的办公室,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照得地面发白。我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条,展开。
一张写着:废弃医疗器械厂,城东,老厂区。
一张写着:别来。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走下楼。
回到宿舍,我打开衣柜,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我撕开胶带,把验血报告拿出来,又放回去。把照片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我摸到纸袋底部,那张纸条还在,折得很小,塞在角落里。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中村,榕树巷,12号。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纸袋里,把纸袋放回衣柜底层,锁好柜门。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我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我闭上眼睛,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阿素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你哥死前一周,来找过我。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告诉你——别打开那个柜子。”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话那头,阿素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她说:“你还在吗?”
“在。”我说。
“你哥说的柜子,”她说,“你知道是哪个吗?”
“知道。”
我挂断电话,走到衣柜前。我拉开柜门,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然后我看见柜子底板上,有一道缝。
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木板的边缘——是松的。我用力一抠,底板翘起来。底下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手写的名单,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了。名单上有五个名字,第一个是陈永年,后面四个我不认识。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行铅笔小字,是哥哥的笔迹。
陈永年旁边写着:“表面干净,底下一层霜。”
第二个名字旁边写着:“他的司机,负责转运。”
第三个名字旁边写着:“财务,壳公司法人。”
第四个名字旁边写着:“中间人,负责境外对接。”
第五个名字旁边写着:“保护伞,具体身份待查。”
我蹲在衣柜前,拿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窗外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我伸手去摸那块光,指尖碰到地板,是凉的。
我把名单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夹层,把底板盖好,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然后我锁好柜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买早餐,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我拨了一个电话,等了一会儿,接通了。
“老邱,”我说,“我哥留了一份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我名单在哪。他也没有问我怎么找到的。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撕开胶带,把验血报告拿出来,又放回去。把照片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我合上纸袋,把纸袋放回衣柜底层,锁好柜门。
我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