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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第77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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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七十七章
回村后,顾望舒先去了陈校长家。陈校长正蹲在院子里研究那几盆光秃秃的月季,看见顾望舒推门进来:“回来了?”顾望舒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刚回,来跟您说一下高三的补课安排。”陈校长也跟着坐下来,把水壶搁在脚边,那副模样像是已经等了他好几天:“期末成绩单我看过了。”
他偏头瞥了眼窗台上那摞叠好的卷子,“这届高三经过高二那次筛选,整体素质比上一届好,各科平均分都提上来了。”顾望舒翻着那摞卷子,目光在一张化学卷上顿了顿:“那补课时间还是跟去年一样?”陈校长说:“一样,还是周六下午加两节课,周日全天自习,老师轮流值班。”
顾望舒把卷子放回原处,应了声:“行。”他站起来时,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读书的时候最恨补课,当了老师,自己反倒成了安排补课的人。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跨出门槛时偏头望了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冬末的风正从树梢间穿过,在枯枝里绕来绕去找着出路。他站在门口,想起自己念书时每个周六下午被占用的不情愿,后转身沿着巷子走回了家。
程岳已经从周扬家回来了,周扬也跟着过来,正站在院子里,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程岳在井台边洗手,哗啦的水声盖过了周遭动静,他也没抬头。周扬站在几步开外,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等合适的开口时机。程岳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起身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闲,不用带孩子?”
周扬没接话,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程岳,你真得去见见,现在又没什么事。”程岳正解着围裙,声音不高不低:“没空。”周扬瞥了一眼顾望舒,像是想把他也拉进劝说的队伍:“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小满也不在身边……”
程岳已经走了过来,一只手按在周扬肩膀上,半推着他往院门走:“你再说下去,顾老师明天备课不充分,陈校长可要去你家告状了。”周扬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眼顾望舒,又转回来:“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确实不一样。”
程岳没接话,把他推出了院门,门在他身后合上。院门合拢后,周扬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声音不大,像一张被压扁又摊开的纸:“你真的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脚步声顺着巷子慢慢走远了。
程岳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顾望舒正在桌边收拾教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周扬又给你安排相亲了?”程岳在桌对面坐下:“别管他。”顾望舒翻了一页教案:“他以前也这样?”
程岳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梳理一段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回忆:“他谈恋爱之前,他经常我说,男人得有自己的事业,不能被女人管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漏掉细节,“结果他跟现在的媳妇一见钟情之后,追人家那阵子差点把命都搭进去。”顾望舒翻教案的手顿了一下:“他追人追得这么惨?”程岳说:“惨到去人家单位门口守着,一连站了三天,还被他媳妇的领导当成可疑人员盘问了两回。”顾望舒问:“那后来呢?”
程岳说:“后来他媳妇答应跟他处对象,他就开始撺掇我也找一个,最好找他媳妇的闺蜜,这样他去找自己媳妇也有借口。”顾望舒放下教案:“变化这么大?”
程岳说:“他就是闲的。现在有了儿子,又开始念叨养儿子有多好,说我不结婚以后老了没人管。”他伸手把顾望舒面前的教案合上,又合上了自己那本,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我又不需要他管。”
院门外有风吹过,把周扬那句隔着门板传来的话又往远处送了送。顾望舒没再接话,也没把教案重新翻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像是要用这段静止的时间,替自己完成那句没必要说出口的确认。程岳在桌对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弯腰把炉子上的水壶端下来,给顾望舒倒了一杯热水,顺着桌面推到他手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顾望舒端着那杯水:“县城带回来的那些包子吧。”
程岳在他对面的椅子他重新坐了下来,既没有再去拿教案,也没有翻找别的东西,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窗外的风绕着屋檐打了个转,散入更辽阔的夜色里,又顺着两人之间的桌面吹过,在杯沿与手背之间留着一段恒定的空隙,像一段已经校准好的信号,正沿着自己的轨迹安静运行。
高三初十开学,高一高二二十六才开学。顾望舒回村当晚就开始备课,第二天就正式回到了讲台。实习老师走后,办公室一下子空了不少,课表重新排过,每个老师的课时量都涨回了原来的水平。
赵秀兰坐在桌边翻着新课表,看了一会儿便把它放下:“上个月还能有两节课的空档喝口水,现在全排满了。”许国栋正在翻教案,接口道:“我这周多了六节课,地理和英语轮着上,上到最后嘴都干了。”刘柱子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走进来:“你这算什么,我这周多了八节,语文加历史,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才能坐下歇着。”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付建军的位子,“也就体育老师不用发愁,他本来就一个人带九个班的体育,实习老师在的时候也没给他分课,现在也没少一节,自在得很。”
付建军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听见这话也没抬头:“我倒是想有人分课,可没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你们忙你们的,反正操场上的活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干。”赵秀兰没接这话,靠在椅背上把课表折好放进抽屉:“那有没有人去问过陈校长,下一批实习老师什么时候来,能留下几个?”
许国栋说:“问过了,他一个准话都没有,问到就是‘到时候就知道了’。”刘柱子一边批作业一边说:“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下学期吗?”赵秀兰说:“等着吧,他这个人,不急的事从来不会提前定下来。”
那几天,办公室里关于下批实习老师能留几个的讨论断断续续,一直没停。刘柱子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续好的热水:“陈校长今天开会还是没说具体的,就说快了。”赵秀兰正在改作业:“他上次也这么说。三天前食堂多蒸了一锅馒头,他都说是快了。”办公室里没人接话,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重新漫开来,填满了桌面和椅背之间的空隙。赵秀兰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本,把笔放下:“那批实习老师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他总得给个准信。不然课表排好了又得重排,改来改去学生也受不了。”
许国栋头也没抬:“他说快了。”赵秀兰靠在椅背上:“那就是还是没定。”刘柱子端起热水喝了一口:“那我们就等着吧,反正课表已经贴出去了,先上着再说。”赵秀兰没有再追问,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作业本。
付建军从操场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袖口上的灰:“你们还在讨论那批老师的事?”刘柱子头也没抬:“不然讨论什么,讨论你一个人能不能带全校的体育课?”付建军坐下来:“这不用讨论,我一个人带跟十个人带都一样。不如我帮你们分担点课时,反正操场上的活我一个人干也是干。”赵秀兰一边改作业一边说:“你倒是想得开。”付建军说:“想不开也没办法,反正人还没来呢。”他弯下腰,把自己那双半旧的球鞋放回桌底。
隔了两天,连陈校长的亲女儿都来问了。那天下午放学后,陈圆圆背着书包路过办公室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她爸正坐在桌边翻文件,就推门走了进去:“爸,上次来的那些实习老师,有几个能留下来呀?”
陈校长没有抬头:“你怎么也来问这个?”
陈圆圆说:“上次那个物理老师挺有意思的,他跟我说了好多大学里的事,我还想听他讲。”
陈校长的笔顿了一下:“物理老师?”他偏头看了女儿一眼,“你什么时候跟他聊上了?”陈圆圆说:“他下午没事的时候会在办公室门口看书,我路过就问了他一道题。”
陈校长低头翻了一页文件:“你语文作文写完了没有?”陈圆圆说:“写完了。”陈校长说:“那就再写一篇去。”陈圆圆看了她爸一眼,把椅子推回桌下,背着书包走了出去。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像是还想再问一句,但最终还是没开口,沿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了。陈校长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又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刘柱子正在批改作业,低头写了几行字,开口问道:“陈校长,下批老师什么时候有消息?”陈校长没有抬头:“到时候就知道了。”刘柱子没再追问,继续低头批该上课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翻书和写字的声音重新填满了桌椅之间的空隙。
赵秀兰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本,放下笔说:“我去续个水。”她站起身端着搪瓷缸往外走,经过刘柱子桌边时停了一步:“你问不出结果的,别费劲了。”刘柱子说:“我知道,就是忍不住。”
水房的灯亮着,赵秀兰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她关掉水龙头往回走,透过窗户看见付建军正蹲在操场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叫他,端着搪瓷缸回了办公室。付建军在地上画完最后一个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身往操场深处走去。
赵秀兰在桌边坐下,把水放在桌角,笔尖落回纸面,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在午后逐渐转暗的光线里均匀铺开。窗台上的绿萝叶片泛着油润的光泽,桌面上搪瓷缸的杯沿还留着一圈水渍,正顺着釉面的弧度慢慢变干。操场上的线条被冬日傍晚的余晖拉成细长的灰色条带,暮色沿着墙根缓缓铺开,把关于下一批选调老师的事先收进墙角的阴影里,等着它自己浮上台面。
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亮,叶片边缘的脉络清晰分明。桌面上搪瓷缸的杯沿还留着一圈水渍,正顺着釉面的弧度慢慢变干。操场上的线条被冬日的余晖拉成细长的灰色条带,暮色沿着墙根缓缓铺开。办公室里其余声响散尽后,只剩翻书写字的声音还在持续,窗外操场上的线条正被冬日傍晚的余晖拉成细长的灰色条带。
付建军从操场回来没有进门,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弯下腰,把自己那双半旧的球鞋放进桌底:“你们讨论完了没有?”赵秀兰正在改作业,头也没抬:“讨论完了,等陈校长发话。”付建军说:“那就等着吧,反正也跑不了。”他把鞋放正,站起身又把外套穿上:“我再出去转一圈。”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朝操场的方向远去。赵秀兰在桌边坐了片刻,低头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下批老师的事什么时候能定,谁也说不准。”她写了几行批注,合上作业本,“先照常上课吧,等通知下来再说。”
办公室里没人再接话,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重新铺展开,填满了桌面和椅背之间的空隙,像是早被这段距离校准过,不需要再调整方向与速度。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暮色里静静立着,边缘一道细微的阴影正沿着叶脉的方向慢慢延伸。
是陈校长主动找的顾望舒。那天下午,高三补课排班表送过去后,顾望舒正准备离开,陈校长叫住了他,还关上了房门。
“你坐。”陈校长回到桌边坐下,把一个没拆开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只用手掌在上面压了一下,说:“那批调来的老师的事,我跟你说一下。”他没看顾望舒,接着说:“那个物理老师,师范那边出了点状况。”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有好几个女老师都以为在跟他处对象,他给不少人送过东西、写过信,信里全是和学习相关的内容,但送东西这件事本身就说不清楚。”顾望舒没有接话。
“那边学校还在处理,不知道要拖多久。”陈校长把信封收回抽屉,“我已经跟那边委婉打过招呼了,物理老师我这里不缺。但名单没定下来之前,其他老师也没法安排。”他偏头看向窗外,“老师们要是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顾望舒点了点头:“知道。”
陈校长没再补充什么,低头翻了一页文件:“你回去忙吧。”顾望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随手带上了门。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刘柱子正在批改作业:“陈校长跟你说了什么,去了这么久。”顾望舒在自己桌边坐下:“没什么,就是再核对一遍高三补课的时间。”他翻开教案,“他说那批老师的事还要再等等,具体情况没多说。”刘柱子没有追问,继续低头批作业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翻书和写字的声响再次填满了桌面与椅背之间的空隙,像是一条已经被接收、却还未展开的信息,正等待合适的时机沿着它自己的路径重新浮现。顾望舒低头写了一页教案,笔尖落纸的速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窗外操场上的标线被冬天的余晖拉成细长的灰色条带,暮色沿着墙根缓缓铺开,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先收进了墙角的阴影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