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殇暮

76、第 76 章 第76章第

　　第76章第七十六章
　　初八那天早上，天刚亮透，三个人就拎着行李出了门。程小满走在最前面，书包带子在肩后微微晃着，经过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程岳锁好院门，拎着那只装得鼓囊囊的帆布包走在中间，顾望舒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从B市带回去的零散东西——几包稻香村的点心、一捆红纸。

　　到Q大的时候，宿舍楼门口的人不多。程小满推开房门，房间还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材，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暖气烘烤，边缘微微发卷，靠近窗口的几片已经泛黄。他走过去摘下黄叶丢进纸篓，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将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

　　顾望舒站在门边看着他叠好衣服，又把书从包里抽出来，按照高矮顺序在桌上排齐：“过年前翻的那本教材，看完了吗？”程小满正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开口答道：“看完了，后面两章也翻过了。”顾望舒没再追问，只站在门边多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归置好寒假带回来的东西，又把床头叠好的外套重新抖开挂好，退后半步扫了一眼房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整理工序已经完成。

　　程岳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包，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只靠着墙站着，等顾望舒从门框里退出来才直起身子。顾望舒朝程小满说了一句：“那我们走了。”程小满站在窗台边，低头重新对齐了书脊，偏过头看向他们，开口道：“路上注意安全。”他没再多说别的，等到程岳的身影转过楼梯拐角，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变轻，才把目光从门框收回来，低头将那盆绿萝从窗台边沿端起来，放在水龙头下慢慢冲了冲，再重新放回原处。

　　离开Q大后，两个人直接去了火车站。去S市的车上人不多，程岳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望舒坐在他邻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沿路经过的田野正从灰白慢慢转成浅青，树影在冬末的光线里拉长又缩短。顾望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要先把这段路程完整熬完再睁开眼。程岳没说话，也没翻随身的东西，只偏头看着窗外，目光在那些渐渐转浅的田野轮廓上慢慢移动，像是一道正在被重新校准的路径，顺着季节的方向缓慢延伸。

　　到S市之后，两个人放下行李，没有急着找地方吃饭，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傍晚的光线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面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沿街店铺的灯陆续亮了起来，门板缝里透出来的暖黄光在砖地上铺了一段又一段。经过一家卖旧书的小摊时，顾望舒蹲下来翻了几本，程岳站在旁边等着，既没催他，也没走远，靠着墙等他起身。

　　后来两个人又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就渐渐远了。他们顺着巷子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没买什么东西，脚步在陌生的路面上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走得不紧不慢。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巷子里暗了下来，程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在窄巷里自然地碰了一下，又立刻分开。

　　走完那段窄巷，顾望舒只觉得那点触感在暗处被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就顺着各自的方向收了回去，不需要被提起，也不需要被标记。程岳走在他身侧，像是已经确认过那触碰的边界和时长，正重新调整步速，和顾望舒保持同一段路面的节奏。路灯在前方路面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圈，他走进那道光，又走出那道光，随后顺着暗巷尽头拐向另一条亮着灯的街道，任由那道已经被触碰过的距离顺着它自己的方向继续延伸，不需要再重新确认。

　　买不买东西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街上没有认识他们的人，他们不用在并肩走的时候刻意隔开半臂的距离，也不用说话时刻意把音量压到不会被旁人听见的程度。经过一家裁缝店的橱窗时，程岳偏头看了一眼玻璃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但他在下一盏路灯下走了几步之后，把两个人之间那段不算宽的距离又两人之间的间距收窄了半寸。

　　顾望舒察觉到了这个变化，没有侧头去确认，只是维持着原来的步速，让那收窄的半寸在两人肩线之间找到了新的平衡。走完这条街的时候，顾望舒偏头看了程岳一眼：“你刚才走慢了。”程岳说：“不是我慢，是你走快了。”顾望舒说：“那我下次走慢点。”程岳没接话，但并肩走的时候，两人之间的间距再也没有扩大回去。

　　晚上回到招待所，顾望舒靠在床头研究白天买的新奇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小收音机，浅灰色外壳，带着一根细长的天线。他前世的时候，这个东西已经被淘汰了，只在纪录片里见过。他调了一会儿频率，停在一个正在播放音乐的频道上，音质不算好，带着些许沙沙的杂音，可旋律倒是清晰分明。程岳坐在另一张床上，低头研究一张摊开的地图，手指沿着铁路线慢慢移动，在一个站点稍作停顿，又往前滑了一段。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铺出一小段浅亮的痕。顾望舒把收音机放在枕头边，让它继续播放，偏头看向程岳：“下次再去B市，可以从X市转车。”

　　程岳没有抬头：“那边有直达B市的车次。”顾望舒说：“那我们可以提前一天出发，在X市住一晚。”程岳的手指在地图页面上顿了一瞬：“住两晚也可以。”顾望舒靠在床头没动：“你是想住一晚，还是想逛一晚。”

　　程岳把地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逛一晚。”他把台灯往窗台方向偏了偏，让那道灯光也落在收音机外壳上，“顺便看看有没有卖收音机的店。”顾望舒低头又调了一下收音机频道，停在一首正要收尾的曲子上，随后搁下收音机靠回床头：“那下次多留一天。”程岳说：“行。”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让收音机的信号微微波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稳定。窗外的风在屋檐下绕了一圈，穿过院墙拐角，把收音机信号里那点微弱的电流声也带入更深的夜色，顺着门框的方向、窗台的边缘，伴着两人在黑暗里节奏一致的呼吸，一起散入了更开阔的夜色中。

　　程岳关掉收音机，房间里安静下来。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顾望舒的方向，那道曾经被触碰又收回的距离，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保持着恒定的长度，既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登上了回村的火车。午饭是在县城吃的，火车站外的一条街上，新开的几家饭馆已经不需要粮票了，门口摆着菜牌，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程岳和顾望舒挑了一家客流不算多的店走进去，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菜上得很快，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青菜炒得油亮光泽，红烧肉肥瘦相间。程岳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顾望舒正喝着汤：“比国营饭店做得好吃。”

　　吃到一半，程岳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盘青菜上，停了一会儿：“现在蔬菜运输都是固定线路吗。”顾望舒正夹着菜：“我不太清楚。”程岳想了想：“那你觉得往哪个方向走合适。”顾望舒放下筷子：“可以去D市那边试试，那边是国内主要的粮仓之一，货源肯定比这里充足。”程岳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低头吃完碗里剩下的饭，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去就来。”他朝柜台走过去，跟老板低声交谈起来。

　　顾望舒坐在窗边，隔着几排桌子，看见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笔，转过头认真听着。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程岳回来了，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顾望舒看着他：“谈得怎么样。”程岳把杯子放回桌上：“老板说他的菜一直是固定供应商送，送货的人不稳，价格也比市价高，他愿意试试新路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顾望舒看着他握住杯沿的指节，看着那道线条慢慢平复下去：“你这就要在县城铺一条线了。”程岳放下杯子：“先问问看，能走就走，走不了也没关系。”他站起来程岳去柜台结完账走回来，顾望舒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他了。

　　程岳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刚好铺满街道，顾望舒走在他身侧开口：“刚才你跟老板聊天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看着你，觉得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程岳没有转头：“你怎么看出来的？”顾望舒说：“你说话的时候，别人愿意听。”

　　程岳往前走了一段，又问：“那你怎么不说我天生也是做饭的料？”顾望舒说：“做饭也算。”程岳说：“那你得付学费。”顾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以后你做饭我洗碗，抵学费。”程岳说：“成交。”

　　阳光刚好从屋檐上方落下来，照在他们前方的砖路上，照亮了一小段还没走过的新路。光的边界在街角拐弯处被墙面阴影切断，又在下一段直道重新接续起来。顾望舒走在那片光里，推开院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平稳、规整的轻响，程岳站在院门边，低头把门栓重新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