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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第73章第 ...

  •   第73章第七十三章
      初三那天,宋知行又来了。这次他直接推开门进了院,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今天带你们出去逛逛”,秦远声跟在他身后进门,手里拎着个布兜,兜里面装着几瓶汽水,瓶身还沾着未消的凉意。宋知行把布兜放在灶台上:“今天天气这么好,别窝在家里。”

      程小满早就穿戴妥当了,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院子里的人。他走到程岳身边,抬头问了一句:“叔,去哪啊?”程岳正穿外套:“你问宋叔去。”宋知行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去了就知道,还能把你卖了不成?”程小满跟在程岳身后走出去,顾望舒锁好院门,走在队伍最后。

      宋知行领路,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比主街窄些的巷子。巷子里的路面还没完全化冻,踩上去硬邦邦的,阳光从屋檐和墙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巷子尽头是一家刚开张的旧书店,店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用白漆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旧书换新书,一斤换一斤”。

      宋知行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店里的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顺着墙壁的弧度依次排开,像是都被同一根纵轴校准对齐过。店主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头也没抬:“自己看,不买也没关系。”

      程小满已经走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蹲下来,手指顺着书脊慢慢滑过,在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旧书跟前停住,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合起来放回原处。秦远声靠在窗台边翻一本旧画册,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就照着自己的节奏慢慢读,不用赶时间,也没必要中途停下来标记页码。

      顾望舒在看另一排书架上的旧教材,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估摸着这本书的年代和版次,再合起来放回原位。宋知行靠着柜台,拿过店主那本旧杂志翻了几页,夹着旧书签的页码早就被翻开,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面,像是之前已经有人翻过,又照着原来的折痕放了回去。他在书店里待了一阵,既没刻意多留,也没催着大家走。他知道,只要把这一趟路完整走下来,自然会在每个人心里留下印记,不必急于一时。

      从书店出来之后,宋知行带着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冬天的河面结着一层薄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边缘的冰层已经被踩碎了几块,露出底下暗色的河水。宋知行在河边一块石头旁站定,弯腰捡起一片扁平的石片,侧身甩出去,石片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你们谁也试试?”程小满蹲下来找了一会儿,捡起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学着宋知行的姿势甩出去,石片只弹了一下就停住了。

      他低头又摸了一块:“这块太厚了。”宋知行站在他旁边:“那再换一块试试。”程岳又弯腰找了一块更扁平的石头,甩出去的时候手腕微调了角度,石片在冰面上弹了三次才停下。他抬头看向宋知行,没问“这次怎么样”,宋知行也没说“这次比刚才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片滑完最后一段路,稳稳停下。秦远声站在稍远的地方,正望着河面上石片停下的位置出神,顾望舒站在他身边,风从河面吹过来,掀动了他的头发,又慢慢落回去。

      程岳站在河岸的缓坡上,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又移开目光,像是早在石头被捡起、甩出、在冰面弹跳、最终停下之前,就已经提前量好了整段路径的长度,只是没说出口罢了。

      中午宋知行找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面馆。掀开门口的棉帘子,一股浓郁的汤底混着葱花的气味涌出来,热气在门框上方绕了几圈才慢慢散开。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今天有新炖的羊杂汤。”宋知行翻了翻菜单:“来五碗羊杂汤,两屉包子,再切一盘牛肉。”

      说完就把菜单放在桌上,没问其他人想吃什么。程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说道:“这个汤够浓的。””宋知行正剥着蒜:“这家的汤底熬了一整夜,你喝的那碗是今天头一锅。”程小满又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吃完饭后走出面馆,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比中午少了些,各家店铺还开着,门板在太阳下泛着旧木料特有的深泽。程岳走在河边步道的末尾,看见河面上那排石桩停靠的位置已经全落入了阴影里。

      他想起今天白天的种种:书店里程小满抽出来又放回去的那本书,厚度和封面磨损的程度;河岸边程小满打水漂时手腕调整的角度;面馆里程小满低头喝汤前,先对着汤面吹了一下的小动作。这些碎片顺着他白天走过的路径慢慢归位,正被他按顺序重新拼成一段完整的轨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程岳推开院门,旁边院子的老爷爷正好出来倒水。老人看见他,先往他们院里扫了一眼:“你今天不在家?”程岳答:“出去了一整天,刚回来。”老爷爷把水倒进门口的石板缝:“那你这院门口今天可热闹了。先是来了个女的,穿得……挺扎眼,拍了好半天门。没等多久又来了个男的,两个人在门口就吵起来了,声音大得很。后来那女的被男的拽走了。那个男的我见过,之前来找过你,你说是你同事。”

      程岳站在院门口,偏头问老爷爷:“下午还有人来过吗?”老爷爷想了想:“下午还来一个男的,没见过,穿得整整齐齐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大概站了一根烟的功夫就走了。”说完他端着盆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程岳站在院门口没立刻进去。顾望舒走在他身后,伸手推开院门:“进去再说。”程岳跨过门槛,合好院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孙建民来过。那个女的也来了,还有下午一个。”

      程岳想了想:“下午那个人可能是林经理。”

      顾望舒把围巾挂好:“明天应该就知道了。”

      程岳没接话,弯腰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点着,火苗舔着锅底慢慢燃起来,照亮了灶台和案板之间的空隙。顾望舒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程岳蹲在灶膛前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接着掀开锅盖,蒸汽涌起来,在他侧脸边缘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遮住了他低垂的眉骨和眼睑,只留那点光顺着砖缝慢慢铺开。

      初四那天下午,院门又被敲响了。程岳正在灶房切菜,开门的是顾望舒。门外站着林经理,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还用细绳扎得整整齐齐。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翻得平平整整,脸上带着年节登门拜访该有的客套,可客套底下,藏着一层还没完全摊开的心事。

      “新年好。”林经理在门口站定,先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点年货,自家做的腊肠和腌肉,不值什么钱。”顾望舒接过来,侧身让开门口:“林经理进来坐。”林经理跨进门槛,在堂屋坐下。程岳从灶房探出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林经理,新年好。”林经理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过年了,过来走动走动,顺便有些事想跟二位说清楚。”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刚摸出火柴,程岳就伸手把那根烟从他嘴边拿了下来:“林经理,屋里有人不抽烟。”林经理愣了一下,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把烟放回烟盒,搁在了桌角:“是我考虑不周。”他把烟盒往桌角又推了推,“那我就直说了。”

      “孙建民这件事,怪我。是我一开始没看准人。”他仍旧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孙建民刚来北京的时候,踏实可靠,账目清楚,人也上进,我就安排了一个姓方的——方宏,带他熟悉渠道对接的活儿。方宏业务能力确实不错,但这个人私底下路子野,喜欢结交三教九流,说话做事没什么底线,来往的人也不干净。我去年年中把方宏开除了,但孙建民跟方宏一直没断联系。”林经理说到这里顿了顿,“方宏带他认识了不少人,什么局的科长,什么厂的采购,还有一些挂着名头但来路不清的‘朋友’,全都是酒桌上认识、烟盒递名片的交情。孙建民年轻,觉得能认识这些人是自己有本事,慢慢就陷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方宏还给孙建民出了个馊主意——说有些人就喜欢外面的野花,让他带个女人来给程岳,说这样能拉近关系。孙建民信了,真就照着做了。初二那天来的那个女人,就是方宏安排给孙建民的。孙建民大概还觉得,这是‘帮程岳一个忙’。”林经理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那个女人初二没成事儿,第二天又自己跑来了,被孙建民拦在门口差点动手,两个人就在门口吵了起来。”

      程岳坐在对面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孙建民知道那个女人第二天来过吗。”林经理说:“知道。他后来跟我坦白了,说他没想到那个女人会自己跑上门,当时气得不行,觉得这事儿让他在你面前丢了脸。”

      程岳没再追问,把喝空的水杯放回桌面:“那他自己是什么打算。”林经理说:“他年前知道赵小军那边招人的事后。觉得这件事自己居然是最后知道的,很是郁闷,然后就让方宏抓住了这点,说明明招人这么大的事,他这个‘老员工’反而被晾在了一边,一步一步把他拉进歪路里的。”

      程岳沉默了一会儿:“林经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林经理说:“年前我就让人盯着他了。他出入舞厅太频繁,我刚开始只是怕他出事,让人看着点,结果看他和方宏经常出双入对,继续深查才把方宏这边的事儿摸清楚。”

      程岳站起来:“林经理,吃了饭再走。”林经理也站起身,伸手把那包被退回的烟收进口袋:“饭就不吃了。这件事我有责任,年后我不会再给孙建民安排任何新业务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那两包腊肠是我自己做的,没有别人经手,放心吃。”说完便跨出门槛,沿着巷子走远了。

      脚步声在拐角处消失,融进墙头的阴影里,顺着屋檐散入越来越沉的暮色。程岳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跨进门槛,合上了院门。堂屋桌角还放着那两包油纸裹着的年货,之后顺着惯常的整理路线被拿进厨房,在碗柜里找到了属于它的位置。程岳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弯腰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的油声立刻响起来,填满了灶台和堂屋之间的空隙,顺着屋檐散进了更开阔的夜色里。火光沿着砖缝慢慢爬升,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

      顾望舒靠在灶房门口过了一会儿,顾望舒开口问道:“你年后打算怎么处理这事?”程岳正翻炒着锅里的东西,没有回头:“让他自己把路走完。”他的声音混着油锅的噼啪声飘过来,语调平稳:“他进门的时候就带了一身灰,走的时候也不可能干干净净。”

      顾望舒没再接话。他在灶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案板边上那根没吃完的葱,放到刀板边缘,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替自己说出那句没必要说出口的回答。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油锅还在噼啪响,那两包腊肠早就收进了碗柜,正等着合适的时候被切开、摆盘、端上桌。他知道那个时刻会自然出现在年后某个普通日子,被筷子夹起、嚼碎、咽下去,吃完收拾好桌子,顺着它该走的方向,安安静静地收尾,不必再被人提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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