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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第72章第 ...

  •   第72章第七十二章
      大年初一早上,窗外的天光比平日里亮得晚一些。程小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光线顺着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暖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今天不用赶时间,才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等他穿好衣服走到堂屋,主卧的门还关着。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轻手轻脚走开了。灶台上没准备早饭,粥也没煮,锅盖严严实实扣着,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一点浅浅的余温。程小满站在灶台前想了想,弯腰拉开碗柜,拿出昨晚剩下的馒头,又找了一碟咸菜,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桌边慢慢吃完。吃完之后他把碗碟冲洗干净放回碗架,才走到主卧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下:“叔,我吃过了,你们不用管我。”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程岳闷闷的声音,像是隔着枕头飘出来:“嗯。”随后便又归了安静。

      程小满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房带上门,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教材。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迎来了一个不必被催促的悠闲早晨,才低下头看起书来。窗外的阳光从窗台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匀匀的光。轻轻的翻页声隔着一道墙,稳稳妥妥的,像一段早已校准好的信号,正顺着自己的轨迹平稳向前。

      主卧的门直到中午才再次打开。程小满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程岳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翘着,外套随便披在肩上。他看见程小满,顿了一下:“自己吃过了?”程小满端着水杯应道:“吃了,热的馒头就咸菜。”程岳“嗯”了一声:“那我来准备午饭。”说完转身回了主卧,没把门关严。程小满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看着门缝漏出来的光线落在地板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书房。

      顾望舒是被窗外的光亮叫醒的。他睁开眼时,窗帘已经被拉开一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床沿铺了一小片亮。他翻了个身,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记着昨晚的事,酸胀感顺着脊椎慢慢散开,像是在提醒他,这一段奔波终于落了脚。程岳已经到堂屋了,没叫醒他,听见动静才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在灶台边站定后,把煤油灯往桌角推了推,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悄悄告诉他,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午饭热的是昨天的剩菜。程岳把昨晚剩下的饺子、酸菜炒羊肉、红烧肉、八宝饭各热了一盘,端上桌时程小满正好从书房出来,挨着桌边坐下。三个人隔着桌子各自端起筷子,没人先开口搭话,也没人刻意找话题,像是早已不必用言语来确认此刻这份安稳。程小满夹了个饺子嚼了两下:“饺子皮比昨天软了。”程岳说:“回锅蒸过,自然会软一点。”

      程小满又夹了一个:“那下次刚出锅的时候我多吃两个。”顾望舒夹了一筷子酸菜,嚼完咽下去没说话,可等程岳把汤碗端过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对方一眼,才又收回目光。

      午后,顾望舒裹着外套去了书房,在躺椅上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肩头,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没拿书也没做别的,就任由那片光在肩线上多停一会儿,均匀又持续地覆在椅背的弧度上,一点都不用他费心配合。程岳经过门口时放慢了脚步,没停下来,也没问他“你在干什么”,只走到堂屋门口站定,调整了一下煤油灯的位置,让那片光正好落在顾望舒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才转身走开。

      晚饭还是热剩菜。程小满端着碗坐下,抬眼往主卧方向看了一眼:“今天一天都没出门。”顾望舒正夹着菜,开口接道:“明天再出去。”程小满又看向程岳:“那明天早饭我来煮。”程岳正喝着粥,头也没抬:“你会煮粥了?”程小满说:“看过你们煮,应该能行。”程岳放下碗:“那你明天试试,就算煮糊了也没关系。”程小满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心里的计划表上,把“煮粥”这一项认认真真写在了明天早晨的第一行。

      晚饭之后,程小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冬夜的空气冷而干燥,他抬头望了会儿天,又在门槛边站了站,没等那扇窗里的灯重新亮起来,便转身回了书房。翻书的声音从门缝漏出来,隔着一道墙,轻缓又沉稳,像是已经不需要额外校准的信号,正沿着自己的轨迹平稳向前移动。

      主卧的门在这道翻书声里缓缓合上,刚好在程小满翻过这一页的时候落回门框,一点声响都没出。灶台上的煤油灯还亮着,那点光被窗台上的绿萝叶片挡了一下,停在叶片边缘,又沿着叶脉缓缓滑开,等程小满翻到下一页纸时,顺着窗框滑向更深的暗处,在抵达门槛之前,就先被夜风接住,顺着屋檐散入了更开阔的夜色里。

      大年初二,宋知行和秦远声一早就来了。两人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是稻香村的点心,另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看不出是什么。宋知行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给你拜年来了。”顾望舒正在灶台前烧水,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俩吃过早饭了?”宋知行说:“吃了。留好肚子,中午一块儿吃。”

      午饭是顾望舒和程岳一起做的,宋知行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秦远声在堂屋里跟程小满说话。程小满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书,秦远声坐在他对面,既没问他“在学什么”,也没碰他手里的书,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桌上的核桃,再抬眼望望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秦远声靠回椅背的时候,程小满翻过一页书,没抬头:“秦老师,你下学期还带竞赛班吗?”秦远声说:“还带。”程小满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下学期我的课题还能找你吗?”秦远声说:“能。”他想了想,补充道,“你那个课题,寒假前推的结构方向是对的,开学后可以接着往下做。”程小满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翻书,没再接话。

      午饭吃到一半,院门被推开了。孙建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一件颜色鲜艳的毛衣,领口比平日里常见的款式低一些,头发烫过,在脑后松松扎着。孙建民站在门口说:“程岳哥,年初二,过来给你拜个年。”他侧过身,把那个女人让进来,“这是我一个朋友,正好在B市,就一块儿带来了。”那个女人跟在孙建民身后跨过门槛,目光先在堂屋里扫了一圈,随后落在程岳身上,停住了。

      程岳放下筷子:“吃了没?”孙建民说:“吃过了,你们先吃。”那个女人没说话,在桌边站了片刻,走到程岳旁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偏头看了程岳一眼,笑了笑:“你就是程岳吧?建民经常提起你。”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不像是来拜年的松弛感,在桌面上方轻轻飘了一下才散开。程岳正在夹菜,没抬头:“是吗。”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程岳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这个女人接了过去。他夹一筷子菜,她说“程岳哥你吃饭真香”;他站起来添饭,她说“我帮你盛吧”;他偏头跟顾望舒说话,她也会微微侧过脑袋,像是要把那道声音也引向自己这边。程岳把碗放回桌上,目光扫过孙建民,孙建民正低着头喝自己碗里的汤,没抬头。程岳把筷子搭在碗沿上,还没站起来开口,宋知行已经先说话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放下时杯沿碰着桌子发出一声轻响,随后看向那个女人,语气不高不低:“你刚来B市没多久吧。”那个女人正往程岳那边侧身,听见这话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宋知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件毛衣袖口还没拆封线,是上个月刚买的。B市冬天冷,穿惯了的人不会留着那道线头。”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确认过的事实,随后放下茶杯,偏头看向孙建民:“你这位朋友,跟建民认识多久了?”

      孙建民正喝汤,听见这话顿了一下。那个女人笑了笑,没看孙建民:“没认识多久。”宋知行点了点头:“那你们慢慢吃,不用管我。”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再说话。桌上的对话在宋知行的发问后短暂停了停,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那顿饭又吃了十来分钟,程岳放下碗筷,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桌上:“孙建民,你吃完把东西带走,我下午还有事。”他站起来,扫了那个女人一眼,“门在那边。”没等孙建民接话,他转身就往灶房走了。那个女人还坐在椅子上,偏头看着程岳的背影,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孙建民低头把碗碟叠好端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走吧。”那个女人在椅子上又坐了两秒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堂屋看了一眼,才跨过门槛。

      院门合上后,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在拐角处消失了,只留下门框边缘最后一缕透进来的光。宋知行喝尽最后一口茶,开口问道:“这个人从哪儿来的?”程岳站在灶房门口答道:“之前没见过,孙建民也没提起过他。”顾望舒正收拾桌上的碗碟,开口说:“那你明后天去问问孙建民,看看是怎么回事。”

      程岳说:“我明天就去。”顾望舒把碗碟叠好端进灶房,又改了口:“算了,还是过完年再说吧。”他的声音隔着门框飘过来,像是已经被这段距离调整得刚刚好,不用再修正方向或是速度。程岳站在灶房门口,那声音落在门槛和桌沿之间的空隙里,顿了一顿,他没有立刻接话。

      宋知行已经站起身:“出去吃饭吧,初二还开门的私房菜我知道几家,路线我熟。”顾望舒从灶房探出头来:“为什么不去?走啊。”他偏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喊道:“程小满,换好衣服,出来吃饭了。”

      五个人一同出了门,由宋知行带路,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门口没挂招牌,可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还飘着炒菜的香气。宋知行推开门进去,跟柜台后面的老板打了招呼,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是宋知行点的,都是几道家常炒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清炒菜心,还有一碗酸辣汤、一碟花生米,没有什么大菜,但每一道都滚热出锅。程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那模样像是一个在确认这道菜是否值得记下的人,正用自己的方式给它定位,评估完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

      秦远声给宋知行添了杯茶,问道:“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段话,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宋知行正夹花生米,答道:“线索是临时撞见的,话术是提前准备好的。”秦远声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她身上有线索?”宋知行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说:“她进门的时候抬手拢头发,袖口露出了那截线头。”

      秦远声没再追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这个动作像是已经替他说完了那句不必说出口的回答。程小满又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嚼了两下咽下去,开口问:“叔,那个女人以后还会来吗?”程岳正在喝汤,放下碗说道:“不会了。”

      程小满也没再问,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这个动作像是已经用这句回答的分量,替自己完成了那句不必说出口的确认。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最后一道菜撤下去的时候,顾望舒从桌上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放在程小满的碗沿上,然后站起身说:“走了,回去烧水。”五个人陆续起身,宋知行去柜台结了账,走在最后。推开木门的时候,街上的冷风迎面扑过来,一下子吹散了饭后攒的暖意。

      五个人在巷口分开走,宋知行和秦远声往左拐,程岳一家往右拐。程小满走在最前面,书包带子在身后晃悠,拐过巷口的时候他放慢脚步,在门口等着,等身后两人走近了,才侧身推开门,让程岳和顾望舒先进去。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小满很快回了自己房间,门缝漏出来的灯光亮了一小会儿,又灭了。顾望舒没回主卧,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铺展开,拧开笔帽,低头写了几行字。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他正在写的字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程岳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开口问他写的是什么,就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影,在门口多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主卧。

      他回主卧后把灯调亮了些,又把床上的被子铺平,靠着床头坐下来,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翻书。他坐了一会儿,听见书房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沿着走廊朝主卧的方向过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接着跨了进来。

      顾望舒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说话,走过来跨坐在程岳腿上,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落在这段已经调整好的距离里:“今天我很生气。”程岳的手顺着他的后背滑到腰侧,停住了:“我知道。”他的声音也不高不低,落在这段调整好的距离里,“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顾望舒低头盯着他的领口看了一会儿,说:“好。不过这几天你得好好补偿我。”

      程程岳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顾望舒腰侧缓缓收紧了手臂,带着他顺着这股力道轻轻调整了坐姿。顾望舒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更没有再开口补充什么,就安静坐在原地,任由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沉默顺着桌沿,自然滑入下一段日常里。

      夜风在屋檐下绕了一圈,穿过院墙拐角,散入了更开阔的夜色中。程岳清楚,那个“补偿”,其实就是“让孙建民自己把事情理清楚再回来”的委婉说法。顾望舒早已经把这个意思递了过来,只是换了种表达方式,让它在落定之前多走了一段平缓的过渡。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顾望舒的肩窝里:“明天我叫他过来一趟,问清楚情况,之后让他自己处理。”顾望舒没有接话,只是手在程岳后背停了片刻,既没有收紧,也没有挪开,像是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给那句“问清楚”做了个标记,只等明天顺着轨迹,重新读取这道标记的含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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