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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第74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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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七十四章
初五那天,三个人哪儿也没去。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一些,但窗帘拉了大半,把冬日的寒气挡在窗台外面。
程小满醒得比前两天早一些。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灶房里的火已经烧了一会儿,粥在锅里咕嘟着,锅盖边缘渗出一层薄薄的热气。程岳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醒了?”程小满“嗯”了一声,走过去在灶台边沿坐下来,没有说话。程岳把粥盛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碟子里的咸菜推近了一点,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一碗粥的距离,安静地喝完了自己的那份。
程小满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那扇门还关着,没有声音。他没有问“哥哥呢”,只是低头把粥喝完了,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回了书房。
程岳把碗筷洗完,把那碟剩下的咸菜用碗扣上,然后走到主卧门口,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道门缝的边缘:“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回应,像是还没有完全醒透,又被那道声音从睡眠的边缘轻轻托了一下。
程岳转身走了,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也没有放慢脚步,但他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程小满正坐在桌边低头看书,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低垂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浅色的边。程岳没有出声,也没有停留,沿着走廊往堂屋的方向走过去了。
顾望舒是在上午的第二个时辰醒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冬日的阳光已经铺了大半面墙。程岳正蹲在井台边搓洗一条旧毛巾,听见动静没有回头,把毛巾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手指在叠好的边角上压了一下,让它平整地垂着,没有翘起的边,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头看了他一眼:“灶台上有粥。”
顾望舒站在灶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伸手接过程岳递来的毛巾,低头擦了擦手,才转身走进灶房。
午饭是程岳做的。一锅热汤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在沸水里煮过之后吸足了汤汁,盛到碗里的时候表面浮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腊肉和青蒜叶。程岳把碗端上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可能有点软了。”顾望舒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嚼完咽下去:“软了好,好消化。”程岳在他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那下次煮硬一点。”
顾望舒没有接话,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像是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替那句“下次”做了一次不需要被展开的标记。程小满从书房出来,在桌边坐下,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吃完第一口,放下筷子,像是要用那道已经完成的口令来替自己打开一个提问的通道:“叔,初五是不是要迎财神。”
程岳正在喝汤,放下碗的时候说:“有些地方有这个说法,北京这边也有人放炮,但咱们院子没放。”程小满“哦”了一声,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那咱们家财神什么时候迎。”程岳想了想:“下午吧,我把门扫一遍。”程小满没有再问,低头吃完了自己那碗面,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走回书房前,偏头看了程岳一眼:“那我等会儿出来帮忙。”
下午的阳光把院子照得暖和了一些,程小满果然出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会儿地,然后蹲在井台边看他叔往窗台上摆东西——程岳从屋里端出一盘苹果和几个橘子,整齐地码在窗台边沿。他摆好之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调整了其中一个橘子的位置,让它沿着窗台的走向向前移动了一段,和旁边的苹果对齐。
程小满蹲在井台边,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目光沿着那道被重新排列过的弧线方向走了一遍,像是已经看懂了那道调整的意思:“叔,你每年初五都摆这个。”程岳正在调整另一个橘子的位置,没有回头:“摆了好几年了,以前你爸也摆。”
程小满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背上被冻得微微泛红的皮肤。程岳直起身,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后来不摆了,就没再摆。”他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那你今年开始,每年初五记得摆。”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包了饺子。馅料是昨天剩下的白菜羊肉,面是程岳新和的,揉得比前几天软一些,醒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一点。顾望舒在擀皮,程小满在包。这次程小满包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捏出来的饺子边缘比以前整齐了一些,像是要在那道已经被标记过的方向上比上一次多做一段延伸。
程岳坐在桌对面包另一盘,他低头包饺子的动作比前两天慢一些,像是要把这段工序的长度拉长一点,让它持续到这个年节的末尾再自然收束。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但比除夕少了很多,像是这个年节已经走过了它的最高点,正在沿着它的路径慢慢降回日常的节奏里。程小满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那今年这顿饺子吃完,年就算过完了?”
程岳正在收擀面杖:“嗯,过了今天就算过完了。”程小满“哦”了一声,低头又包了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没有再说别的。
天擦黑的时候,饺子已经煮好了。三碗饺子端上桌,两碟醋,一碟蒜泥。窗台边沿那盘苹果和橘子还在那儿放着,院门关着,门缝里的灯光透出去一小片亮,在门槛边缘停住了。程小满把蒜泥碟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下,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放进嘴里:“那正月十五还吃汤圆吗。”
顾望舒正在夹菜:“吃。”程小满嚼完咽下去:“那我记一下。”程岳没有接话,伸手把他那边那碟醋往程小满的方向推了推。程小满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把那个他包得最好看的饺子夹起来,蘸了醋,放进嘴里,像是要用这道动作的长度来替自己完成一句不需要被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就停了。三个人围着一盏煤油灯,把桌上那三碗饺子慢慢吃完了。碗碟叠在一起收进灶房的时候,水声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程小满先回了屋,门缝里的灯光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顾望舒和程岳在主卧的灯下坐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让那盏煤油灯的灯光沿着窗台的方向缓慢地铺展开来,把窗台上那盘苹果和橘子也收进了它的范围内。
顾望舒靠着椅背,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站起来,在床沿坐下来,侧过身把被子掀开一角,没有再动。程岳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煤油灯调暗了一些,在顾望舒旁边躺下来,伸手把被角掖好,然后也闭上了眼。窗外的风在屋檐下绕了一圈,穿过院墙的拐角,散入了更开阔的夜色里,沿着屋檐的方向,散入了更开阔的夜色中。
初六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程岳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孙建民,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着的东西。但孙建民整个人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外套皱巴巴的,领口歪歪扭扭翻得不对,头发也像是没梳理过,眼下蒙着一层青灰色,看样子熬了一整宿。程岳扫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既没说“进来”,也没说“别进”。孙建民跨进门槛,把两包东西放在桌上,张了张嘴:“程岳哥,初二那天……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带着一宿没睡透的沙哑,落在桌沿,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没被冬天的冷气接住就已经散得没影了。
顾望舒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灶房门口没动。孙建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开口把事情说开:那个女人其实只是想让程岳认识一下,是方宏跟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才让对方误以为是相亲。初二那天是她自己做主过来的,他孙建民根本不知情,全是她自己跑过来的。
顾望舒听完这段话没接话,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灶台边上,偏头对着堂屋的方向开口:“小满,你先回书房。”程小满本来正坐在堂屋桌边剥蒜,听见这话既没抬头,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手里剥好的蒜瓣放进碟子,站起来顺着走廊走进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没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顾望舒在灶房门口又站了片刻,转身走进里屋,随手带上了门。门合拢的声音不重,像是已经被这段距离校准过,不用再调整方向和速度。
孙建民看了看两个合拢的门,继续说:“程岳哥,你年纪也不小了,小满也快成年了,你不用一直围着他转,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这话里带着一股“我是为你好”的调子,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好几遍,只是没料到会摆在初六中午这张还放着半棵白菜、一块生姜的案板上。
孙建民站在堂屋里,还想把话往深处说:“哥,那女人是自己跑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再说你不也已经拒绝了吗?”他的声音在最后那个问号处微微往上扬,像是想用这个上扬的尾巴,给自己搭起一道还没确认的台阶。程岳正在切菜,手猛地停住,菜刀搁在案板边,发出一声沉响。
他转过身看着孙建民,声音不高不低,落在这条已经重新定了方向的路上:“先不说你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你当初来找我的时候,说你要干出一番事业,说你要做孙家有担当的人。怎么现在你要做的有担当,就是拉着旁人跟你一样,做这种毫无担当、不负责任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提高音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心里盘桓整理过很多次的事实。孙建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原本想接话,却被这话的力道撞得偏开了方向,只重复道:“哥,这件事真没那么大……就是找个对象而已,你不也已经拒绝了吗?怎么就生分了……”他说“只是找个女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像是早就反复确认过,这五个字足够给整段对话收尾。
程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重新理了一遍心里的念头,确认自己的想法没变,不需要做任何修正,开口说道:“你以后跟着林经理好好干,别再来这儿了,往后也不用联系了。”孙建民站在堂屋里,像是在用这段静止的时间,试探这条已经堵死的路还有没有别的出口:“哥,你这是……”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试探这道闭合的边界还有没有能重新撬开的缝隙。
程岳没回头也没应声,弯腰把没切完的半棵白菜放进篮子,把菜刀搁回刀架,像是在完成一道被中断太多次的工序。孙建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句什么,程岳还是没应声。他只好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在门槛处顿了一下,接着顺着巷子越走越远。那两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还放在桌角,没人动过。
顾望舒从里屋出来,经过堂屋时扫了一眼桌角那两包东西,没碰,径直走到灶台边。程岳站在灶台前,弯腰他把锅端放稳,开口道:“中午吃面条。”声音不高不低,落在灶台和案板之间,仿佛在早已封闭的旧路旁,用他熟稔多年的节奏,重新铺出了一条新路。
程小满从书房出来,在灶房和堂屋相接的拐角停下脚步,偏头望向灶台的方向。顾望舒正低头切葱花,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响均匀连贯,像是已经顺着这条新路找准了自己的节奏。程岳弯腰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碗里,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等着水沸的声响接上下一段热油的动静,接着弯腰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一下涌起来,遮住了他侧脸的轮廓,片刻后才慢慢散开。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开来。后来程岳先放下筷子,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面汤,没有立刻起身收碗。灶台上的水汽还凝在窗玻璃上,在午后渐渐转暗的阳光里顺着窗台缓缓消散,连带着那两包用油纸裹着、还放在桌角没拆开的东西的印记,一起消进了越来越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