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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第71章第 ...

  •   第71章第七十一章
      到B市的第二天,顾望舒就做了腌酸菜。出发来这儿之前,他专门去隔壁找了孙婶子——孙婶子本姓陈,叫陈桂兰,在村里腌了三十多年酸菜,每年冬天院里那口大缸从来没空过。顾望舒去她家那天,陈桂兰正蹲在灶台前剥蒜,听他说要学腌酸菜,先是愣了一下,跟着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起身把他领到院里那口大缸跟前。“挑白菜先得看菜帮子,”陈桂兰蹲下来拍了拍缸沿,“捏一捏,硬实的才要,发软的就是长老了。

      买回来先放阴凉处晾两天,等外边的叶子稍微发蔫了再动手腌。”她拿了一颗白菜做示范,剥掉外面两片枯叶,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菜帮子:“然后对半切开,在根部切个十字,腌的时候盐才能渗进去。”顾望舒蹲在旁边认真听着,把每一步都记在本子上。

      陈桂兰扫了一眼他写的字:“你记性不错,比我家那孩子强多了,我年年教他,他年年忘。”说完她起身走到灶台边,端出一碗调好的盐水:“水烧开了晾凉,再加盐,不用放太多。白菜码进缸里,铺一层白菜撒一层盐,最上头压一块洗干净的石头,过几天翻一次缸,把底下的翻到上面来。”顾望舒记完最后一行,开口问:“那得多久能吃?”陈桂兰说:“20天,刚好赶上过年。”

      到B市安顿好之后,他当天下午就去菜市场挑了两颗白菜,照着陈桂兰说的步骤——晾、洗、切、码、压——一步不落地做了一遍。程岳蹲在旁边看他往缸里铺白菜,帮着递了一回盐碗,又搭手搬了一回石头,全程没开口问“你在做什么”。直到顾望舒盖好缸盖、把石头压稳之后,他才问了一句:“这缸酸菜,什么时候能吃?”顾望舒一边洗手一边答:“大年三十。”程岳应了一声“嗯”,没再多问,弯腰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像是已经把这个日子悄悄记在了心里,用不着额外做标记。

      腊月二十五那天,程小满正式放假了。他背着书包推开院门的时候,顾望舒正蹲在灶房门口翻那缸酸菜。程小满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先扫了一眼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糖和点心,又看了看院子晾衣绳上挂着的腊肉,把书包放在堂屋椅子上,就走过来蹲下身:“这缸里是什么?”顾望舒正翻缸,把底下的白菜翻到上面来:“酸菜。”程小满往前凑了凑,吸了吸鼻子:“闻着有点酸。”顾望舒重新盖好缸盖:“大年三十晚上就能吃了。”程小满立刻站起来:“那我要吃。”他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脚步比平常快了不少,书包带子在身后一颠一颠晃着。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程岳就醒了。他没立刻起身,侧躺着静卧了一会儿,先听见隔壁房间程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又听见窗外偶尔有一两声爆竹响,被风送远又慢慢收回来,这才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脚放到地面上,弯腰穿好鞋。灶膛是重新引的火,昨夜的余烬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他往里面添了几根细柴,蹲着等火苗重新舔上来,才起身把锅架上去。

      水烧开的时候,顾望舒已经穿戴整齐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和一把剪刀:“今年春联你来写。”程岳正往锅里下面条:“去年是你写的。”顾望舒说:“今年轮到你了。”他把红纸铺在桌面上,把剪刀搁在纸角,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特意留出位置,把这件事顺理成章交到程岳手里,这句话不必说出口。程岳也没推脱,把面条捞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你去把浆糊调好。”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程小满正好从里屋推门出来,头发还睡得皱皱巴巴没压平,边走边往身上套外套。他在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没说“早”,也没说“新年快乐”,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低头吃了第一口。程岳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出来,放进程小满的碗里:“今天包饺子归你。”

      程小满嚼着面条没抬头:“我包得慢。”程岳说:“没事,还有一下午时间呢。”程小满没再接话,但低头吃第二口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柔和了不少,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慢慢归位,稳稳落在了最舒服的位置。

      一上午的活儿各人分头干。程岳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窗台和门框擦了我把屋子重新打扫了一遍,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一片一片擦过了。顾望舒在灶房把昨晚泡好的糯米淘洗干净,准备做八宝饭——红枣、莲子、桂圆干、枸杞,每一样都提前泡发好了,在碗底码出整整齐齐的圆形。程小满坐在堂屋的桌边裁红纸,裁好之后按尺寸分成两摞,一摞是写春联用的长条,一摞是写福字用的方块。

      他把裁好的纸角压平,又把边角料收拢成一叠,一点碎纸都没掉在地上。贴春联是上午的最后一道工序。程岳踩着梯子贴好上联,退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又爬上去把下联的位置调整了半寸,才从梯子上跳下来。顾望舒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门框上新贴的红对联:“比去年贴得周正。”程岳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去年是你贴的。”

      顾望舒说:“那我贴的肯定比你今年好。”程岳没接话,弯腰把地上沾了浆糊的废纸捡起来丢进灶膛烧了。程小满把福字贴在门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压平,让那片红完完全全贴在门板上,再也没有翘起来的地方。

      下午开始包饺子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种馅料。韭菜鸡蛋是程小满点的,白菜羊肉是程岳调的。顾望舒负责擀皮,程岳负责包,程小满坐在灶台边沿剥蒜,剥好的蒜瓣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排成一排,像是按着顺序要往该去的地方走。他剥完最后一瓣蒜,把碟子推到案板边:“韭菜鸡蛋馅我多放了一勺盐。”

      程岳正捏着饺子,没抬头:“你尝过了?”程小满说:“尝了,不咸。”程岳把包好的饺子摆到盖帘上:“那你也来包几个。”程小满站起来洗了手,站到案板另一边,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韭菜鸡蛋馅,对折捏紧边缘,又特意多捏了一遍,防止煮的时候开口。

      他包了三个,速度不快不慢,摆到盖帘上,既没开口也没主动要谁评价。顾望舒正擀着皮,低头瞥了一眼:“你这饺子捏得比我整齐多了。”程小满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了下去,低头接着包下一个。程岳弯腰打开缸盖,从缸里捞了两棵酸菜,在案板上切碎,酸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在灶台上方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今晚这道菜我来做。”

      天擦黑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八宝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两盘码好的饺子,还有一盘酸菜炒羊肉。程岳把煤油灯端到桌子中央,又放下了窗户上的棉帘子,才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顾望舒在桌边坐下,面前碗筷已经摆好了,程小满也已经坐定,手边搁着自己包的那二十个饺子。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从巷口飘到巷尾,从近处飘到远处,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用同一种声响,标记这辞旧迎新的时刻。程岳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好的米酒,又给顾望舒倒了一杯,接着偏头看向程小满:“你今天想喝多少?”程小满想了想:“半杯。”程岳给他倒了半杯,放酒杯的时候,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给桌上碗碟的边缘镀了一层暖黄,顺着桌面的纹路慢慢铺开来。

      程小满夹了一个猪肉大葱的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今天的馅比上次拌得好。”程岳正夹菜,没抬头:“上次是你拌的。”程小满顿了一下:“那说明我这次进步了。”顾望舒笑了一声,低头夹了一个白菜羊肉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开口:“明年你就负责买白菜吧。”程小满说:“行。”他端起半杯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沿再次轻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我明年就把这道工序也承包下来。”

      程岳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桌面边缘煤油灯晕开的暖光上:“明年这个时候,新腌的酸菜应该正好入味能吃了。”顾望舒说:“那今年这缸酸菜就是试手了。”程岳伸手夹了一片酸菜放到顾望舒碗里:“试手效果不错,明年接着腌。”

      程小满又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饺子,嚼了两下咽下去,开口问:“叔,明年还在B市过年吗?”程岳正夹菜,放下筷子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在桌面和碗沿之间:“你明年还在Q大读书,那就还“在B市过。”程小满低头看了眼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那我明年还要吃韭菜鸡蛋馅的。”

      顾望舒说:“行。”程岳跟着开口:“酸菜明年也腌。”程小满把碗里最后半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说:“那我明年寒假回来,先去把白菜买了。”他站起来端着碗往灶房走,走到灶台边时停住,偏头看了眼灶台上那口压着石头的大缸:“明年我来切白菜。”说完就进了灶房,洗碗的水声从灶房传出来,穿过堂屋和灶房之间的窄缝,被夜风接住,顺着屋檐消散在开阔的夜色里。

      顾望舒坐在桌边没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杯酒。窗外的鞭炮声还没停,隔着窗纸传进来时已经弱了,像是被夜风和墙壁滤过一遍,只剩余震和回响填满了窗台与屋檐之间的空隙。程岳在灶台边收拾碗碟,把空盘摞起来,筷子收拢好,经过顾望舒身边时放慢脚步,弯腰端走了他面前已经空了的醋碟,直起身沿着走廊走进了灶房。

      顾望舒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灶房里的水声,混着程小满偶尔几句听不清的说话声,被水声盖过去又浮上来。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根已经洗干净、在案板边放了一下午的葱,弯腰把葱放回案板,直起身又在灶台边站了会儿,听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交替响起,像是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声响,正以各自的节奏,一同笼罩着这个除夕夜。

      他知道这缸酸菜已经完整走完了属于它的流程:从挑白菜开始,经过晾、洗、切、码、压、翻,一路摆上了今年年夜饭的桌面,明年它还会以同样的顺序再来一遍,可又不会和今年完全一样——毕竟明年切白菜的人换了,案板上的水渍,也会落在不同的地方。

      程岳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米酒,放在顾望舒面前,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明年腌酸菜的时候,我帮你搬缸。”顾望舒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你明年别买错白菜。”程岳在他身边坐下,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任由米酒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起来,沿着桌面缓缓铺开,穿过院子里的冷风和屋檐下的灯笼光,在除夕夜的边界停了一瞬,再顺着屋檐散入更开阔的夜色里,像是要把“明年”这两个字先寄存在夜风中,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再重新落回灶台边。

      守岁过了午夜,灶膛里的火已经渐渐弱下去,窗外的鞭炮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像退潮的浪,在院墙与屋顶之间起落、收拢、散开。程小满已经回屋睡了,走廊尽头房门的灯熄了,整座院子只剩堂屋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在桌面边缘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顾望舒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酒意还留着些,不重,像一层薄薄的热气贴在皮肤上,既没往上涌也没退下去。程岳起身把碗碟端去灶房,灶房里传来一阵水声,回来时他在顾望舒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并排靠着,桌面上煤油灯的光落在各自手边,顺着桌沿慢慢铺开。顾望舒偏头看了程岳一眼,目光从他嘴角滑到下颌,像是要借着这点光线,确认一段早已经丈量过的距离。

      程岳恰好也偏过头看他,像两道错时出发的信号,在同一个节拍里同时抵达终点——他先低头碰了碰顾望舒的嘴唇,接着顺着下颌线往下,在颈侧的曲线上停了一拍,再重新落回顾望舒的唇缘。

      长条木凳上的空间,被挨在一起的两道身影重新划分。程岳侧过身把顾望舒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顾望舒顺着他的力道调整了方向,整段移动都落在同一条轨迹上,像一根拉直后慢慢收回的线,顺着自己的方向完成了一整段位移。

      顾望舒顺着力道换了姿势,背靠着他,两人的动作在移动里始终同频,没有半分多余的偏离。程岳的嘴唇落下来时,顾望舒能感觉到那触感比平日更热一些,像是早就摸清了这段路径的长短,顺着弧线往下延伸时始终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整段接触在抵达终点前,没有因为中途调整出现半分断裂或偏移。

      顾望舒的手指攥着被角,能感觉到程岳的嘴唇正顺着他早已熟悉的路径下移,程岳的手同时沿着他小腹的方向滑下去,指腹贴着皮肤的温度,再绕到他腰侧下方,顺着腿侧的弧线慢慢向内侧移动。手指在抵达终点前停了片刻,像用这片刻停顿,完成了一段不需要语言说明的边界确认。

      顾望舒的呼吸在那一刻顿了一下,这一顿之后,呼吸的节奏都变了,顺着触感的边界重新校准了节拍,沿着新的路径调整了方向。

      他的嘴唇也顺着顾望舒小腹的轮廓慢慢下移,到腹部边缘时停了一下,像是在为下一段路径做准备。接着顾望舒听见程岳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过来:“上次你说想要更热的。”顾望舒没回答,也没躲避从被角缝隙渗进来的凉意,只是把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接触的边界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

      他的呼吸在程岳的嘴唇贴上皮肤时顿了顿,程岳的嘴唇离开了接触的皮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落在枕头上又弹开,像是已经在空气里完成了它的传播,不需要额外确认就能自行落定。

      那声音隔着布料被消减了几分,像是已经在空气中走完了传播的全程,不需要额外确认,就能自行落定。他听见程岳的声音从腰侧方向传来:“你刚才的声音很好听。”

      窗外的风声在屋檐下绕了一圈,穿过院墙拐角,散入更开阔的夜色里。月光沿着窗台边缘缓缓移动,像是要把那些还没完全落定的声响顺着屋檐散进深阔的夜色里,让它们沿着自己的路径自然消散,不必再被收回。手在他的腰侧,没有收回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回声做最后的停留。

      程岳顺着顾望舒腰侧的线条又走了一遍,沿着那道已经丈量过的距离,用更慢的速度重新经行一遍,像一段在等待下一道指令激活的线路,维持着恒定的张力,既不偏离也不缩短,落至终点后被夜风接住,顺着屋檐消散在了更开阔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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