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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第70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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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七十章
接下来那段日子,程岳带着顾望舒去了不少地方。
第一站是录像厅。门脸夹在理发店和杂货铺之间,入口窄窄的,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掀帘子的时候带出一股混着烟味和暖气的陈气。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头也没抬,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票搁在台面上,他手边摞着一堆用过的票根,边角都卷起来了。
程岳付了钱,带着顾望舒穿过窄走廊,推开尽头的门,里面早坐了好几排人。屏幕的光在暗处跳动,把观众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在光影交替里时隐时现,就像一段不停流动的信号来回覆盖。顾望舒跟在程岳身后走到后排坐下,木椅子很硬,靠背角度偏直,坐下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椅面边缘硌着大腿。
他调整了几次坐姿,没找到舒服的位置,也就放弃了。屏幕上放着武打片,剧情不复杂:好人被陷害,找仇人报仇,最后赢了。顾望舒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程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轻轻碰了一下。
顾望舒没缩手,程岳也没动,就这么保持着轻贴合的接触,像两根被同一段画面校准好的线,在光影缝隙里保持着稳定的距离。散场的时候两人并排走出来,冷风迎面扑过来,顾望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椅子坐久了确实腰疼。”程岳问:“那你下次还想看吗?”顾望舒想了想:“想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后面选了旱冰场。场地比工人文化宫后面的露天场地大些,顶棚是铁皮搭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冰面上,泛着朦胧的亮光。墙角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声响混在音乐里,偶尔会卡顿一两下,之后又自己续上。
程岳换好鞋先滑了一圈,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用脚底丈量冰面的平整度,之后停在栏杆边,等着顾望舒扶着墙从入口慢慢挪过来。顾望舒这次没装不会滑,滑得比上次稳些,可拐弯的时候还是多绕了一点弧度,像是刻意要在弧线外侧多停片刻,让整段滑行的路线比必要距离多出一小截,让这份接触在抵达终点前多一次确认。
程岳注意到了他绕弯的习惯,没有戳穿,只是每次顾望舒绕过来时,都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让那道弧线滑过终点时刚好能蹭到他的肩膀,这份触感就像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对话,每一次触碰都是对上一次接触的确认。顾望舒在他身边停下,偏头问:“你刚才滑的时候在想什么?”程岳回答:“在想这双鞋买小了半码。”顾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冰鞋:“我的倒是正好合脚。”
程岳说:“那下次买鞋你帮我试。”顾望舒没答应也没拒绝,重新滑了出去,沿着场地边缘绕了一圈,回来停在程岳面前,弯下腰把他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低头的时候没说话。程岳看着他弯腰的动作,既没躲开,也没说“我自己来”。
鞋带顺着原来的鞋孔重新穿好、拉紧,在掌心捋顺,归回原本的位置。顾望舒直起身说:“你刚才拐弯的时候,脚尖收得不够,下次拐弯前把重心压到左脚。”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聊“今晚吃什么”没区别,说完自己先滑了出去,沿着场地边缘绕了一圈,在弯道处把重心压向左脚,稳稳滑过那道弧线,再直起身沿着直道往前,像是在用动作演示一道量过无数次的操作流程。
顾望舒跟在后面滑过同一道弯,按着他说的调整了重心,滑出来的弧线比刚才平滑不少。他滑到程岳身边停下:“这样?”程岳没说话,只在下一圈经过同一弯道时,把重心压得更低,让那道弧线结束后多延伸了小半圈,等顾望舒顺着弧线滑出来时,程岳已经站在场地边等着了,手里端着水壶,仿佛已经用这道弧线给出了无需言说的回复。
滑冰场上的人渐渐多了,音乐还在循环播放,灯光的倒影在两人脚下来回滑动,留下一些细微那些散开的痕迹,又会在两人视线完全离开之后重新聚合。
舞厅是顾望舒提议的。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日用品铺子和一家已经关门的裁缝店之间,门口挂着一块刷了红漆的木牌,漆面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进去之后,灯光比录像厅更暗些,墙角有人弹电子琴,音箱传出的音乐节奏不算快,但足够让在场的人跟着晃动身体。
程岳拉着顾望舒走到舞池边缘,那个位置人少、灯光也暗,刚好够两个人不用刻意调整站位,就能自然地站在一起。程岳没教他怎么跳,只是在顾望舒靠近时稍微移了移重心,让顾望舒的肩膀能顺着接触找到一个稳定的支点,再顺着这个支点把节奏引向下一个节拍。顾望舒跟着他的步子挪动,节奏不快不慢,像是这段距离早就被提前量好,不会比预期快一秒,也不会慢一秒。
两首曲子过后,两人从舞池退出来,坐在角落的卡座上,灯光在桌面边缘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顾望舒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舞池里还在跳舞的人:“这地方你怎么知道的?”程岳把水杯放在桌上:“孙建民说的,他经常来这。”顿了顿又补充,“我一次也没来过。”
顾望舒问:“那你觉得我跳得怎么样?”程岳想了想说:“你的手比脚学得快。”顾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下次我多动脚,你多动嘴。”程岳没接话,伸手把顾望舒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成了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给那些没完全说出口的话腾位置。
过了片刻,顾望舒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些:“我以前觉得舞厅肯定特别热闹,真来了才发现,其实不说话也没关系。”程岳问:“那你还想不想接着待?”顾望舒说:“再坐一会儿吧。”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舞池里还在跳舞的人,像是要等这首曲子完整结束,再决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程岳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顺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在下一首曲子响起的时候,他伸手碰了碰顾望舒的手背。这一下触碰被音乐裹进灯光里,又被下一段节奏盖过,像是早就被校准好距离,刚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顾望舒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让两只手保持在那段刚好的距离里,跟着下一首曲子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是被同一道音轨裹住,正用自己的方式同步着旋律的振幅。
那首歌结束的时候,程岳把手收了回去,手指顺着桌沿慢慢滑回杯沿边,只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像一段已经传递完成的信号,静静等着下一次被触发。顾望舒又多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慢慢确认自己对这里的适应程度,既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显得拖沓,只是在这段旋律结束的间隙,自然地从静坐着的位置站起来,像是已经完成了这一站的停留,准备往下一个目的地去了。
去完舞厅后的第二天,程岳带顾望舒去了展览馆。馆里人不多,展厅空荡荡的,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能踏出清晰的回音。墙壁上的画框间隔均匀,像是在用固定的间距测算参观者的移动速度,保证每一幅画都能在刚好的距离被看清。
程岳走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在画与画的间隙里,不约而同保持着相同的步速。顾望舒在一幅油画面前站得比别处久,画面上是一个人蹲在河边洗手,水的色调画得偏灰,衬得那人手背的轮廓格外清晰,像是画家在勾勒这道轮廓时,比别处多花了不少功夫,把颜色的过渡藏在了一个几乎没人会注意的地方,却让这道轮廓成为了整幅画面里最稳的部分。
程岳在他身边站定:“你看多久了?”顾望舒说:“觉得他手上这个颜色调得挺准的。”程岳偏头看了一眼:“那你回去可以试试。”
“我连颜料都没有。”
“明天去买。”
顾望舒没接话,在这幅画面前又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经过拐角的时候,他偏头看了程岳一眼:“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程岳说:“没有。”顾望舒说:“那你今天是为了陪我”
“不是,我自己也想看。”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实。顾望舒逛完展厅最后一个展区,在出口的长椅上坐了会儿,像是要把看过的画在脑子里按顺序重新理一遍。
程岳站在他旁边,顾望舒没抬头:“你今天最喜欢哪一幅?”
程岳想了想:“你站得最久的那幅。”
“那你下次来,直接去看那幅就好了。”
“下次你跟我一起,我再来看。”
顾望舒从长椅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幅画的颜色我记住了,明天买颜料的时候,应该能调出来。”程岳没接话,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展厅。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已经校准好的基准线,在他走过之后仍保持着原位,像是在等待下一段行程的起始信号。
后来,他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澡堂看看。澡堂门脸不大,掀开门口的棉帘子,一股热水汽涌出来,混着肥皂和浸湿木头的味道。程岳在柜台买了两张票,领着顾望舒绕过走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单间。墙角放着一只木盆,池子里的水已经放好,热气顺着池壁慢慢往上飘,在窗玻璃上凝了薄薄一层白雾,遮住了外面大半的街景。
顾望舒弯腰试了试水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沿着池壁慢慢滑进水里。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停,像是要让身体先适应这温度的变化,之后靠在池壁边上,把后脑勺搁在砖沿上,闭上了眼睛。
程岳没急着下水,在池边坐了一会儿:“你这几天玩得怎么样?”顾望舒没睁眼:“还行,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那你觉得整体怎么样?”
顾望舒想了想,像是要把这几天的行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之后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录像厅椅子坐久了腰疼,旱冰场的鞋不合脚,舞厅的音乐挺好听,展览馆的画比我预想的好看,”他顿了顿,“澡堂的水温刚好。”程岳把自己这边的池水往他那边拨了一下,水面顺着他的肩线微微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顾望舒靠在池壁上,能感觉到水波顺着他肩线慢慢向四周散开,接着被池壁接住,顺着砖缝渗进深处,没留下一点痕迹。程岳问:“那你下次还来吗?”顾望舒靠在池壁上没立刻回答:“等你想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程岳没接话,两个人又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水汽凝在窗玻璃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弧度慢慢滑落,在水槽边缘停了一下,再顺着砖缝渗进深处。
顾望舒闭着眼,感觉到水温顺着他的肩线慢慢漾开,像是要慢悠悠把这片刻闲暇耗完,再想接下来的事。程岳在池边坐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泡睡着了?”顾望舒没睁眼:“没有,在想明天吃什么。”
“那我明早去买豆浆,中午回来做红烧肉,晚上想吃什么还没想好。”
顾望舒睁开眼偏头看他:“你连明天的菜单都安排好了。”
程岳说:“反正总得吃饭,提前想好省事。”
顾望舒看着他:“那明天中午的红烧肉归你做。”程岳说:“好,你等着吃就行。”顾望舒靠回池壁,没再接话,只感觉热水汽顺着肩线慢慢散开,像是要用这点余温,把这份不必说出口的默契包起来。
他也没问“那明天晚上呢”,只是在水里把脚伸出去,轻轻碰了碰程岳的脚背就收了回来,像是用这短短一下的触碰,完成了一场不需要多余动作的确认。程岳没低头看,也没问“你碰我干什么”,只是把脚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没有收回去。
水汽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聚了又散,在池壁和水面之间笼起一层温乎乎的气,把那点短暂的触碰裹在同一片暖意里,顺着两个人各自的轨迹慢慢往前延伸。
他们从澡堂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他们前方连成一列,像是已经为接下来的路做好了准备,正等待下一段指令将它激活。
顾望舒走在程岳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说‘我喜欢的就在这’,是临场想的还是早早就打好了腹稿?”程岳脚步没慢:“临时想的。”顾望舒说:“那临时想的,说得还挺好。”程岳接道:“那你下次想听什么,提前说,我好准备。”
他既没说“你高兴就好”,也没说“那以后常来”,只是走在顾望舒身侧,和他保持着同样的步速,让那五个字顺着排开的路灯缓缓向后延伸,在下一盏灯亮起时被暖光接住,沿着夜晚的街道完整铺展开,穿过风与冷空气之间的缝隙,穿过两人并肩行走的脚步声,填满了他刚被热水浸泡、又被冷风吹干的皮肤上的每一道空隙。程岳知道,那五天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不需要额外验证,只要那五个字还在往前走着,这段联结就不会中断。
顾望舒走在路灯下,偏头看了程岳一眼:“这几天还挺好的。”
“嗯。”
“那下次放假你还带我出来。”
“你自己想出来还是我带你出来。”
顾望舒想了想:“你带我出来。”
“那下次换个地方,不去录像厅了。”
“行,腰疼。”
他们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先收拢又拉长,在下一盏灯亮起来之前短暂地叠在一起。顾望舒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程岳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同样的步速,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段距离来填满不需要说话的时间。顾望舒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明天你买的豆浆要是太甜了,我喝不完。”程岳说:“那给你买一碗不甜的,我喝甜的。”顾望舒说:“明天早饭我来买,你睡你的。”程岳说:“你起得来?”顾望舒说:“起不来你就别喝了。”
他们拐过巷口的时候,程岳先推开了院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框里透出来的光在门槛边缘停了一小片亮。顾望舒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感觉到那道冷风被挡在了身后,关门的声响沿着屋檐的方向散入夜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已经被门板接住,沿着门缝的方向重新分配到了墙根和瓦片的交接处,在完全消散之前先被灶房的余温接住了,然后沿着走廊的方向缓慢地散开。
程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弯腰把灶台上的煤油灯调亮了一些,让那道光沿着门框的方向多延伸了一小段距离,正好落到顾望舒脚前的位置。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在锅底与砖沿之间的缝隙中保持着微弱的红色。
程岳直起身,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顾望舒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道光的边缘先落定,再回答他:“豆浆,不加糖。”程岳没有接话,弯腰把水缸盖子重新盖好,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顾望舒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在跨过门槛之前,伸手把顾望舒外套领口翻起来的边角压平了。
那道动作在他跨过门槛之后自然地收了回来,沿着走廊的方向慢慢消散,像是要用那道余温来完成一段不需要语言标记的确认。顾望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被压平的位置,在门槛处多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道接触的余温正在沿着他衣领的方向缓慢地扩散,在完全消散之前,他已经把它完整地收进了自己那一侧的空气里,然后跟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触感,沿着走廊的方向走进了里屋。
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一道细窄的缝隙。灶台上的煤油灯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在夜风到达之前先一步被墙面接住,沿着砖缝的方向滑向更深的暗处,像是要把这句“豆浆不甜的”先放进夜色里,然后沿着屋檐的方向散入更开阔的夜色中,等明天早上它自然会以合适的甜度重新出现在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