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殇暮

13、第 13 章 第13章第

　　第13章第十三章
　　三个人在招待所安顿好，顾望舒把包袱往床上一丢，转头看向程岳和程小满。两个人站在屋里，一个拎着包袱等他拿主意，一个背着书包安安静静的，两双眼睛都看着他。

　　顾望舒本来想说"随便找家面馆对付一顿算了"，但看见那两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说："来都来了，带你们去吃个好的。"

　　程岳问："去哪儿？"

　　"全聚德。"顾望舒拿起外套，"吃烤鸭。"

　　1980年2月全聚德刚恢复了老字号，正是重新开张的时候。三个人出了招待所，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门面不算太大但招牌醒目的店。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果木炭火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程小满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个人要了半只烤鸭、一盘鸭架汤、一份炒合菜、三碗米饭。片鸭子的师傅推着小车过来，手起刀落，薄薄的鸭片码在盘子里，油亮亮地泛着光。程岳卷了一张递给程小满，又卷了一张递给顾望舒。顾望舒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睛眯了一下。

　　一顿饭吃完，三个人都撑得不想动。程岳去结账的时候心里盘算了一下——半只烤鸭加上菜和米饭，花了不少，但想想最近刚分完红，也就没那么心疼了。出来的时候程小满嘴角还沾着一点酱，顾望舒伸手给他擦了，程小满没躲。

　　吃完饭后天还没黑透，三个人沿着街慢慢走。B市的夏天傍晚不冷不热，路灯刚亮起来，街上人不多。程小满难得不像平时那样闷着头走路——他跑在前面看路边的橱窗，又蹲下来看一个卖蝈蝈的摊位，回头喊程岳过来看。程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笼子里叫个不停的蝈蝈看了好一会儿。

　　顾望舒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路灯底下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程岳蹲着的时候比程小满高不了多少，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

　　程小满看够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跑，程岳也站起来走回顾望舒旁边。两个人并排慢慢走着，中间隔了半步。

　　"你以前在B市上学的时候，"程岳忽然开口，"也吃过这个？"

　　"吃过一回。跟同学凑钱来的，一人分了两卷。"

　　"好吃吗？"

　　"好吃。"顾望舒想了想，"但没今天的好吃。今天这个刚出炉的，更脆。"

　　程岳"嗯"了一声。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顾望舒说起师范学校食堂的馒头有多硬、冬天的教室有多冷、刘柱子当年是怎么追着班上女生跑的。程岳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三个人在街上逛到天彻底黑了才往回走。回到招待所，前台老大爷告诉他们后院有澡堂，一人两毛钱。程岳拿了毛巾和换洗衣服先去了，顾望舒和程小满在后面。

　　程岳洗得快，先回了房间。顾望舒带着程小满多冲了一会儿，程小满今天见到的新奇东西太多，从街头的广告牌问到路灯的形状，顾望舒一一给他解释，等回来的时候程岳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顾望舒推门进来，看见程岳坐在床边，头发还有点湿，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热水熏的还是别的。他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指节微微泛白，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了。

　　顾望舒心里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表示。他擦干头发，从包袱里拿出带来的书靠在床头看。程小满也拿出郑小满给的连环画坐在床上翻——厚厚一叠，他翻得飞快，程岳拿着新买的B市地图在研究明天的路线，屋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各干各的。

　　过了一会儿程小满把最后一本连环画合上，打了个哈欠。程岳抬头看了看表，把地图折好："睡了，明天要早起。"

　　三个人重新把两张床拼到一起横着躺下来，程小满照旧爬进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程岳睡中间，顾望舒睡外面。灯一关，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对面墙上。

　　第二天早上顾望舒是被程小满叫醒的。

　　"顾老师，起床了。"

　　顾望舒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发现自己又被程岳圈在怀里——胳膊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颈窝里，呼吸又热又匀。程小满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了，手里拿着毛巾和搪瓷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

　　顾望舒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脚把程岳踹开——不重，就是膝盖顶了一下对方的大腿——程岳"唔"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从顾望舒腰上滑下去。顾望舒趁机坐起来穿衣服，程小满已经把毛巾递到他手边了。

　　三个人收拾好出门。按照昨天约好的，那位律师会在Q大正门口等他们。程岳拿着地图在前面带路，顾望舒和程小满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一刻钟，远远看见了Q大的校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胳膊线条结实利落。脸型偏方，下颌线干净，肤色是那种常在外面跑的人才有的深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整个人透着一股"糙"劲儿，但不是邋遢的那种糙，是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靠得住的那种。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顾望舒的目光落过去，停了两秒。

　　那个人跟律师差不多高，但气质完全不同。皮肤很白，眉眼精致得不像是这个年代该有的那种好看——无关性别，就是单纯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没在笑。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站在Q大校门口的石柱子旁边，干净得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律师先看见他们，大步迎上来，隔着好几步就伸手："顾望舒！好久不见！"他握完手又拍了拍顾望舒的肩膀，转头看向程岳和程小满，"这就是你信里说的？"

　　顾望舒点了点头，给他们介绍："这是宋知行，我跟你提过的。这是程岳，程小满的叔叔。这是程小满。"

　　宋知行跟程岳握了手，又低头看了程小满一眼，笑了一下："小伙子看着就聪明。"然后侧身让出旁边那个人，"这位是Q大法务处的秦副处长，秦远声。学校这边的事他比我熟，我今天就是带路的。"

　　秦远声上前一步，跟程岳握了手，又跟顾望舒握了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握手的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很淡的南方口音："欢迎。先进去吧，边走边说。"

　　五个人进了校门。Q大的校园比顾望舒想象中还要大，梧桐树沿着主路排成两行，枝叶在头顶搭出一条长长的绿荫隧道。秦远声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讲。

　　这个班是Q大响应国家培养基础科学人才号召设立的，专门招收在数学和物理方面有突出天赋的青少年。选拔方式跟普通高考不同——需要先通过一轮初试，内容比高考难得多，主要是数理方面的拔高题；初试通过之后还有面试和几轮加试，全部通过才能录取。录取之后不按普通本科生培养，而是单独编班、单独排课，由学校最好的教授直接带。学制灵活，学得快可以提前毕业，学得慢也可以延长。

　　秦远声说话不快不慢，该讲的讲完，刚好走到一栋教学楼楼下。二楼靠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一个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东西，底下坐着十几个学生，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盯着黑板一动不动。

　　顾望舒低头看了一眼程小满——他已经不走了。他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目光越过台阶和门框，落在二楼那间教室的黑板上。那些符号和公式他大概隔着一层楼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顾望舒蹲下来，跟程小满平视："去吧。去听一节课。我跟你叔在楼下等你。"

　　程小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程岳一眼。程岳点了点头。

　　程小满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楼下站着的两个人，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顾望舒和程岳在楼下的石桌旁边坐下来。石桌周围有四把石凳，宋知行和秦远声也各自坐下。宋知行坐在顾望舒旁边，秦远声坐在程岳旁边——四个人围着圆桌，刚好坐满。

　　宋知行一坐下来就拉着顾望舒开始说："你上次信里说的那个案子我接了，对方律师是个草包，开庭三句话就被我绕进去了……"他语速快，内容密，从案子的细节说到对方律师的领带打得有多歪，顾望舒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听着笑。

　　另一边，秦远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翻到其中一页，转向程岳。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如果程小满决定报名，流程是这样的。第一轮初试在九月中旬，地点就在Q大。通过之后会通知面试，面试通过之后还有一轮加试，全部通过之后发录取通知。"

　　程岳认真听着，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笔和一个小本子，低头记。

　　秦远声等他写完，接着说："关于后续的安排——录取之后学校提供宿舍，四人间，跟本科生住同一栋楼。伙食有补贴，每个月十五块钱，基本够用。学费全免。"

　　程岳的笔停了一下："学费全免？"

　　"全免。"秦远声翻到下一页，"这种班是国家培养的，不收学费。另外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不多，但够一个学生基本开销。"

　　程岳低头把"学费全免"四个字记下来，在底下划了一道线。他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多久能见他一次？"

　　秦远声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这个班的管理比较紧，平时上课和自习时间排得满。原则上每学期有两次探视机会，一次期中一次期末，提前跟班主任申请就行。寒暑假可以回家。"

　　程岳把"每学期两次"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他的字一笔一划的，跟平时送货单上那种干脆利落的笔迹不太一样，像是怕写错了什么似的。

　　秦远声又说了一些材料准备的事——户口本复印件、学校成绩单、两封推荐信，还有一份自荐书。程岳一一记下来，记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的，才把笔帽扣上。

　　楼上那间教室的窗户开着，偶尔飘下来一两句老师讲课的声音，夹杂着粉笔敲在黑板上清脆的响。程岳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窗户后面，程小满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黑板。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在桌板上轻轻画着什么，像是在跟着老师的思路走。

　　程岳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低头看着面前石桌上刻着的一道旧纹路，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