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殇暮

12、第 12 章 第12章第

　　第12章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退了招待所的房间，拎着包袱往郑家走。到的时候周慧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比昨晚还丰富——白粥、咸鸭蛋、酱菜、刚出锅的油条，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周全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糖醋排骨，看见程岳进来，抬了一下下巴："尝尝。"

　　程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周全盯着他看。程岳把骨头吐出来，点了点头："还行。"

　　周全嘴角翘了一下，自己夹了一块也吃了。

　　周慧兰在旁边看着，给顾望舒添了一碗粥，又把装好的食盒递过来："排骨给你们打包好了，火车上当午饭。够三人吃的。"

　　顾望舒接过食盒："谢谢婶子。"

　　郑小满在旁边说："还有我给的连环画，别忘了还。"程小满摸了摸书包："嗯。"

　　吃完早饭三个人告辞出门。周全送到院门口，经过程岳身边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下次来提前写信，我再学个新菜。"

　　程岳看了他一眼："行。"

　　从G市到B市五个小时，绿皮火车硬座。顾望舒靠窗坐着，一路下来腰酸背痛腿麻，下车的时候整个人扶着行李架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程岳站在旁边看着他，顾望舒揉着腰直起身，忽然想起放假前学校运动会自己在教师组短跑拿了第一的事。他站在出站口看了看面前熙熙攘攘的广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两条刚坐了五个小时火车的腿，面无表情地跟程岳说了一句："我放假前运动会短跑第一，现在走两步就散架。这火车真不是人坐的。"

　　程岳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要不我背你？"

　　"不用。"顾望舒深吸一口气直起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弯下去了，"……你让我缓缓。"

　　程小满走在前面背着书包回头看了一眼，停住脚步等着。程岳拎着两个包袱站在顾望舒身后，没有催。

　　顾望舒缓了一会儿，重新直起腰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他记得Q大附近有一家招待所，前世机缘巧合住过一宿，那家店的老板说这是百年老店，从清末就开着，房间不大但干净，价格从来不涨。他凭着记忆沿着一条街往前走，拐了两个弯，又走了一段，然后真的看见了那扇门——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门框上面挂着一块旧匾额，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都斑驳了。

　　程岳跟在后面，看见顾望舒熟门熟路地推开门走进去，脚步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来过一百回似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跟着进去。

　　前台坐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住店？单间三块，双人五块。"

　　顾望舒心里算了一下，三块。果然没变——只不过他前世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十年后了，三块钱早就不算钱了，但现在这个价格确实是便宜得离谱。他转头看向程岳："一间双人间，够三个人睡了，省钱。"

　　程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程小满，把介绍信掏出来递过去："一间双人间。"

　　老大爷接了介绍信慢慢看，又慢慢登记，又慢慢拿了一把钥匙递过来。三个人上了楼，顾望舒走在最前面，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右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门。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摆着，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只旧瓷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野菊花。

　　顾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进去了。程小满跟进来把书包放在靠墙那张床的枕头旁边。程岳跟在最后面把包袱放在另一张床上，看了顾望舒一眼——他正站在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动作自然得像回来了一百回一样。程岳想问什么，但顾望舒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吧，去看看Q大，认认路。"

　　三个人下了楼。走到街上的时候程岳落后了半步，看着顾望舒走在前面的背影。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走在B市的人潮里，步子不大不小，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招牌，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程岳跟在后头，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顾望舒以前就在B市念的师范，这条路他肯定走过很多回吧。那时候他多大？十七？十八？一个人从那个穷山沟里考出来，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到了这儿，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跟今天的程小满一样，眼睛里有好奇也有茫然。然后他在这座城里上了两年学，认识了刘柱子、赵秀兰那些人，大概也在这条街上跟同学吃过饭、买过书、看过什么热闹。

　　程岳想了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村里还债。从早干到晚，没有一天停过。他不知道顾望舒那两年是怎么过的，但走在顾望舒走过无数回的街上，他忽然很想问问——你那时候住哪个宿舍？食堂的饭好不好吃？有没有什么人欺负过你？

　　顾望舒在前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他："走啊，愣着干什么？"

　　程岳快走两步跟上去，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他想，回去再问也行。反正日子还长。他把这些念头先压在了心底，快走两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