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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14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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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十四章
一节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楼下四个人围着石桌坐着,宋知行的八卦讲完了一桩又一桩,从案子的细节说到对方律师在法庭上打翻水杯的糗事,顾望舒听着笑,偶尔接一句"那人现在还在干这行?"宋知行一摆手:"早不干了,转行去卖保险了。"
程岳那边也把该问的都问完了。秦远声说话条理分明,程岳记了满满两页纸,从初试时间到材料准备到生活安排,事无巨细。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抬头往二楼那间教室的窗户看了一眼,又低头把本子揣回了兜里。
下课铃响了。
楼上传来椅子挪动和脚步声,学生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程小满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旁边还跟着一个个头差不多的男生,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程小满在说话——这本身就不常见。他平时话少,但此刻语速明显比平时快,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什么图形。旁边的男生频频点头,偶尔插一句,两个人走到楼门口了还没停,程小满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划了两道线给对方看。
顾望舒看见程岳站在几步之外。他的目光落在程小满身上,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一层薄薄的、说不上来的光。欣慰是有的,孩子出息了那种欣慰。但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像是知道这小孩早晚要飞走的那种钝钝的难过。
顾望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是拍了一下,手心在肩膀上落了两秒就收回来了。
程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层光压下去了,换了一个更稳当的表情,抬脚往程小满那边走。
程小满正好站起来,看见程岳过来,他面前的男生点了一下头就走了。程小满站在原地,眼睛亮亮的,嘴角比平时翘得高了那么一点——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兴高采烈"的程度了。
"叔。"他喊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说,"我要来。"
程岳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程小满往上仰着头,个子已经快到程岳下巴了,少年人的骨架正在抽条,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脸上的棱角也逐渐分明了。但他此刻的表情——跟小时候第一次解开一道难题跑来找程山炫耀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里有光,是一种纯粹的、藏不住的光。
程岳想起了程山。程山第一次当上警察的时候也是这样跟他说的,那时候程岳还小,程山穿着新发的制服站在院子里,说"我考上了",也是这样的表情。一个样。
程岳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他抬手按了按程小满的后脑勺,没用力,就是碰了碰头发,声音平平的,但是低的:"行。你想来就来。"
程小满点了点头,那个"行"字落下去,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跟着顾望舒和秦远声走在前头去了。
秦远声提议在学校里转转,顾望舒自然接过去,拉着程小满走在了前面。秦远声走在他俩旁边,一边走一边指——这是图书馆,那是实验楼,东边那片是食堂,食堂后面有条河,河边种了樱花,春天的时候开得满树都是。顾望舒偶尔接两句,程小满仰着头听着,目光沿着秦远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安安静静的,但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在认真地记"的东西。
程岳走在后面。他跟在几步之外的距离,先是看着程小满——程小满的后脑勺和肩膀,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从十二岁长到十六岁,个子已经窜到他下巴了。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就移到了顾望舒身上。顾望舒走在程小满旁边,侧着脸跟秦远声说话,偶尔偏头看一眼程小满,又转回去。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脊背挺直,头发被B市的夏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程岳看着他,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条路如果能再走长一点就好了。
宋知行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刚才没喝完的水,慢悠悠地跟着。他没有看路边的梧桐树,也没有看远处的教学楼,他的目光在前面那四个人身上轮流扫了一圈——程小满仰头听秦远声说话的侧脸,顾望舒偏头看程小满的眼神,程岳跟在后面落在顾望舒身上的目光。
宋知行把水喝完了,瓶子在手里捏了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空瓶子揣进了兜里。什么也没说。
中午秦远声带着一行人去了食堂。
Q大的食堂不小,七八个窗口排着队,空气中飘着一股大锅饭特有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绝谈不上香,就是煮白菜、蒸馒头、酱油汤混在一起的那种朴素的"能吃饱"的味儿。秦远声掏了饭票,给每个人打了一份:米饭、炒白菜、土豆炖肉片,还有一个鸡蛋汤。
程小满端着搪瓷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先夹了一口米饭,然后夹了一口白菜,嚼了嚼,又夹了一块肉片,嚼了很久。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要把味道在嘴里多留住一会儿。顾望舒注意到他饭盒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顾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里的菜——土豆炖肉片,油水不算少,但味道偏咸,盐搁重了。他扒了几口,喝了两口鸡蛋汤,饭盒里还剩了小半份。
宋知行坐在对面,跟他差不多的速度,也剩了小半份。他是习惯性吃得快,吃完了想收碗,手刚伸出去,旁边程岳已经把自己的饭盒往顾望舒这边推了推——他吃得快,饭盒已经空了,手伸过来,把顾望舒剩下的那半份饭和菜倒进了自己饭盒里,动作自然得很,从头到尾没抬头。顾望舒也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连"谢"都没说一句,把空饭盒收回来了,低头喝汤。
对面秦远声也做了一个差不多的动作——宋知行碗里还剩下两口米饭和一点菜汤,秦远声的筷子已经伸过去,把自己的空碗接过来,把剩下的倒进去了。宋知行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秦远声面不改色地低头继续吃,好像这事儿跟喝水一样正常。
宋知行的目光从秦远声身上收回来,往对面扫了一眼——程岳正在扒拉顾望舒剩下的那半份土豆炖肉,表情平淡,动作利索,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宋知行跟顾望舒对了一下眼神。
顾望舒端着汤碗喝了一口,表情很平,眨了一下眼,意思是"怎么了"。宋知行也眨了一下眼,又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了。
吃完了饭,几个人把饭盒端到水池边冲洗。顾望舒和程岳并排站着冲水,水哗哗地流,程岳把顾望舒的饭盒接过来顺手洗了,递回去,顾望舒接过来甩了甩水,揣进布兜里。
宋知行在旁边看着,等大家都收拾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秦副处长,要不下午你带程岳和小满去图书馆转转?我跟顾望舒有点案子的事要单独聊一聊。"
秦远声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行。图书馆在那边,过了那个路口就是。"
程小满听到"图书馆"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仰头看着宋知行:"图书馆有今天课上老师提到的那本书吗?"
宋知行低头看他,笑了一下:"Q大图书馆,别的不敢说,那本书肯定有。"
程小满的嘴角翘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程岳,没说话,但整个人往程岳那边靠了靠,意思很明显——想去。
程岳看了顾望舒一眼。顾望舒冲他笑了笑,说:"去吧。我跟宋知行聊完了就去找你们。"
程岳点了点头。他拉着程小满的手腕,跟着秦远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望舒一眼,顾望舒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冲他摆了摆手,程岳才转回去,跟上了秦远声的脚步。
三个人走远了,宋知行双手插兜站在顾望舒旁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那个室友——"
"嗯?"
"——平时也这样?"
"哪样?"
"帮你吃剩饭。顺手洗饭盒。"宋知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睛一直跟着你转。"
顾望舒想了想,说:"正常吧。一个屋檐下住着,互相搭把手。"他说得确实没有多想,这几个月程岳就是这么过的,帮他打水、替他收衣服、灶台上盐快没了第二天就添上了。他早就习惯了。
宋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他转了个身,双手插着兜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走吧,找个凉快地方聊。"
两个人沿着食堂旁边一条林荫道走了一段,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宋知行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室友,是不是也对其他人这么好?"
顾望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程岳对孙奶奶好,每天去送一碗热水,隔几天带一小包点心。对周扬也好,多少年一起扛过来的兄弟,记账算钱从来不争。对程小满更好,那是他亲侄子,小满说什么他应什么。对村里其他人也好,东家修瓦西家补墙,喊一声就到了。
"他是对谁都挺好的。"顾望舒说。
宋知行吐了一口烟,歪着嘴角笑了一下:"我爸对我妈也这样。对谁都好,热情得很。但他吃我妈的剩饭的时候,表情是不一样的。"
顾望舒没接话。
宋知行把烟掐了,转过来看着他,声音收起来,认真了许多:"顾望舒,咱俩认识也快两年了。你那次在街上碰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你知道。"
顾望舒当然记得。那天宋知行被一个姑娘堵在巷子口,那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的确良衬衫,眼眶红红的站在那儿,周围有好几个人看热闹。宋知行满脸不耐烦,但碍于人家是个姑娘,没敢动手推人,就那么僵着。顾望舒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宋知行认出了他,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人群对了一下,顾望舒就过去了。
后来顾望舒才知道,那姑娘叫林晚棠,省城大学的学生,从小亲妈跟亲爸离婚了,后妈钱秀芳做的主跟宋知行定的亲。其实林晚棠自己根本不想嫁人,她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还没读完呢,凭什么急匆匆嫁人?可钱秀芳把这门亲事宣传得满城风雨,连B市大学那边都有人写信给她了,说"你未婚夫怎么还不来接你",她没办法,才来找宋知行想办法解这个局。
宋知行当时没理她,觉得这姑娘是冲他家的关系来的。他爸宋远山虽然牺牲了,但家里还有底子,宋知行自己也不缺什么。可这婚他不能结,别说他心里有别人了,就算没有,他也干不出为了应付家里就随便娶一个姑娘的事。
后来是顾望舒出面,跟林晚棠聊了一次,把事情问明白了。顾望舒当时问林晚棠:"你自己想不想嫁?"林晚棠红着眼说不想。顾望舒又说:"那这门亲事能拖就拖。拖到你自己毕业,拖到你经济独立了,到时候你不答应,没人能把你绑上花轿。你那个后妈给你定这门亲,就是为了让你丢脸、让你嫁不成好人家,好塞给她娘家的侄子钱家宝。你要是当真了,就中她的计了。"
那番话让林晚棠稳下来了,回去之后跟她亲妈沈清荷联系上了。沈清荷后来出面直接把钱秀芳告了,说现在婚姻法早就说了,父母无权替子女决定婚姻。案子不大,但林晚棠总算从那个坑里爬了出来。
宋知行后来请顾望舒喝酒,喝到半夜,把心里攒了这么多年的话全倒出来了。他说自己初中那会儿收到一封情书,不知道是谁塞的,言辞写得露骨,他年纪小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他妈赵静仪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出来了,看完就崩溃了,边哭边骂,说了"同性恋"三个字。那时候宋知行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在别人眼里又是什么样的人。
上了大学以后他认识了秦远声,两个人拉扯了几年走到了一起。宋知行没打算跟家里说,但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过日子——他拿了律师资格证,自己做自己的事,秦远声在Q大干他的,两个人就这么过着,谁也没公开,但也谁都没躲。
顾望舒那天也喝了不少,听完宋知行说的,沉默了很久,然后也说了自己的事。他说自己也是,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知道归知道,他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这个年代,这种事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他那天醉得厉害,说了好几遍"反正也不指望什么",宋知行都记着。
此刻坐在槐树底下,宋知行看着顾望舒,又说了一遍:"你那个室友,吃你剩饭的时候的表情,跟秦远声吃我剩饭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顾望舒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没有立刻接话。
宋知行又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干什么。我就是觉得——"他停了一下,把烟盒收起来,"这人要是真跟你有那个意思,你不用主动,但你别躲。"
顾望舒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现在,这种事——"
"我知道。"宋知行打断他,"我跟秦远声也没公开,但日子不是照样过。"
顾望舒没有接话。他想着程岳早上从自己饭盒里把剩菜倒过去的样子,自然得跟洗脸刷牙一样,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确实是程岳对谁都好的方式,换作孙奶奶、周扬、程小满,他也会这么干。可宋知行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程岳对别人"好",和对顾望舒"好",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对孙奶奶是送吃的,对周扬是算账送货,对程小满是养了四年多的亲侄子。对顾望舒呢?给他换野菊花的水、记他随口提的书名、走之前把钥匙交到他手里说"你和小满住"。那些事不是"顺手"两个字能解释得通的。
顾望舒把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搁到一边去了。他跟宋知行说:"行了,别说我了。你跟秦远声最近怎么样?"
宋知行笑了一声,把话题接过去了。两个人在树荫底下坐了将近一个钟头,宋知行把最近接的案子挑着讲了几个,顾望舒听着,偶尔笑两声。等日头偏西了,两个人才站起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