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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10章第 ...

  •   第10章第十章
      暑假前的那两个月,顾望舒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起因是高中部教化学的刘老师下楼踩空了台阶,右脚踝骨裂,打上石膏要养两个月。刘老师教三个班的高中化学,他一倒,课表上凭空多出来九节课。陈校长拿着排课表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顾望舒身上。

      "小顾,你反正也是教化学的……"

      顾望舒坐在办公桌前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校长笑眯眯的,一个"你辛苦一下"的"你"字还没说出口,顾望舒已经把课表接过去了。

      从那以后顾望舒每天五节课打底,有时候六节。高中化学、初中数学,两个科目来回换,上午在高一讲氧化还原反应,下午跑去高二讲有机推断,中间还夹着给程小满那一届高三带的化学复习课。课间十分钟他坐在办公室改作业,笔没停过,课代表抱来的本子摞了三层。

      回到家通常天都黑了。程岳把饭菜温在锅里,灶膛里留着火星。顾望舒推门进来先蹲在井台边洗把脸,水泼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但整个人还是蔫的。程岳把饭菜端出来,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程岳问一句"今天累不累",顾望舒说一句"还行",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桌上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

      以前顾望舒备课的时候程岳在旁边对账,两个人隔着一盏煤油灯各干各的,偶尔搭一句话。现在顾望舒经常在桌边趴着就睡着了,程岳把煤油灯端近一点,给他披件衣裳,然后轻手轻脚收拾碗筷去洗。有一回程岳洗完碗回来,看见顾望舒翻了个面继续趴着睡,脸压着一摞没批完的化学卷子,卷子上洇了一小块口水印。

      程岳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叫醒他。

      顾望舒每天十一点半以后才躺下,有时候快十二点。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他爬起来的时候程岳已经把粥煮好了。两个人话越来越少,但灶膛里的火每天都是热的,缸里的水每天都是满的,换洗的衣服第二天早上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

      程岳能做的就这些了。他不知道化学方程式怎么配、数学题怎么解,但他知道顾望舒早上出门的时候棉袄领子没翻好,他会伸手帮他理一下。顾望舒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一句"谢了",人就出了院门。程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收了回来。

      暑假终于来了。

      放假那天傍晚顾望舒回到家,把教案往桌上一摞,整个人瘫在院子里那把躺椅上不动了。躺椅是程岳前不久从一个收旧货的手里淘来的,竹编的,有几处松了,程岳用细铁丝重新绑过,又拿桐油刷了一遍,颜色补得跟新的差不多。顾望舒躺上去的时候"嗯"了一声,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田里刚浇过水的湿气。程岳在灶房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程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躺椅旁边,歪着身子靠在顾望舒怀里,手里捏着一本书,正指着某一处问什么。顾望舒半闭着眼,下巴搁在程小满头顶上,声音懒洋洋地给他讲。

      程岳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月光底下那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靠着,安安静静的,院墙外面有蝉叫,风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吹起来又落下去。程岳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想把自己换成程小满。

      他甩了甩头,转身回屋了。

      躺椅上程小满问完那道题,合上书没走。顾望舒闭着眼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程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顾望舒睁开一只眼看他:"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不太行。"

      程小满不说话了。顾望舒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他最近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和陈校长能教给程小满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程小满现在翻的是大学的教材,讲的是竞赛难度的题,陈校长上次看他的解题过程,看了十分钟没说一句话,最后放下纸说了一句"你这思路比我快"。

      顾望舒自己也一样。他前世学的是护理,化学物理都是公共课的基础水平,靠着穿越前那点底子和师范两年的进修能撑到现在,但再往前就吃力了。

      他把手从程小满头上收回来,闭着眼说了一句:"下学期陈校长还想扩招初中生,我快劈成八瓣了,真想死一死。"

      话音刚落下,怀里程小满猛地坐直了,手里那本书"啪"地掉在地上。他转过来看着顾望舒,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往下压着,眼眶一下子红了。

      顾望舒还没来得及开口,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程岳站在门口,光着脚,上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脸色发白,喘着气,像是刚从床上弹起来往外面跑的。

      "顾望舒。"程岳的声音有点哑,"你别……别那么说。"

      月光底下程岳站在门框里,两只手攥着门板,指节泛白。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说那个字。"

      顾望舒一下子坐起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程小满十二岁没了父母和妹妹,程岳十八岁没了大哥一家。这两个人——坐在他怀里的这个和站在门口的那个——是真正经历过亲人意外离世的人。"想死一死"这句话对他们而言不是玩笑,是实打实砸过来的石头。

      顾望舒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温热又酸涩的东西。他把程小满拉回来,手放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轻:"我错了。我说错话了。我就是太累了嘴瓢了,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程小满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两下,但是没哭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恢复成平时那副淡淡的模样,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转身回了里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又看了他叔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堂屋门口程岳还站着。月光照着他扣错扣子的上衣和光着的脚,他站在那儿没动,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退回去。顾望舒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一副又急又怕又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样子,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程岳气得抬头瞪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屋,迅速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面朝墙壁,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留了一个后背给顾望舒。

      顾望舒跟进去,脱了外套和外裤在床沿坐下。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躺下来,对着程岳的后背说了一句:"你刚才冲出来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程岳的后背僵了一下。

      "我说真的。"顾望舒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我来这儿这么久,能遇见你和小满,我挺感激的。"

      程岳的后背慢慢松了下来。他没有翻过来,顾望舒也没有再说话。过了几分钟,顾望舒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睡着了。

      程岳这才慢慢转过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顾望舒的半张脸,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灰色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程岳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气还轻,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也……很感谢遇见你。"

      然后他闭上了眼。两个人隔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对方那边挪,但程岳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这一晚他睡得比前几周都沉。

      第二天早上顾望舒是被热醒的。程岳的胳膊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了零。顾望舒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感觉到了程岳抵在自己腿上的反应。但他没躲。

      程岳比他先醒,抽回胳膊翻了个身下床去了外头。顾望舒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又关上,知道他去上厕所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晨勃慢慢退下去,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出来的时候程岳已经回来了,蹲在井台边洗脸,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表情还算正常。顾望舒走过去拿自己的毛巾,两个人一个洗脸一个搓手,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早饭端上桌,程小满已经坐在桌边了,眼睛不红了,但表情比平时更沉默一点。他低头喝粥,喝了几口放下碗,站起来要回屋。

      "小满,你等一下。"顾望舒放下筷子,表情难得严肃,"我有事跟你说。"

      程小满站住了。

      程岳正在夹咸菜的手停了一下,看了顾望舒一眼,然后迅速把碗筷推到一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也要听"的架势。

      顾望舒看了看程小满,又看了看程岳,开口了:"小满,你现在学习开心吗?"

      程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摇了摇头。

      顾望舒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喝了口水,继续说:"上次帮周家打官司那个律师,你还记得吗?"

      程小满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B市来的。"顾望舒把声音放平,"他前阵子给我写了封信,说B市有几所大学现在开了针对天才少年的班。只要通过选拔,可以不参加高考直接录取,进去之后专门培养。"

      程岳的眉头皱了一下。

      顾望舒看着他:"选拔比高考难很多倍,但不是没可能。那个律师在信里说,上次来的时候注意到小满了。他觉得这孩子行。"

      堂屋里安静了。

      程小满低着头,没说话。程岳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顾望舒看着他们两个,声音放得更轻了:"你们俩好好商量。小满这一去,可能以后很长时间回不来。国家培养这种人才,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程小满的肩膀,转身往外走。经过程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我出去一趟,找陈校长有点事。"

      程岳点了点头。

      顾望舒推门出去了。程岳和程小满坐在堂屋里,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对着桌上两碗没喝完的粥,谁也没先开口。

      顾望舒到了学校,陈校长正在办公室里给花浇水。看见顾望舒进来,放下水壶:"放假了还来?"

      "有事。"顾望舒坐下来,"下学期的初中部还要扩招?"

      "扩啊。"陈校长坐回椅子上,"生源摆在那儿,你不收别人收。"

      "老师够吗?"

      "招。"

      "考察期还是三个月?"

      "三个月,雷打不动。"

      顾望舒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校长那张四十出头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把考察期缩短一点?或者先招进来用着,不合格再退?"

      陈校长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人招进来容易,退出去难。退一个老师比招一个老师麻烦十倍。你信不信,我要是随便塞个人进来,明年这个时候坐在办公室骂人的就是你。"

      顾望舒沉默了两秒:"那你至少把初中升高中考试的难度提高一点。不然什么都往初中部塞,高中部管不过来。"

      陈校长靠着椅背想了想:"难度提高,刷下来的人去哪?回家种地?"

      顾望舒说:"本来就不该所有人都上高中。教育资源有限,能者上。"

      陈校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想法,跟县教育局那帮人反着来的。"

      "那帮人什么想法?"

      "能多收就多收,收了再说。"

      顾望舒揉了揉太阳穴:"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定的,我赞成。但义务教育是保证每个孩子有学上,不是保证每个孩子都上高中。"

      陈校长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跟你透个底。我前阵子去县里开会,听到一个说法。再过几年,国家可能要大力发展职业教育,初中毕业之后一部分人上高中考大学,一部分人上技校学手艺。两条腿走路。"

      顾望舒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陈校长。

      陈校长冲他笑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顾望舒把自己那杯水喝了,放下杯子,说了两个字:"挺好。"

      "那咱俩下学期的思路就统一了。"陈校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察期还是三个月。但初中部的课,该难就难。高中部的门槛,该高就高。不能什么事都往高中部塞——塞进来了,最后吃亏的是那些真能考大学的孩子。"

      顾望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行了,我走了。"

      "暑假好好歇歇。"

      "歇不了。"顾望舒推开办公室的门,"家里还有个天才等着我辅导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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