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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9章第九 ...

  •   第9章第九章
      三个人回来的第二天就各自进教室上课了。

      刘柱子教语文,他刚进门,底下先传来一声整齐的“刘老师好”,接着后排一个叫王大壮的男生站起来,双手递上一张纸:“刘老师,这是您走之前布置的作文。”

      刘柱子接过来翻开一看,全班的作文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刘老师不在的八周,我们的思念”。刘柱子鼻子一酸,正要感动,翻到第二页——满满一页全是错别字:“思念”写成了“私念”,“您走之后”写成了“您走之候”。他当场把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拍:“王大壮你给我站着上课。”

      赵秀兰进教室的时候,男生们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班长站起来说“欢迎赵老师回来”,旁边还有女生捂着嘴偷笑。赵秀兰笑着应了,翻开教案一看,里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赵老师,您不在的日子,全班的数学作业都按时交了,钱老师批的。”落款是全班。

      赵秀兰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扫了一眼台下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开口说:“今天随堂测验。”底下立刻传来一片哀嚎。

      顾望舒进的是初三教室。他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怪味——有人把教室的窗户全关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推开门,混杂着热气的怪味扑面而来,他站定两秒,看向窗边坐的那个男生,那男生正低着头假装看书,旁边几个人也装出认真看书的样子。

      顾望舒走到窗边,把所有窗户都推开,风一下子灌进来,教室里的怪味散了大半。底下几个男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顾望舒站在讲台上,扫过台下问:“不想让我回来上课?”没人吭声。

      “那下节化学课改物理,顺便考个试。”

      台下沉默半秒,紧接着响起噼里啪啦的翻书声,还有低低的求饶声:“别别别我们错了”,窗边那个男生飞快站起来把窗帘卷了上去。顾望舒面无表情地翻开教案,底下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程岳这回从南方带回来的生意做得不小,收来的山货和药材在南方卖了好价钱,回程又拉了一批当地产的麻线和粗布,县供销社一看货眼睛都直了,当场收走七成,剩下的被邻近几个村子抢着分完了。

      程岳算完账,大队分三成,周扬拿一成,自己留两成,剩下四成都入了村里的集体账。赵主任在县城提了一句,说今年你们村光这一笔收入,就顶得上过去两年的进项。

      周扬见势头这么好,大手一挥:“开个表彰大会!”

      表彰大会定在村部院子里。那天台子搭好了,红纸写的横幅也拉上了,全村人都来了,板凳排得满满当当。周扬先讲了大队一年来的成绩,又点了程岳的名,让他上台讲两句。

      程岳不爱讲话,上来只说了一句:“货是大家一起收的、一起运的,我就是多跑了一趟南边,没啥好说的。”说完就要下台。底下几个年轻人哄起来:“怎么会没啥好说的!你也是咱们村第一个跑南方的,讲讲嘛!”

      程岳站在台上,耳朵有点红,又站了两秒,憋出一句:“明年争取多跑一趟。”底下哄地笑开了。

      但台下有一群人没笑。姓孙的孙满囤坐在最后一排,旁边还坐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老李头、张麻子,还有一个是他堂兄弟孙二牛。四个人坐在那儿,脸上都挂着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眼神却不住地往台上瞟。

      周扬在台上话锋一转,说起这批生意之前大队投票的事:“当初做这批生意,咱们是举手表决的。同意的人到时候可以分钱,不同意的——那批货的收益就跟你们没关系。当时都是白纸黑字签了字的,现在该分多少分多少,别到时候眼红。”

      话音刚落,孙满囤在底下咳了一声。他旁边的老李头跟着拍了拍膝盖,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当初要不是赵主任做担保,谁会同意?说得好像谁稀罕那几个钱似的。”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着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村里人坐得近,全都听见了。程岳站在台下,背对着他们,没回头。

      周扬扫了那边一眼,没接话,继续往下念分红的名单。

      程岳没有跟孙满囤正面冲突。那天表彰会之后,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力气比平时重了些,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顾望舒在灶房烧火,透过窗户看了他好一会儿,也没多问。周秋萍是在那之后没几天去的村部。她在娘家住了三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直了,说话语气也稳了,从前走路总缩着肩膀,现在站在院子里晒衣服,脊背都是挺得笔直的。她对着周扬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离婚。”

      周扬愣了一下。村里离婚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通常都是村委会调解一下,两边各让一步说和说和也就过去了。周扬按着惯例先去了孙家,想问问那边的情况。

      孙满囤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他在院子里跳着脚骂,说周秋萍这是翅膀硬了,肯定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一定是在外头有人了。骂完之后,当天下午就去县城派出所报了案,说周秋萍“作风有问题”,要求公安清查她这三个月在外头到底干了些什么。

      派出所来人问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出来。周秋萍这三个月就住在娘家亲戚家,每天洗衣做饭,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公安走了之后孙满囤还是不甘心,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律师——据说是县城法律咨询处的人,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西装,拎着个黑皮包就来了。

      那天村委会院子里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孙满囤坐在板凳上,那个律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一条一条地念:说周秋萍离家三个月属于遗弃家庭,三个孩子的抚养费要她一次性付清,孙满囤这些年为家庭付出的劳动要折成钱补偿,家里的三间房是婚后建的,她要是带走孩子就要把房子折算给他。一条比一条荒唐,村里人听着都忍不住摇头,还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讹人吗”。周秋萍坐在对面,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

      孙满囤的小儿子站在他爹身边,今年二十岁,村里人都跟着孙满囤叫他“二狗”,但他其实有个正经名字,是周秋萍给起的,叫周安。当年周秋萍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去,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起这个名字,说就盼着孩子平平安安。

      后来这孩子跟着他爹越长越偏,周秋萍看他的眼神也就一年比一年淡。这次这个律师就是他去县城找的,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回来跟他爹邀功的时候,脸上全是“你看你儿子多能干”的得意劲。

      周秋萍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那一眼里好像什么都装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顾望舒那天正好在村部交材料,站在人群外头从头看到尾。他没有挤进去,看完就转身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了从地头回来的周扬。

      两个人站在路边,顾望舒开口问:“那个姓孙的,你手里攥着他的把柄吧。”

      周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有。这几年攒下的。半夜翻寡妇墙、偷队里的菜、跟外村货郎私下换东西,当年还带头联名闹事,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顾望舒点了点头:“时候到了。”

      周扬看着他:“你是说……”

      “他老婆要离婚,他已经报警请律师,闹到要去法院了。法院是讲证据的地方。”顾望舒语气平平,“你手里那些东西,该递上去了。”

      周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顾望舒回到程岳家,程岳正在灶房烧火。顾望舒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今天村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秋萍要离婚、孙满囤闹事报警请律师、小儿子帮着找律师,把他妈的心伤透了。最后补了一句:“周扬手里攒了他这么多年的黑料,该递上去了。”

      程岳往灶膛添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第二天程岳去了周家一趟,是顾望舒让他去的。程岳跟周秋萍的娘家没什么过节,当年程家最艰难的时候,周家也没跟着姓孙的一起落井下石踩过他们。程岳到了之后,直接说明了来意:周扬手里有材料,但打官司总得有个懂行的人帮忙。顾望舒认识一个人,可以搭这个线。

      周大娘坐在门槛上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闺女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个当娘的心里清楚。要不是怕她受更多委屈,我早把人接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豆子,“你说的事,我们答应做。”

      周建国在旁边也点了头:“钱的事我们家里凑,不够再另想办法。”

      程岳回来之后,把周家的答复告诉了顾望舒。第二天课间休息,顾望舒去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电话线那头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他说了几分钟,就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回电打到了办公室,顾望舒接起来听完,回来只跟程岳说了一句:“能接。”

      后面的事进展得很顺利。周扬把材料递了上去。孙满囤这几这么多年在村里的旧账,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最关键的是老家那边也来了消息——当年孙满囤逃出来,是因为跟人打架伤了人,那个被打的人到现在还活着,当年报了案,案子一直没结。

      开庭那天程岳没有去。他坐在院子的井台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低着头拨弄地上的蚂蚁。顾望舒中午从县里回来,进门先看了他一眼,站在门槛里开口道:“判了,流氓罪,十年。”

      程岳手里的草茎一下子断成了两截。

      “周秋萍的离婚判下来了,三个孩子里,大儿子和女儿跟她。小儿子周安已经成年,无正当职业也无固定收入,法院判他回原籍,由老家亲戚监护。”顾望舒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接着说,“孙满囤留在村里的东西全部查封,那三间房判给了周秋萍和两个孩子。”

      程岳坐在井台边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向手里断掉的草茎,攥了好一会儿,松开手把断草扔进泥地里。

      “顾望舒。”他开口叫人。

      “嗯?”

      “谢谢你。”

      顾望舒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就是帮忙打个电话、传个话的小事。周家出了钱,我不过多跑了两趟腿而已。”

      程岳抬起头看向他。阳光从顾望舒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眉眼衬得清清淡淡。程岳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打官司的费用,我来出,这边我已经跟周家说好了。”

      顾望舒跟在他身后,脚步没停:“行啊,反正你刚分完红,手里有钱。”

      程岳没再说话。他推开灶房的门,弯腰点着了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灶膛里慢慢燃起来的柴火,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顾望舒在他身后洗米淘水,水声哗啦啦响着,灶房里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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