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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色曼陀罗   黑色曼 ...

  •   黑色曼陀罗是一种罕为人知的植物。
      这种变异的花朵生长在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不以阳光雨露为养分,而以人类闻风丧胆的毒素为食,只有寸草不生的、几百米深处都是剧毒侵蚀的沙土地才能滋养它。它长在杜萨尼广袤而贫瘠的黑色沙地中,也拥有杜萨尼的某些特质——低调、神秘,异常顽强。
      诺拉斯合上那本从藏书馆借来的植物学典籍,一抬头就对上几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
      几个绝望的文盲眼巴巴看着他:“……”
      诺拉斯斟酌了一下,说:“按照典籍记载,黑色曼陀罗一年一开,在血月的初夜绽放。”
      “那不就是今天晚上吗?”
      翠萝吃惊地问。
      他们正在小杰等人的宿舍中,房间里只有四人。下午时分,整个神庙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炙热强烈的阳光落在宿舍窗边的木架子上,让一株黑色花苞分外显眼起来。
      它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深沉浓郁的黑,鼓胀的花苞,隐约含苞待放。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这朵曼陀罗。
      除了小胖。
      自从上次聚众打牌被抓包后,307宿舍惨遭「抄家」,小胖偷藏在床下的面包腊肠奶酪都被正义收缴,他差点哭晕在厕所——他那天没来打牌,和翠萝一起去食堂偷东西吃,没想到一回来家被偷了。
      完全无妄之灾!
      现在他只能怨念地咬着小手指,向在场的罪魁祸首们投射哀怨的目光。
      然而其他人无情地无视了他。
      “「晚上」是从日落开始算起?有更具体的时间吗?”
      诺拉斯沉吟片刻:“典籍上用的是月相计时,和现在通行的计时法不一样。如果按照月时换算的话,应该在午夜十二点。”
      小杰有些犹豫:“你确定?”
      诺拉斯无语地笑了一下:“圣殿有一门课就是教月相纪法,你们完全没听吗?”
      “……哦哦。”
      夜里,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神庙后面出发。
      没有人注意到,马车后跟了一串尾巴。
      马车沿着神庙后墙外那条废弃的运石道慢慢走,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了一片半死不活的松树林。松树林里有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勉强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把赤红月色筛得稀碎。
      他们停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树冠大得像一把破伞,把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车夫缓慢地下了马,他是个身材干瘦的男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绕到车厢后面,掀开帘子。车厢里下来一个人,穿着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躲在树丛中的诺拉斯呼吸粗重了一点。
      小杰察觉到了,扭头看向他,却见诺拉斯死死地盯着马车上下来的人。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走进更深的树影里。
      直到此时,他们才注意到树影里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灰袍子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这个月二十人……不能再多了……”
      黑衣人笑了一声,声音雌雄莫辨,有种丝绸般的柔滑,音色非常特别,但很清晰:“如此吝啬吗?”
      “最近风声紧,裁判官那边……”
      “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们早就达成了共识。”
      “现在的局面是有些失控,这不能完全算作我们的责任。你之前说过,会让你的「孩子」去解决偷东西的小贼,但你也失败了。”
      “确实。那你找到他们了吗?”
      “……暂时还不确定,但应该快了。”
      “大人,如果不是我提醒你,有人动了我的花,你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呢。”
      树丛后的几个少年都是浑身一震。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穿着灰斗篷的人。
      ……那真的是主教。
      那对面的人是……
      灰袍子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月光漏了一缕下来,正好照在那东西上——是一块银质的牌子,边缘刻着圣纹。诺拉斯认得这是主教发的临时通行令,持牌的人可以在宵禁后出入城门,不受盘查。
      黑衣人接过牌子,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个布袋,扔给灰袍子。布袋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几枚,在月光底下闪着晶莹的蓝色荧光。
      灰袍子蹲下去捡,动作有些颤巍,斗篷也随之滑落。
      那张脸是……
      是老司祭。
      小杰等人的表情霎时一片空白。
      唯独诺拉斯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老司祭手中的淡蓝色晶体。
      那是“蚀晶”。
      蚀晶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物质,白晶石的工业制成品,本来是一种纯净能源,直到几百年前,工匠发现它的特殊传导属性,于是魔导科技开始萌芽发展。
      随着魔导科技日益发展,蚀晶愈发珍贵,到了有价无市的程度,官方更是出台限制令,只有得到圣殿特许的魔导学者才能使用,未经许可私藏蚀晶都是重罪。
      黑衣人声音依然带着笑意:“您最近似乎愈发小气了……是因为要离开这里所以觉得无所谓了吗?我的孩子们可是都在忍饥挨饿啊。”
      老司祭似乎有些慌乱,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主教。
      主教十分宽和地笑起来:“怎么会呢?我们签订了契约,这份合作牢不可破,只是出于现实的考量才不得不这样。如果你不计较质量,山下那些人本来也是随你取用。”
      山下那些人……
      孩子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寒而栗。
      他们是说那些无教籍者!
      “您好像有些紧张。”黑衣人慢吞吞地说,“不用担心……与您合作十分愉快,我只是感到惋惜,您的继任者也许不会这样通情达理。”
      主教爽朗地笑道:“相信我,如果他意识到和平的价值,他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那就借您吉言了。”
      黑衣人微微抬起头。
      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他,或者说它,用形似人类的皮囊微笑着说:“看在我与您七年的交情,请让我由衷祝贺您的升迁。请您不要为这些小事烦恼,我会履行我们的契约,为您扫除一切障碍,让您顺利离开瓦堡。”
      主教松了口气:“那就拜托你了。”
      黑衣人抚胸行礼,身影像墨汁一样化开,消失在原地。
      主教钻进马车,司祭费劲地爬上马背,马鞭一甩,马车调了个头,沿着小路离开。
      “那个,”树丛之后,翠萝的声音有点抖,“是……魔王?”
      良久沉默。
      诺拉斯平静地说出更加可怕的事实:“能有人形和智慧,至少是A级以上的高级魔王。”
      其他人的脸色更差了。
      他们是上过战场的,所谓的魔王评级在他们眼中不止是抽象的数字。
      每一级之间都是质的跨越。
      以大部分灰袍卫的水准,只能对付数量最多也最常见的E级魔王。一只D级魔王就会对一支灰袍卫小队造成威胁,遭遇C级魔王意味着必然有人牺牲,面对B级魔王已经毫无胜算,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跑掉。
      A级魔王……
      据说他们拥有相当于人类的智能,还有些特殊能力,数量极其稀少,全大陆也不超过百只。
      A级以上,就是「七十二柱」。
      最神秘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可怕存在,他们拥有特殊的能力,力量强大到人类无法想象,每一个都能轻松夷平一座城池,只有圣殿的「十八圣剑」才能压制他们。
      没有被那样的存在发现,算他们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五个人从诺拉斯分享的点位翻窗回到神庙,蹑手蹑脚地摸回宿舍。
      已经过了熄灯时分。
      小杰把门闩插好,又拿一条毛巾塞住门缝,好像这样就能把危险堵在外面。
      血月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红色。
      小胖心有余悸地开口:“那个……是司祭吧?我没看错吧?”
      “他们用人换蚀晶?”
      “还有「和平」。”诺拉斯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讽刺地笑了笑:“这样一来,异常的巡查记录就有了解释。遭遇魔王的巡查小队之所以都全军覆没,是因为主教早已和魔王达成了交易。”
      圣职者知道巡查的路线。
      在高级魔王的指挥下,低等魔王可以对这些「祭品」进行精准的围剿。
      除此之外,临时通行令可以悄无声息地将低等魔王送进城中。低等魔王只捕食那些落单的无教籍者,在无教籍者都被当作洪水猛兽的瓦堡,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胡言乱语”。
      小杰狠狠踹了一脚床架子,面色罕见地难看:“他们凭什么这么做!”
      “几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而已,凭什么决定谁生谁死,念几句经文真把自己当上帝吗?!他们把人当什么?无教籍者就不是人吗,活该被牺牲?!”
      “小声点,杰。”翠萝制止他。
      小杰胸口急促起伏着,愤怒地沉默下来。
      诺拉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说这事圣殿知道吗?”小胖小心翼翼地问。
      “…应该不知道吧?”翠萝犹豫着。
      “肯定不知道。”诺拉斯打断他们。
      小胖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赶紧用被子捂住。在这种时候肚子饿,好像也是一种罪过。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也很难相信——把天父的仁慈挂在嘴边的主教,居然是这样无耻卑鄙的小人。他纵容魔王进城猎食,用平民的血肉换自己的政绩,收魔王的蚀晶中饱私囊。
      他们都感觉三观碎裂。
      诺拉斯没想到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主教真的奇蠢无比。
      小雀斑犹犹豫豫地说:“那我们还要管这事吗?“
      小杰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不?”
      小雀斑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迟疑道:“至少现在,瓦堡是和平的……而且那个魔王也说了,到主教离任前都不会有事……”
      “你信它?”诺拉斯靠着墙,面带微笑,有些若有若无的讽刺。
      “但那是高级魔王,如果它真想做什么,不该早就动手了吗?”
      “也许它只是想养肥再宰呢?”小杰脸上没了笑意,冷冷道:“把同胞送到魔王的嘴里,就为了该死的和平?去他*的和平!我们和被圈养的猪有什么区别?真的觉得这是「和平」吗?前线有成百上千个和瓦堡一样的要塞,你们是没听说过绞肉机一样的战役吗,和平是用血和剑拼杀出来的,不是献祭同胞献祭出来的!”
      “你也上过战场,老杰克就死在我们身边,你不是还发誓要为他报仇吗?如果这样的和平是对的,那之前牺牲那么多人算什么,算笑话吗?”
      小雀斑涨红脸,低下头。
      小杰不说话了,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
      诺拉斯见他说完了,便淡淡补充道:“从历史记载的第一次魔王战役开始,战争中牺牲的勇者和普通士兵,至今已达两亿三千万,相当于现在大陆一半的人口。
      “……”
      翠萝开口:“那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的敌人是整个神庙的高层。
      就连小杰,一时间都有些茫然无措。
      可诺拉斯有办法。
      他逻辑清晰地指出:“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一旦主教确认我们是谁,他有一万种方法干掉我们。”
      “巡阅使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可以写举报信。把今晚看到的、听到的,全写进去。时间、地点、人、暗号……全部写进去。教省每年都有巡察使下来,只是被主教糊弄过去了。”
      小雀斑皱着眉:“他们不会官官相护吗?”
      “巡阅使的职责就是监察,如果找到主教的问题,就是他的政绩。”诺拉斯想了想,“但是光写信确实不够,我们需要另一手准备。”
      “什么准备?”小杰问。
      诺拉斯沉吟片刻。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睛。
      “先斩后奏,扳倒主教。”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所有人都像金鱼一样瞪大了眼,没想到诺拉斯的思想居然如此狂野。
      “瓦堡神庙有两支武装。勇者团,和灰袍卫。”诺拉斯像讲解算术题一样娓娓道来,“勇者团名义上听主教的,但实际上归教省调遣。如果裁判官出面,以‘戒律失察’的名义接管瓦堡的防务,勇者团会听他的。”
      “裁判官?”小杰想到他们的关系,神色有些微妙。“他会答应吗?”
      “他不一定同意。”
      “那你还——”
      “主教早就和他不对付了,不然也不会挖他的墙角。”诺拉斯打断了小杰,“你在这里待了两年,应该看得出来。主教想撤了他,换自己的人。没换掉,是因为他动不了……”
      诺拉斯顿了顿,想到那天主教说的,裁判官和现任教宗曾在一个小队。
      他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继续:“他在瓦堡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比主教深。可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名正言顺地把主教扳倒……”
      “他愿意。”小雀斑接话,眼睛亮了起来,“他一定愿意。”
      “他不一定同意,但是一定不会反对。”诺拉斯用极其冷静的口吻说。
      “可是,”翠萝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如果要裁判官出手,也就是举报吧,要往上请示什么的,过个十天半个月主教都已经调走了,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除非裁判官手上有他的把柄……”
      “你爸太保守了。”小杰也说,“他肯定要顾虑这顾虑那,又是规矩又是程序,等他出手黄瓜菜都凉了。”
      “不需要他出手。”诺拉斯说。
      “你什么意思?”
      诺拉斯再次语出惊人:“把他限制住就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杰挑了挑眉。
      诺拉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好像在说“废话”。
      小杰说:“那是裁判官。”
      “我知道他是谁。”
      他一字一句地措辞,微笑,毒蛇的尖牙一晃而过。
      “如果让他按规矩来,主教马上就会听到风声。主教当年是被「贬」来的,在教省有人脉,走流程的时间足够他们把所有破绽处理干净,编造出天衣无缝的谎言。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告?凭几句空话?”
      “呃,这不会违反什么戒律吗,你不是信神来着?”
      “为天父扫清座下的蛀虫而已。”
      小杰肃然起敬,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家伙心狠手辣,底线灵活,要不是虔诚信徒,当反派估计也能雄霸一方。
      翠萝还有些不可置信:“可是诺拉斯,裁判官不是你——”
      “他会理解的。”诺拉斯说。
      裁判官明知道主教有鬼,却选择了置身事外。
      如果他无法做到公正,那么他就替他做到。
      “可以,我懂你意思了。”小杰笑眯眯地说,“他只是‘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嘛。过两天他身体好了,事情也办完了,到时候他要杀要剐,随他便了。”
      小雀斑从床沿上跳下来,来回走了两步,手指敲着掌心:“行,就算能搞定裁判官,那怎么搞定勇者团?那群家伙都眼高于顶,会听我们的不听主教的吗?”
      “我去。”诺拉斯说。
      “你?”
      “我和勇者团的关系比你们好一些。”
      小雀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诺拉斯说得对,他虽然是个灰袍卫,但经常在勇者团那边走动,那些人见了他会打招呼,换成小杰去,人家连理都不一定理。
      “那裁判官那边呢?”翠萝问,“谁去‘请他静养’?”
      “我去啊。”小杰十分开朗地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朝诺拉斯促狭地笑了笑:“反正我又不是他养的,他顶多关我禁闭罚我扫厕所……”
      “你一个人不行,”诺拉斯说,“裁判官上过战场,体术比普通人好很多。”
      “谁说一个人?”
      小杰一把揽过小雀斑,小雀斑唉声叹气地委顿在原地:“这下好了,彻底成法外狂徒了。”
      小杰笑嘻嘻地不以为意:“咱们闯过的祸还少吗?”
      说完,又看向缩在棉被里的小胖。
      小胖尬笑:“我……我能不去吗?”
      “不能。”
      小胖哭丧着脸,表情像在告别这个世界:“好吧。”
      翠萝扑哧笑了,伸出手:“算我一个,我有个办法......”
      几个人的手掌重叠在一起,无声地打气。
      今天是血月纪的第一天。
      窗外淡红色的、昏暗的月光如纱雾般飘入窗中,映出盛放的曼陀罗花,也映出少年少女青涩、坚定的面容。
      他们是如此年轻,世界在他们眼里还未变得复杂。
      也是如此勇敢,因为青春能给人无限的时间,无限的可能,无限的力量。
      那一瞬间,诺拉斯的心脏忽然像过了电流一样,开始颤栗起来。他看着其他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从颅骨向下蔓延,染遍全身。他未尝不知事情的严重,未尝不知失败的后果,却被这股力量感染和鼓舞。
      他从牙牙学语起,就被教育冷静持重,比家庭人伦先学会的概念是三思后行。
      被巨石压着的种子长了十七年,终于顶开累赘,重见天日。诺拉斯于是少年热血、意气用事了一回。
      迎面而来的却不是柳暗花明。
      而是…山陵将倾。
      裁判官的房间在神庙东北角,和主教的居所隔了整整两道回廊。当年主教刚调来的时候,曾假惺惺地要把东侧朝阳的套间让给他,说“您老资历深,住敞亮点的地方”。裁判官摆了摆手,说“我住惯了窄的,太敞了费灯油”。这话传出去,其他人都说裁判官清廉自持,不慕虚荣。只有裁判官自己知道,他挑东北角是因为这里离主教的卧室最远,眼不见心不烦。
      今晚他本来打算看完最后一页戒律簿就睡,鬼使神差,又拿出了信纸。
      自从北境战争结束后,他七十多年没有和「那位」见过面,仅在父母去世时受到一封短信,简单慰问,并允他回去料理父母后事。记忆太过久远,他已经记不清那人的样貌,那人现在是教宗,不再是他们的小队长。时间和地位横亘在信纸的空白处,于是提笔措辞时,就谨慎再谨慎,反复斟酌。
      “您的边境正受到威胁,职责所在,请容我向您禀明。”
      写完信,他小心翼翼地将信藏到一块松动的地板下,想了想,又脱下戒指压在信纸上。
      戒指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看起来值钱的东西,事实上确实价值连城。它是七十年前教宗赠予的礼物,随他到了边境,转眼之间半生蹉跎。
      裁判官实在年纪大了,站起来的时侯差点闪了腰。他揉着腰在椅子上坐下,心里盘算着明天找他谈一谈。谈什么呢?谈信仰?谈规矩?和叛逆期的孩子该说些什么好?他实在没有养孩子的经验。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茶是凉的,他没在意,仰头灌了一口。
      今天的茶水分外苦涩,也许是泡了太久的缘故。
      裁判官想和诺拉斯好好谈一谈,却不知道如何谈起。
      现任主教刚来的时候,诺拉斯十岁,刚觉醒为勇者,瞒着他参与了圣殿选拔,还单纯地觉得他会很惊喜。
      新任主教听说他们的关系后,找到裁判官,善解人意地提出,他打算更改现有的防务体系,让勇者团负责外巡,灰袍卫只在城市内巡逻。
      “这样就很安全啦,这么小的孩子,又聪明,以后前途无量嘛,干嘛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你说是不是?”
      主教呵呵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霜金」。
      这种内陆的茶叶非常名贵,没有一些人脉,即便有钱也买不到。
      裁判官喝了一口。
      好茶,确实是好茶。
      于是在所有圣职者反对的情况下,资历深厚、很有威望的裁判官支持了主教的改革。
      裁撤兵员,取消外勤,减少训练支出……
      而诺拉斯留在了瓦堡。
      从何谈起?
      是他的失职,还是他的私心?
      他听见身后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裁判官的手垂下去,指尖摸到了椅子扶手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有一把匕首,他摸到匕首的柄,正要抽出来,忽然觉得手指一软。
      麻木感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像一条温吞的蛇。他的眼皮开始变沉,像是有人在上面挂了铅坠。
      茶。那壶茶。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已经模糊,只有几个重影。他想质问,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整个人就往旁边倒下去。
      有人喊了一声“扶住他”,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好几只手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笨手笨脚地把他往床上抬。
      “轻点轻点,脑袋,脑袋!”
      “你踩我脚了!”
      “别吵,他还没完全昏过去呢——”
      有人给他盖上了被子。
      脚步声往外退,然后是门闩插上的声音。
      裁判官躺在床上,如果他意识还清醒,一定被气得发笑。他一辈子审过无数犯人,辨过无数谎言,教过无数学生,管过无数戒律。他防过主教的暗箭,挡过教省的明枪,压过勇者团内部的哗变,把瓦堡这座破庙从一摊烂泥里生生撑了几十年。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无遗策,稳如磐石,没想到阴沟里翻船,居然栽在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身上。
      在意识彻底沉没之前,他脑中闪过了一些久远的、过去的事情。
      他也曾是一个小贵族,父母老来得子,对他十分宠爱。十八岁那年,他偷出家里的宝剑,带着一腔踌躇满志、建功立业的热血,进了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不着调的队伍,喊着“将我一切献给神明”,就这么上了前线。
      再回去已是四十年后父母过世。当年的小队长似乎顾念最后一点旧情,特许他回到故土祭拜亲人。那是他最后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似乎没有大喜大悲的感触,只是处理了些琐碎的世俗杂事:准备葬礼,下葬,捐出无人继承的遗产和庄园,找了公证人......太久没有与人情世故打交道,事情办得颇为忙乱,好在最后一切顺利。
      葬礼结束的时候,远房表亲的小孩喊他“堂伯”,他才忽然惊觉,自己不再年轻。
      两鬓斑白,原来也到了做爷爷辈的年纪。
      再之后,时间便像春日解冻的溪流,不断加速、加速向前奔去。
      他的脑子也如那把生了锈的铁剑,愈发地不灵光。他记不清家乡的样子,如流水冲刷过泥沙,只模糊记得临行那晚母亲崩溃的哭声,父亲沉默肃然如冷铁的脸。
      “将我一切献给神明”,口号不只是喊喊而已。他做下第一个判决时想到的是对神明立下的誓言,宣判诺拉斯的父母为异端时也想到对神明立下的誓言。他没有看过当年那场行刑,可是看到日渐挺拔的少年,还是会想起审判庭上那个孤零零的襁褓。
      时间过得太快,一眨眼他两鬓斑白,襁褓中的男孩也长大了。
      诺拉斯站在高台之上,阳光在漆黑的发丝上跳动闪耀。台下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人群摩擦着,发出不安而焦躁的声音。
      他手里攥着一枚令牌。令牌是银质的,正面是裁判官的标志,背面刻着瓦堡神庙的徽记。这是裁判官的令牌,整个瓦堡只有一枚。
      勇者团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午祷刚结束,正是犯困的时候,忽然有人传话说“裁判官有令,训练场集合”。裁判官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大家稀稀拉拉地来了,来了才发现站在场中央的不是裁判官,是那个灰袍卫诺拉斯。
      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诺拉斯?”一个光头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是瓦堡勇者团的分团长,叫巴顿,三十出头,胳膊比诺拉斯的大腿还粗,脖子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跟魔物搏斗留下的,“裁判官呢?”
      “裁判官身体抱恙,在静养。”诺拉斯微笑着说,“我代为传达一些防卫事务。”
      巴顿皱了皱眉。他看了看诺拉斯手里的令牌,令牌是真的。但裁判官让这家伙来代传命令?这事从来没有过。巴顿往后退了一步,抱起胳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诺拉斯礼貌地点点头,对他的配合表示感谢。
      他波澜不惊地俯视着曾经的同僚,视线掠过他曾经仰望的勇者团成员,看向礼堂的角落。
      不起眼的角落中,翠萝做了个握拳的姿势,小雀斑和小胖用力朝他挥了挥手。小杰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片刻停顿后,他收回视线,沉稳地开口,以一句话为这场演说定调。
      “《圣约》中记载,神曾有一处园地,豢养他无知纯洁的羔羊。”
      ........
      我不拿我们的眼睛当证据,我请你们看另外一些东西。
      看你们的阵亡名单。
      你们是勇者。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正常吗?
      请你们再看看瓦堡那些没有教籍的人。他们在不断失踪。
      孩子的话不可信。很好,那就不要相信孩子。
      去查失踪人口。查户籍。查死亡记录。查那些突然从瓦堡消失、却从来没有人追问过的人。如果什么都查不到,我向你们道歉。但如果能查到呢?
      再看看圣殿的账目。
      主教说,因为资金紧张,所以原定的装修停了。
      可库房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各位,我们的和平是一场“交易”。
      我看见了“献祭”。
      我们不是背叛圣殿。
      恰恰相反。
      正因为我们相信圣殿的戒律,相信勇者存在的意义,所以才不能允许一个与魔王交易的人继续掌握瓦堡的防务。把他的权力暂时拿下来。封存他的账册。控制他的通行令。保护失踪人口的记录。等待巡阅使到来。让真正的证据说话。
      如果最后证明我们错了——
      我们五个人承担全部后果。
      但如果我们是对的……
      那么今天晚上之后,再有人死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将知道自己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各位。
      我最后再问一次。
      你们守护的,到底是主教的权力——
      还是瓦堡的人民?
      你们可以说我们撒谎,说我们被异端蛊惑,说我们违背戒律,甚至可以说我们只是几个疯子。这些话,我都接受。
      诺拉斯轻轻摩挲话筒,最后用一句话为这场即兴演说收尾:“今天,你们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但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已经不再无知。”
      诺拉斯说完最后一个字,训练场上一片哗然。
      “他说什么?跟魔王交易?”
      “一个灰袍卫说的话能信?”
      “好了!”
      巴顿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劈在训练场中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但空气里的火星还在噼啪乱溅。巴顿扫了一圈人群,一百多张脸,有茫然的,怀疑的,涨红的,发白的,咬牙切齿的。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几件事。”巴顿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诺拉斯面前,光头在午后的光里晃得发亮,“你说阵亡名单有问题,我认。我在这待了十二年,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你说这是因为主教跟魔王做交易——你没有证据。”
      诺拉斯没有反驳。
      “你说你亲眼看见了。五个人看见了。”巴顿偏头看了看小杰,又看了看拱门外的小雀斑和翠萝,“但你们五个全是灰袍卫,诺拉斯,你应该清楚五个灰袍卫的证词不值几个钱。”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
      “第二件事。你说失踪的人。你说那些没有教籍的人。你说去查户籍、查死亡记录。可你想过没有——那些没有教籍的人,本来就没人管。你凭什么说他们不是悄悄去了其他地方,而是被魔王吃了?”
      “第三件事。你说库房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主教却说资金紧张。好,这一条我信。但要说这和魔王有关,是不是过于牵强?”
      “你说了很多,但你没有一个实质性能直接指向主教。你说你看见他跟魔王交易——但是,你没有证据。”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诺拉斯脸上。小杰在后面攥紧了拳头,但诺拉斯仍然微笑着,风度十足:“感谢提问,团长。”
      “关于证据,我不认为我们的目击证词很有说服力,但阵亡名单不会说谎。你们中间有人认识名单上的人,有人跟名单上的人睡过同一间房、吃过同一锅饭。你们比我清楚,那些人是什么样的水平,怎么会随便死在一次常规巡查中。如果你们觉得名单没问题,全都是巧合,那我无话可说。”
      “关于失踪的人。他们确实没有教籍,但是很多年前瓦堡为了方便管理,还设置了出入登记,我昨晚查了所有通关记录,确认许多人没有登记离开,也没有登记死亡。”诺拉斯把两本小册子放在桌面上,“任何人都可以上来查验。”
      “关于库房。明明储备充足,却取消了修缮计划,这是一种过度囤积。超额囤积通常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下,也就是战备情况。主教为什么能提前知道有战事?是否对瓦堡进行攻击,这事只有魔王知道。”
      人群哗然。
      巴顿沉沉地注视他片刻。
      “......表决。”
      没有人动。
      “我说,表决。”巴顿加重了声音,“同意的站左边,不同意的站右边。”
      第一个人咬着牙走到左边,然后是几个平时跟诺拉斯关系不错的,也站了过去。接着是更多人。但人群里还是有人在喊——
      “等等!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就是!裁判官又不在,你说表决就表决?”
      “我要去问司祭!我要当面问他!”
      “你问了,他明天就把你调走!你信不信?”
      “那就让他调!我早不想在这破地方待了!”
      有人犹豫了很久,在中间站了半天,脚在沙土上来回蹭,最后咬着牙挪到了左边。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只有四个人,而且越站越心虚——他们身后是空荡荡的沙土,面前是一百多双眼睛。
      “你们站那边干什么?”左边有人喊,“你们觉得主教冤枉?”
      右边的人没说话,但其中一个低下了头。
      “别说了。”巴顿开口了。
      “团长——”
      “我说,别说了。”
      午后的光落在诺拉斯脸上,他眯了眯眼,恍惚听见天堂的颂歌。
      世界好像忽然很安静,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灰尘在午后的光里慢慢打旋,一粒一粒地往下落。他和小杰的目光在沙土飞扬的空气里碰上了。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满地零落的稻草屑和歪倒的假人,隔着这三天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和无声的默契。
      午后的光从诺拉斯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小杰脚底的沙土被光照得发白,影子落在上面,像一道窄窄的、温热的河。
      小杰朝他呲牙咧嘴地笑了,和过去一样没心没肺。
      诺拉斯不由也微微笑了一下。
      “好。”诺拉斯温和地说:“第一件事,封锁神庙所有出口。第二件事,派人去司祭的办公间,把所有账本封存。第三件事——”
      “去找主教。”
      “不用这样麻烦。”
      一个声音从拱门外飘进来,所有人转过头去。
      主教站在拱门底下,午后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身白底金边的袍子照得发亮。他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看起来像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好人。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诺拉斯面前,目光落在巴顿脸上。
      “巴顿团长。”他微微颔首,语气自然无比,“还有各位勇者团的弟兄们。午祷刚过,怎么都聚在这儿?天气不错,是该出来晒晒太阳。”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主教笑了笑,把手里的信举起来,在午后的光里晃了晃。
      “我听说有人替我写了封信,要送去教省。信写得不错,情真意切,字也工整。是诺拉斯写的吧?你字好,我一直知道。”他看着诺拉斯,语气充满真诚的欣赏,“不过巡阅使刚好和我有些交情,知道我的为人,这才把信交给我。”
      诺拉斯大脑有一瞬的空白,额角冷汗无声滑落。
      巡阅使......被他买通了?
      圣殿的监察系统居然已经腐朽至此.?!
      主教已经笑吟吟把信翻了个面,对着所有人。
      “我念给大家听听?”他没等回答,自顾自地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敬请教省巡察使大人:兹有瓦堡神庙主教、司祭与魔王勾结,于城外松林暗中交易,以活人献祭换取钱财……’”他念到这儿停了停,抬眼扫了一圈人群,嘴角的笑没变,“写得真不错。有鼻子有眼的。连魔王长什么样都写了,真不错。”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叹了口气。
      “诺拉斯,这些话你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信吗?”
      “你说阵亡名单有古怪,那是瓦堡的魔物在变多。今年山里的魔物比去年多了三成,这是教省都知道的事。那些无教籍者向来不守规矩,如果他们嫌麻烦没有登记,直接走了,那怎么留下记录呢?也许他们去了别的城,去了有活干的地方。瓦堡太穷了,留不住人。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又往前一步,走到诺拉斯面前,低头看着他。诺拉斯其实在同龄人中已经很高大,但毕竟只有十七岁,比起成年人还是要矮上一头。
      “至于你说我要跟魔王交易。”主教忽然笑了,神色十分宽容,“我要是真想跟魔王做交易,用得着亲自去吗?诺拉斯,你太小看我了。”
      他很无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裁判官对你有养育之恩,但你也着实不必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你忙活这么多,是真的想替瓦堡讨个公道,还是想替裁判官铺路,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杰等人坐不住了,跳起来大骂道:“不要脸的老不死,你往谁身上泼脏水呢!”
      主教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半透明,泛着淡淡的蓝光。石头的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主教把它举起来的时候,训练场上所有人都为它的光芒所慑,往后退了半步。
      神启之石。
      这是城市的圣物,抵御魔王的基石。传说中是凝聚了八种神启力量的结晶,拥有结界和防御的力量。在神启之石的笼罩范围内,勇者力量会大幅增强。除此之外,因为它具有神性,还可以分辨谎言,从其诞生以来从没出过错。
      “既然事情闹到这一步,”主教和气地说,“那就让神启之石来判断吧。在座的各位都是勇者,应该能感受到它的神圣之力,这是真正的神启之石。”
      小杰看他拿出神启之石,先是震惊,然后就是志得意满——神启之石从不错判,主教肯定完蛋了!
      然而,诺拉斯却无法放松下来。
      他盯着主教手中散发淡蓝色光芒的神启之石,明明那是熟悉的神圣力量,他的心脏却愈发不安地狂跳,仿佛是一种直觉。不对,神启之石能看穿一切谎言,哪怕是隐瞒。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神启之石都能做成最公正的判断。主教真的会把审判自己的利剑拿出来吗?
      这和自杀行为有什么区别?
      他头脑中疯狂地思考着,心中隐约预感到不妙——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骑虎难下。
      主教把石头放在场地中央的石墩上。石头稳稳地立着,蓝色的光在午后的空气里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先来。”主教看他一眼,微笑道。
      他走到石头旁边,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的蓝光闪了一下,主教开口,声音平缓而温和。
      “我从没有与魔王做过任何交易,没有收过任何非法的惠利。我没有纵容任何人伤害瓦堡的百姓。我的信仰始终纯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瓦堡的百姓和我的战士们。”
      蓝光稳定恒远,并无任何变化。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小杰等人呆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块神启之石。
      “果然.....”
      “不该相信一个灰袍卫!”
      “灰袍卫果然都是道德败坏、满嘴谎话......”
      巴顿的眉头也拧紧了,失望而不可置信地看向诺拉斯。
      主教把手从石头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诺拉斯站在原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却已经没有空闲去思考那些,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浑浑噩噩地走上前去,按在神启之石上。
      石头的蓝光闪了一下。
      诺拉斯闭上眼。
      “我昨天晚上亲眼看见主教与司祭在松树林里与一个红眼睛的黑衣人交易。我看见主教给对方一块通行令。我看见对方给司祭一袋蚀晶。”
      蓝色从石头中心开始消退。像海水退潮一样,从中心到边缘,一浪一浪。红色从石头底部升起来,又沿着纹路向外生长,像是破裂的毛细血管,或是某种疯狂生长的真菌,沿着那些蛛网一样的裂痕一寸寸爬遍晶体。那红光映在诺拉斯的脸上,把他的脸染成了一种呆板的颜色。
      诺拉斯盯着神启之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
      不可能。
      主教正看着他。
      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怜悯的、长者般宽厚的目光。
      诺拉斯浑身发冷。冷得他牙关发紧、指尖发麻。他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那红色仿佛顺着他的掌纹往手腕上爬,吞噬他的血液理智。
      不可能......
      神启之石是圣物,代表神明的力量,它不可能......
      诺拉斯把手重新按在石头上:“今天的天气很好。”
      在他凝滞的视线中,神启之石一点点变成了蓝色。
      “我今年十七岁。”
      蓝色。
      “我站在瓦堡神庙的训练场上。”
      蓝色。
      “我面前有一块神启之石。”
      蓝色。
      诺拉斯的手开始发抖。
      神启之石不会出错。教省用了三百年,测过无数人,从未出过错。
      可是他没有说谎。
      “让我再试一次。”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人群安静得像被冻住了。巴顿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小杰等人站在远处,像被人从打了一棍似的,全都呆住了。
      “没问题。”主教大度地说。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给诺拉斯让出位置,像一个慷慨的东道主。
      诺拉斯把手重新按在石头上。
      “主教跟魔王做了交易。”
      石头变成了红色,比刚才更红。
      它浓郁得近乎腥臭,像盖棺定论的印泥红漆,早开的石榴花,腐败的烂番茄,用它烂掉的根系勾连着从内脏长出的线虫,隔着一层薄薄的晶体对血肉垂涎欲滴。狡猾的活物在他手指之间游走、翻涌、膨胀,弹出一丝又一丝酸性的赤雨,灌进他的视线和喉咙,那股酸臭令他几欲作呕,要抠着嗓子眼吐出来才舒心。
      他的血脏了,他的心脏也染成了红色。
      只是这红,只有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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