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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谷又山风 诺拉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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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拉斯在裁判官的办公室中翻箱倒柜。
裁判官的生活很简朴,办公室除了办案用的法典和案件报告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工作纪要看了一眼,都是鸡零狗碎的日常,唱歌跑调扰民、小孩偷摘苹果之类的琐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诺拉斯放下工作纪要,心想瓦堡确实和平太久了。
裁判官一说他拿了主教的东西,他就知道自己给人背锅了。
那天中午他去找主教,小杰那些人刚好也偷偷摸摸跑进了他办公室。如果主教丢了什么东西,大概是那个时候丢的——他眼看着他们剪了他盆栽的一只花苞。除了花,他们还有没有动别的东西?
主教回来时,小杰他们正在门外。比起门外的人,当然是室内的他更有嫌疑。更何况是他主动支走了他……
诺拉斯其实能明白裁判官的意思。
怀疑一旦产生,再如何解释弥补都没用了。
他没什么感情地弯了弯唇角。现在回忆起来,主教并不像有洁癖的人,那天之后忽然搬空了办公室的家具,反而有点像在掩藏什么。而且偏偏是今天,被魔王袭击之后,主教就主动试探他了……对于物品失窃,主教的反应也很可疑,如果那天就丢了,为什么到今天才说?为什么不和他对质,反而告诉裁判官?
这样来看,那几个人的阴谋论并不是空穴来风。
但他们为什么仅凭几条模糊线索就断定主教有问题,甚至付诸行动、不顾危险?
他们一定得到了某种决定性的线索。
只是还没有告诉他。
诺拉斯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位,走出裁判官办公室。走廊的高窗之外,一轮银月隐没在云层间。
现在正是晚祷的时间。
诺拉斯到了礼堂,大老远就在人群中看到翠萝,其他三人果然也在翠萝身边。
他顶着脸上明显的巴掌印,泰然自若地走过去,在他们前一排落座,打开圣约。
果不其然,后座很快有些骚动。那几个人应该在疯狂打手势使眼神。
没过多久,翠萝打破了沉默,压低声音问:“小杰,真的有黑色的曼陀罗吗?”
“当然有。这种花是变异品种,所以比普通的曼陀罗大很多。一般长在杜萨尼,因为那边的土壤污染严重。”
他们莫名其妙地聊起了花卉知识。
“除了杜萨尼,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能长黑色曼陀罗——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地方是哪里。”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一旁的小胖戳了戳诺拉斯的后背。
诺拉斯向后靠了一点。
小胖用《圣约》挡着嘴,小声说:“诺拉斯,我们明天中午在宿舍打牌,你要不要一起。”
“酒水自带,花生米管够。”
这是缓和的信号。
他们看到诺拉斯这样子,猜到他没讨着好,又来试探他。
“不用了。”诺拉斯说,“我不能再错过祷告。”
“好吧,那我和他们说你不去。”
小胖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诺拉斯却忽然问他:“是哪里?”
小胖一头雾水。
“什么是哪里?”
诺拉斯说:“黑色曼陀罗还长在哪里。”
小胖:“……”
他实在摸不清这人的脑回路:“我帮你问问小杰。”
过了一会,又传话给他:“小杰说是断脊裂谷。”
第二天中午,诺拉斯下了午祷,去他们宿舍找人。
在瓦堡这种穷乡僻壤的边塞,打牌成了奢侈的文娱活动,灰袍卫中风靡一时。诺拉斯以前见过这种牌局,通常是五六个人打,可能还有一些骰子游戏,“敢想敢做”之类的酒桌游戏……看过其实也就那样,没什么新鲜的。
但是真的到了小杰的宿舍门口,他发现这个阵仗和他想象的不是一个级别。
走廊外面热闹非凡,灰袍卫们靠着墙,边抽着烟草卷边聊天,时有粗俗的词语,还有毫不遮掩的笑声。诺拉斯走过的时候,感受到许多打量的目光。
“他来干什么……”
“前几天…打赢小杰……”
“…结仇了?”
细微的议论声钻进他的耳朵。
门正好开了,一个红发少年走出来,走廊上的人对他喊:“你这什么牌技,还没十分钟呢,这么快就输下来了?”
红发少年愤愤道:“你有本事你去!”
“行行,你给哥望风去,哥马上把本杰明打出来。”
另一人抗议:“哎,没你这样的!我先排队的,都在这等半小时了。”
“我发现你这人特儿较儿真儿……”
诺拉斯上前推开那扇门。
红发少年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
他的声音被房间内的喧哗吞没。
一股炸花生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夏天闷了许久的汗味……极具雄性荷尔蒙。窗帘紧紧拉着,里面只开了盏台灯,昏暗的光线仿佛街边不正经的小酒馆,靠墙的地方放了三层架子,架子上摆满花盆,诺拉斯在其中看到了一个非常眼熟的丑陋黑色花苞。
夏日炎热,室内门窗紧闭且没有风扇,热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因为闷热甚至许多人脱了上衣,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
灰袍卫们粗俗的笑声、下流的脏话充斥整个房间。
诺拉斯的眼睛和鼻子同步受到冲击,差点失去表情管理。他挤出几分耐心,眯着眼睛在一堆辣眼睛的东西里找人。
翠萝不在,诺拉斯失去了他的地标,在一堆复制黏贴的脑袋里寻找一张大众脸非常不易。
“愣着干什么,过去啊。”
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室内光线太暗了,那人没看清诺拉斯的脸,以为是来补缺位的,看他进门就在那杵着,感到十分奇怪,大大咧咧上了手:“都等你呢,快去吧!”
诺拉斯:“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打牌的。”
这时候,屋门又推开了。排队半小时的仁兄进来,正好听到那哥们说:“来都来了,你去打呗。”
特较真的兄弟立刻急了:“不是,他凭什么啊,我先来的我排半小时了。”
“啊?”
那灰袍卫还搂着诺拉斯的肩膀,这会终于感到几分不对,仔细一看此人的脸,顿时撒开手,发出一声怪叫:“诺拉斯!”
这声惊恐变调的诺拉斯叫出了米奇妙妙屋的高度。
整个屋子都看过来。
场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下陷入尴尬的寂静。
“……”
诺拉斯终于在静止的人群中找到了小杰。
他坐在小雀斑旁边,单手支着下巴,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好像懒得看他,仍盯着手里的牌。
小雀斑看了眼小杰,见他没有说话的打算,只好对诺拉斯说:“你会玩吗,要不要一起?”
“不太会,这个怎么玩?”
“哇,你是不是灰袍卫啊,这都不会玩。”小雀斑吐槽了一句,摆摆手,对他身后有些犹疑的较真大哥说:“来吧,不用管他。”
较真大哥也从这诡异的气氛中品出几分不对劲,但是再大的事也大不过打牌,没犹豫两秒就过去坐下了。
房间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诺拉斯走到小杰背后,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没有把事情说出去。本杰明,我们谈谈。”
小杰一言不发地把玩着手上的扑克牌。
“本杰明。”
诺拉斯又叫了一遍他的大名。
小杰仍是没听到一样。
诺拉斯选择曲线救国,叫小雀斑:“他现在有空吗,我和他单独谈谈。”
“呃……”小雀斑一边洗牌,一边瞟了一眼小杰。
“没空。”小杰硬邦邦地说。
小雀斑耸了耸肩:“你看。”
诺拉斯也不说话了。
但他也没走,就站在小杰身后,背后灵似的盯着他们。
打到第二轮的时候,小杰正要出加注,却听到身边的诺拉斯说:“下家比你大。”
他恍若未闻,照样出手。
结果下家真的翻出了一张大牌,转眼奠定胜局。
小杰的上眼皮跳了一下。
其他人翻了一圈牌,又轮到他下注。小杰按住筹码,打算及时止损,但是身后那道幽幽的声音又响起了:“现在加注,还能翻盘。”
小杰摸了摸自己的手牌。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很随意地把筹码往前一推:“我全押了。”
“真的假的,你不想玩了?”
“我认真的。谁要跟?”
其他人一时间神色各异,看他下的这么豪横一时间都有些疑虑,但是心里还是不觉得他能翻出牌,概率太小。
没人跟。
小杰翻牌,一张万能,刚好凑成同花。
四周顿时一片哀嚎声。
诺拉斯平静地说:“如果你心情不好,那就下次再说。我走了。”
小杰终于搭理他了,皱着眉头有点不情愿:“你不是说不会打牌吗?”
诺拉斯礼貌微笑,没有解释。
此人的智力仍在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水平。
“问你个问题,可以吗?”他客客气气地说。
“你想说什么?”
说话间,筹码已经收拾起来,开了第二局。
诺拉斯说:“那天你们有回去处理颜料吗?”
小杰一心二用地抽牌,想了一分钟,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事:“没有啊,怎么了?”
“……”
诺拉斯问完这个问题,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陷入沉默。又过了几分钟,这一局进行到一半了,他才开口:“你们拿那朵花干什么?”
小杰:“那是黑色曼陀罗。”
“所以呢?”诺拉斯淡淡道,“——别加注了,赢不了。”
小杰浸淫此道已久,动作十分熟练。他手指轻弹,手中的牌就像扇子一样收拢起来,只有指尖压着一张:“玩这个不能偷看的。”
诺拉斯:“我算的。”
这东西还能算?小杰正要说什么,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了。
“有人过来了!”
门口望风的舍友进来提醒他们。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花生米收拾起来,然后把牌一拢,往棉被底下一塞。再把大灯打开,窗帘拉开,阳光照进室内,打赤膊的几个连忙套上衣服,阴间瞬间变成阳间。
等宿舍门再次被推开,一群人已经站得规规矩矩。
“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做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震。
不巧,来人是教区裁判官。
裁判官在瓦堡工作70多年,凶名在灰袍卫中代代相传,积威深重。他一进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的视线阴沉地从他们身上环绕过一圈,眼皮的褶皱一层层压深。
诺拉斯往前走了一步,说:“阁下,我们在研讨圣约。”
“书呢?”
“只说一些自己的理解,暂时没有用到原典。”
“哦,大中午一帮人在这研讨圣约。”
裁判官冷笑一声,眼睛往下一撇,便看到棉被底下露出的卡片一角,还有地上的几粒花生米。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地看向最近的小杰。
小杰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裁判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趁他低头这一秒,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掀开了棉被!
自制的劣质纸牌像天女散花一样,漫天飞舞。
裁判官的老脸上出现了不可抑制的愤怒神色,花白的胡须都颤抖起来。他指着站在前面的几个人破口大骂道:“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
“撒谎!违反戒律!聚众赌博!”
“不聆听神的教诲,每天只干一些不入流的事,我看你们和无教籍者也没什么区别!”
他把所有人骂得狗血淋头,又怒气冲冲指向诺拉斯:“还有你……”
小杰却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是我!”
诺拉斯皱眉:“小杰……”
“玩牌是我的主意。”小杰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裁判官:“也是我叫他过来的。我就是想让他破戒啊,那又怎么样呢,戒律算什么狗屁,不都是人写的?”
裁判官凸出的眼球像青蛙一样瞪着他。
短暂的震怒后,他慢慢眯起眼,神色愈发阴沉。
“很好。”
诺拉斯:“阁下,请听我解释。事情不是小杰说的那样……”
“够了!”
裁判官厉声道。
“我不管你们在这里发什么疯,全都给我滚去禁闭室!”
“尤其是你,”他指着小杰,“在你诚心悔过之前,别想踏出禁闭室的铁门一步。”
“我早就说了,建立灰袍卫是个错误,大错特错!我不知道你们除了惹是生非还有什么用!”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裁判官走后,少年们从鸦雀无声中缓过来。
他们搂着彼此的肩膀互相安慰,骂裁判官的鼻子像秃鹫的喙。不少人脸上都有懊丧——禁闭室没饭没水,而且一点光线也没有,完全不是人待的地方。但小杰说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他们又哈哈大笑起来,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诺拉斯站在一边,神色平静。
小杰看到他又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脸上还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神情,好像孤立了全世界似的,忍不住感到困惑——活得这么矛盾不累吗,人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他走过去,大力拍了拍他的肩:“喂,你还好吗?”
这一下像是把灵魂从虚空中拍回了躯壳,诺拉斯停顿了好一会,好像刚认识自己的声带,过了几秒才说:“没事。”
“你是不是第一次关禁闭啊?”小杰瞥了他一眼,“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习惯了。其实关禁闭也没什么,就是黑了点,里面连只虫子都没有,卫生比我们宿舍好多了……”
今晚裁判官火气很大,一口气抄了四五间男寝,加起来有十几号人。他们一行人锣鼓喧天地往下走,不像去受罚,更像去郊游的。
诺拉斯刚到禁闭室门口,又被一个圣职者叫了出去。
“有什么事吗?”
“裁判官找你。”
他们经过一楼长长的走廊。
礼堂里传出念诵声,诺拉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光从走廊外洒进来,让他视线模糊了一瞬,隐约看到天父的雕塑——纯白的衣摆,在阳光中无限圣洁。
“我在沉默中已说尽律法,
但你们仍是血肉之躯。
故此,我赐你们神启;你们当得力量。”
他在心里跟着默背。
这是《圣约》的第一节。
“跪下。”
门一关上,裁判官冰冷地命令道。
诺拉斯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裁判官抽出一根教鞭,在手中一挥,发出一串清脆的爆破音。
“把上衣脱了。”
久居上位的人,即便头发花白、眼皮松弛,依然威严不减。
“报数!”
鞭子的破空声响起,诺拉斯咬紧牙关,忍住溢出的闷哼:“一!”
“二!”
“三!”
……
室内只有鞭子与□□的碰撞声。
教训人是个体力活,裁判长上了年纪,一口气打二十鞭也有些体力不支。
他喘着气把鞭子扔到一边,扶着桌子重新坐下,先喝了口茶水润喉,才缓缓开口:“背一遍《圣约》第一节。”
“……我在沉默中已说尽律法,但你们仍是血肉之躯,故此,我赐你们神启;你们当得力量。”
“好了。”裁判长让他停下,“回答我,八种神启分别是什么?”
“良善、忠诚、守护、和谐、真实、勤勉、坚忍,慈悲。”
诺拉斯脱口而出,一字不差。
裁判长无声审视着他。
片刻后,老人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诺拉斯,勇者团有那么多优秀的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培养你,培养一个灰袍卫吗?”
“因为我是您的养子?”诺拉斯揣摩他的心思,缓慢道:“因为我忠诚?”
老头猛地睁开眼,冷冷道:“世间有万千美德,我凭什么看中你的忠诚?”
“……”
“我都是半截身子下葬的人了,你的忠诚对我有什么用。”老头嘶哑地笑起来。
诺拉斯有些不确定道:“……虔诚?”
裁判长嗤了一声,莫名笑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
老人走到他身后。
他上了年纪,老迈的声带像台破风箱,一说话就“嗬嗬”地往外漏气,显得很沙哑怪异,
但这并不折损他的威严,只是更让人畏惧。
此时这把嗓子放轻下来,气流声更重,浑浊不清,更像蛇语。
“痛吗?”
“诺拉斯啊……”
“神给了你这副躯壳,你的使命已经清晰。你从诞生下来,就是为了离天父更近一步。”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变得尖刻怨毒。
“短视轻浮的蠢物!你的头脑和躯体,是为仰视苍穹,攀登永恒的阶梯而造的!你却用它与恶徒同流合污!”
“回答我,你应该怎么做。”
诺拉斯嘴唇翕动。老人一掌拍在他的鞭痕上,瞬间整片后背如同烈火浇油,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爬上头颅。
他嘴唇咬出了血,才没发出一声闷哼。
“我心.....当如磐石。”
裁判官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这么多年好像没有变过。可他其实已经长大了,即便跪着,也无需吃力地仰头。裁判官忽然感到些乏力,也许是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再适合这样费力的劳动。
他松开手,很沉地叹了口气:“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挨这顿打吗?”
“知道。”
“你不知道。”他冷笑一声,“看看你和谁厮混在一起吧——和你一样大,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还是一帮无恶不作、毫无廉耻的流氓!”
诺拉斯张了张口:“我没有……“
“诺拉斯,”裁判官打断他的话,“将来有一天,我也无法保护你。”
他已经很老了。
90岁,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死亡的门槛。
诺拉斯的眼睫微微颤动。
“你应当牢记你的信仰。”
“能庇护你的,只有仁慈的天父与救主。”
他一字一句地,如在他耳中灌注精钢的刻印:“你要记住这疼痛。”
“在这世上,最受神明厌弃的,不是作奸犯科、十恶不赦。“
“而是生来一无所有,却又妄想…得到全部。”
诺拉斯想,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可是很多时候,他又确实感觉自己一无所有。
傍晚,被关了一天禁闭的灰袍卫们终于解放,从禁闭室中鱼贯而出。
小杰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便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他从窗户翻出去,爬到宿舍的屋顶上。瓦堡位于山地,神庙的地势比较高,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要塞,风景颇好。
现在正是日暮时分。
一轮巨大的夕阳沉在山谷的尽头,火红的霞光铺满房屋、街道和广场。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时不时飘来笑声。
安详、和谐。
小杰眯着眼静静看着这一切。
过了一会,身后有了点动静。
另一个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慢慢变暗了。
“抱歉。”
小杰转过头。
诺拉斯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像霞光一样明亮。
“没必要,我们不是朋友,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小杰不耐烦地说。
诺拉斯沉默了一会,说:“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小杰顿了一下。
“裁判官揍了我一顿。”诺拉斯很平静地说,“请放心,我没有透露具体的细节,裁判官也不会相信的。可以确定的是,你们得不到他的助力。”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那天晚上,我去清理颜料的时候,发现那块痕迹已经消失了。”
小杰开口:“有人帮我们擦掉了?”
“这件事不对劲。”
“为什么?”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天下午,议事厅的大门和平时有点不一样。”诺拉斯看着远处的防御工事,那是为抵挡魔王修筑的高墙。
黑灰色的高耸墙体浸没在残红中,像沉默无声的巨兽。
“大门通常从外侧上锁,但是那天锁扣是打开的。”
小杰猛地转过身盯着他:“你是说……”
“那天下午议事厅可能有人。所以他们离开时发现被打翻的颜料桶,立刻清理掉了痕迹。”
诺拉斯想起裁判官说“这件事不要再提起”。
如此讳莫如深的态度。
“那段时间,他们可能在谈重要的事,或者说,不方便被其他人听到的事。打翻的颜料很可能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以后你们行事……”
话音未落,就被小杰打断:“「你们」?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同盟。”
“但你们并不相信我,不是吗?”
“如果不相信你,就不会把线索告诉你。”
“但最重要的线索,你们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而且,看起来以后也不打算说。”
小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舔了舔虎牙,笑道:“诺拉斯,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难搞啊。”
“我只是觉得你们没有蠢到那个份上,仅凭一些模棱两可的线索就想抓住主教的把柄。”他不咸不淡地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傲慢?”小杰不可置信地嗤笑一声,“除了裁判官以外的人,都不配你放进眼里,是吧?”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容易被冒犯?”
小杰对他灿烂一笑:“哎呀,你真的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彼此彼此。”诺拉斯的语气毫无波动。
“哼……”
小杰直勾勾盯着他,第一次认真端详起他的样子,
诺拉斯的眼睛是黑色的,年纪不大,眉眼已经有些深邃的样子,只是略显青涩。等过几年骨骼长开,不敢想象有多英俊。
灰袍卫男生更多,勇者团则是男女五五开。大部分勇者团的人都不屑于和灰袍卫打交道,诺拉斯却是例外,眼高于顶的勇者团女孩们愿意正眼看他,甚至主动和他打招呼。灰袍卫的女生们不会对这个“叛徒”表现出过多关注,但每次演武课他上台示范,她们都像观摩实战一样聚精会神——明明这些家伙和他一样对教科书上的过时技巧毫无兴趣。
真的很奇怪。
明明这家伙就是个花架子。
长这么大连血都没见过,实战素养不如他的一根毛,真到了战场上就会被当成路边一条踹死。
明明他们根本不了解他。
小杰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牙齿:“好奇怪啊。”
诺拉斯微微挑眉。
小杰一手撑在石砖上,倾身凑近,浅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中映出一点锐意:“明明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靠着关系才得到一点毫无用处的成就,还自以为是的、小心眼的家伙。
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人。
居然也能站在领奖台上,让所有人仰望。
诺拉斯微微顿了一下。很近的距离里,连他的呼吸都很清晰,小杰没有在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任何愤怒不满。
好像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小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说点什么吧。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在鼓胀,是极致的愤怒。
明明你和我们一样,你也是命运不幸的弃子。凭什么你能得到司祭的认可?凭什么你能得到圣殿的青睐?
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全都是一些腐朽、无用的垃圾!
说吧,继续说你那些自大无知的见解,继续展现你天然优越的姿态,用歇斯底里的丑态来惹我发笑。
他急促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胸口快速地起伏,兴奋缩小的瞳孔紧盯着面前的黑发少年。
霞光从天际滑落,大地彻底被阴影笼罩。对面的人一点点浸入黑暗的面孔,在勇者充分的夜视下仍显得温和平静。
他没有说出小杰期待的话。
“也许是吧。”
诺拉斯说完这句话,这几日来沉重的内心忽然轻松了一点。
好像卸下了某种重担,留下一些轻飘飘的迷茫。
他凝神想了一会,想到天父,祷告,曼陀罗和路边的野花。一点饭菜的香气从远处或近处飘来,脚下是一片亮起灯火的屋舍。他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株风中摇曳的草,在瓦堡并不凉爽的夏夜里半梦半醒。
少年的坐姿微微松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不再是平日紧绷的一根弦。
他看着小杰的眼睛,说:“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你不也是吗?”
小杰怔了怔。
他切了一声,慢慢缩回身子,抱住膝盖:“我才不是普通人,我会成为英雄。”
“那我祝你成功吧。”
“其实你更容易成功吧。”小杰仰头看着天空,有些嘲讽道,“成功的总是那些狼心狗肺、殚精竭虑又努力奋斗的人,你三个条件都凑齐了。”
“你误会了。”诺拉斯有些莫名其妙,不懂他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自从现任教宗即位,圣殿体系调整后,勇者就没有进入行政岗位的机会了,最高的职级不过是勇者团团长,打仗也还是要上前线的。
他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我只是想保护更多人。”
如果他拥有更高的资历,未来进入更精锐的部队,就可以杀死更多魔王。
他想给裁判官养老送终,等裁判官去世后,再想办法调岗。
诺拉斯说:“我一定会死在战场上。”
他说的太过自然平常,就像这个念头早已在他脑海千锤百炼一样。
小杰彻底愣住。
诺拉斯说:“神明的意志,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所以我会用生命守护人类。”
“……”小杰用看奇葩的眼神看着他,半天才说:“行吧,我搞不懂你。”
苟活的见多了,找死的第一次见。诺拉斯的理想实在太容易实现了,不实现才是小概率事件,这样一看他完全前途光明。
他是真不理解他的逻辑。
“所以别的都不重要,都可以舍弃?”
诺拉斯沉默了几秒:“可能吧。”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诺拉斯在瞬间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被D级魔王攻击时,千钧一发之际他吸引了魔王的注意力,救下小杰。
“……”
他忽然沉默了。
其实有很多理由。
比如,小杰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有他在他们脱身概率更高。又或者,出了人命回去没法交代。
但其实他没想那么多。
那一瞬间他没有想任何事情。
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说谎,诚实总对应着风险,而适度的隐藏带来安全。诺拉斯本能地想说出一个借口,一个谎言。但也许是夜风太温柔,让他有些倦怠,他忽然觉得这种行为没有意义,于是诚实地说:“没有为什么。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
小杰意识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诺拉斯。
其实诺拉斯也不理解他。小杰简直是另一种生物,做事光靠一股蛮劲,没有任何思考,比如——万一失败呢,万一被发现呢,完全不考虑后果。
“所以你们进主教办公室,是为了「黑色曼陀罗」?”
“对。”
“主教已经发现了。”诺拉斯没什么感情地说,“下一次我不会给你们背锅。”
“唉,都这种时候了,就不要说「你们」啦。”小杰叹了口气,忽然笑眯眯地,一只手揽住他的肩,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实不相瞒……我产生怀疑的原因……是听到了主教的谈话。”
“他们在谈论「交易」,我听到「献祭」之类的字眼,主教对另一个人说,「还是老样子,曼陀罗花开的时候,到小教堂门口」……”
诺拉斯感觉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果然,他们是带着答案去找问题。
“一开始我们只是好奇,想看看主教有什么猫腻,但是越查越发现这背后的阴谋。瓦堡这么多年的平静可能都是一个骗局。”
“诺拉斯,如果真的如你所言,主教已经察觉的话,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就是所谓的「交易」到底是什么。可能有危险,你确定要来吗?”
夏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过平静的夜色、归巢的飞鸟,吹散袅袅炊烟,也吹起少年的额发。
诺拉斯看了一眼脚下的万家灯火,平静而清晰地说:
“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