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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远的夏天   一切都 ...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诺拉斯被打上“异端”的罪名,身败名裂,关入地牢。几个和诺拉斯交往密切的人——小杰他们也被以异端之名收押。
      地牢在神庙最底层,石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短得快要淹死在油里,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是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潮湿气息,浓得像一碗放了三天的汤。
      小杰靠在墙上,手腕上戴着铁镣,镣铐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早上出门太急,又穿了那条反面的。缝线那面朝外,膝盖上的补丁鼓鼓囊囊的。
      “唉,又是这条反穿裤。”他哀怨地说,“都怪那桶颜料,真的把我毁了。”
      自从那天裤子溅上颜料后,再也没洗干净,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只能把这条裤子反着穿。好在翠萝又在后勤那儿给他偷了一条新裤子,换洗的时候还可以短暂地做回正经人。
      “你哪天不是这条?”小雀斑蹲在角落里,用指甲在石墙上划字,划了半天什么都没划出来。
      “昨天就不是啊。”
      “零人在意。”小雀斑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上的灰,“这墙太硬了,操。”
      “你干什么?要徒手挖洞逃跑?”
      “挖什么洞,手挖断了都挖不出一个坑。我刻名字呢,留个纪念。万一我们死在这儿,后人挖出来看见石壁上刻着‘xxx到此一游’,也算青史留名。”
      翠萝郁闷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怎么了?我这是在营造轻松的气氛。”
      “你营造的是坟场的气氛。”
      “坟场也很轻松啊。”
      小胖躺在草垫子上,焦虑地咬着手指甲:“你们说,他们会给我们送早饭吗?”
      三个人齐齐转头看他。
      “我昨晚就没吃。”小胖翻了个身,欲哭无泪道:“刚吃完午饭就被抓了!我的杏干还在床头柜里。”
      “你还惦记杏干?”
      “我惦记所有吃的。这有什么错?”
      隔壁牢房里,诺拉斯坐在墙边,背靠着石壁闭着眼。他的手腕上也戴着铁镣,搁在膝盖上,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小杰隔着铁栅栏看他,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你说他念什么呢?”
      “不知道。”小雀斑终于放弃了在墙上刻字的打算,盘腿坐好,“大概是在祈祷。”
      “祈祷有用的话,我们就不用被关在这里了。”
      “那你别祈祷啊。”
      “我没祈祷啊。”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在祈祷。”
      “我什么表情?”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哦这里没镜子,那你撒泡尿照照。”
      小杰决定不跟他计较。
      他凑过去敲隔壁的铁栏杆,咬牙切齿地说:“喂,你不会这就放弃了吧?”
      诺拉斯沉默不语。
      小胖:“很难不放弃。”
      小雀斑:“是啊,还是趁现在撸几发吧,上了火刑架就没机会爽了。”
      翠萝:“人都要死了,能不能别这么低俗!”
      “你们别那么悲观行吗?”小杰翻了个白眼,“听我说,诺拉斯,这还没大结局呢,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脚步声。
      三个全副武装的勇者走进来,他们停在诺拉斯的牢房前,拿钥匙开了锁。
      铁门嘎吱一声推开。
      “出来。”
      小杰等人见状,立刻开始摇晃铁栏杆:“喂喂你们想干什么!”
      “杀人啦!”
      “我要举报你们暴力执法!”
      他们无视了捣乱的小杰等人,直接将诺拉斯按在墙上,双手反剪身后,戴上枷锁押出牢房。诺拉斯全程没有任何反抗,却在经过小杰等人牢房的时候疯狂挣扎起来。这些微不足道的反抗很快被暴力压制,诺拉斯的头被狠狠撞在铁栏杆上。
      “诺拉斯!你没事吧!”小杰抓着铁栏杆,隔着冰冷的金属,他闻到了一点血腥味。温热的液体顺着栏杆滴下,滑落在他手指上,湿润黏腻,像诺拉斯极近的呼吸。
      “等我.....”囚笼中的小杰无措地看着他,昏暗光线看不清诺拉斯的神情,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来救你们。”
      异端审判庭设在瓦堡神庙正门外的广场上。
      广场正中架着一座火刑台,台面上铺了一层碎石,中央立着一根铁柱,铁链垂下来,在风里哗啦作响。铁柱脚边堆着柴薪,松木和杉木混在一起,浇过火油,气味刺鼻。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瓦堡镇的百姓、神庙的圣职者、勇者团、灰袍卫、从山坳里赶下来的村民……形形色色的人都来凑热闹,把广场围了三圈。
      风从山岭吹过来,卷着松针和尘土,把喧哗人声和火油味搅得满场都是。
      裁判官被绑在火刑台旁边的木桩上。临时打下去的木桩,像拴牲口用的那种。他的袍子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头发乱蓬蓬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半张青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地看着台下的人群,简直是行将就木的模样。
      主教站在火刑台前面。他今天换了一身袍子,比平时那件白底金边的更厚、更重,肩上多了一条猩红色的披带,十足意气风发。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身后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勇者,威风凛凛。
      “带异端诺拉斯。”
      人群中,面包店的老板娘丽芙无声地捂住了嘴,震惊地看着台上。
      两个圣殿勇者押着诺拉斯从那条路走过来。
      诺拉斯被关了一天,形容也称不上体面。他在火刑台前与同样狼狈憔悴的养父对视了一眼,仿佛不敢直视那锐利的眼神,立刻又移开了视线。
      主教看着诺拉斯许久,叹了口气,神色充满惋惜。
      “诺拉斯,我知道你一直是虔诚的年轻人。”
      “我看着你长大,你每天晨祷第一个到,晚祷最后一个走,操行考评年年都是优……整个瓦堡,没有人不知道你的虔诚。”
      “所以,当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难过。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一定是被人蛊惑了。是不是?”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劝解迷途羔羊。
      “你说你看见了司祭跟魔王交易,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阳光落在囚徒蓬乱的黑发,刘海下那对黑眼珠落不进光,愈发显得漆黑浓稠。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滑到脸颊,衬得面无表情的苍白的脸有了几分诡异的艳丽。
      “你不用怕。”主教还在装模做样地安抚,“你只要说出来,是谁教你的,是谁指使你的,是谁在背后操纵你。你说出来,我替你求情。教省那边,我去说。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
      诺拉斯一言不发。
      主教等了几秒,没等到诺拉斯的回复,很遗憾地从骑士手里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念了起来。
      “异端帕德,瓦堡神庙裁判官,任职期间滥用职权,阳奉阴违.......在其办公间暗格中搜出蚀晶三枚。蚀晶者,圣殿明令禁止私自持有之物。此为铁证。”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石头,举起来给台下看。石头是淡蓝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浑浊的光。人群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蚀晶。这东西都没几个人见过,没有人敢碰,更没有人敢藏。
      “还有,”主教继续念,“帕德在任职期间,多次越权干预地方政务,私自调动勇者团,未经主教批准擅自发布戒律令。此为铁证,有勇者团前成员证词为凭。”
      他念完这两条,合上文书,转过身看着诺拉斯。
      “诺拉斯,你是裁判官的身边人,你最清楚他做过什么。这两条,你可以作证吗?”
      出乎意料地,诺拉斯毫不犹豫地说:“可以。”
      主教有些讶异,回头看了一眼裁判官,笑道:“看来他做的事真是天怒人怨啊,就连养子都无法昧着良心包庇。”
      他把证词文书翻开,举在诺拉斯面前,让他看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又让勇者解开他一只手,递给他一支笔。
      “签了它。”主教低声柔和地说,“我替你做主。你还是瓦堡的灰袍卫。”
      风不断地吹,把火刑台上的灯油味又搅起来,铁链摇晃着发出干涩的响。
      他把笔从主教手里拿过来,签了字。主教十分满意,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笑着说:“你这么多年都受他利用和苛待,肯定心有憎恨,不如就由你来审判他。你是裁判官养大,又博闻强记,应该懂得律法吧?
      诺拉斯微微点头。
      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毫无感情的黑色眼睛:“罪孽深重,背叛神明,按律法应行火刑。”
      “好好好!”主教大笑着说,“按律火刑,好一个大义灭亲!”
      他转过身,高举双臂,炽红色的飘带在艳阳下飞舞。
      对着火刑台,对着铁柱上绑着的老帕德,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点火!”
      主教又让诺拉斯读异端审判的词,他一字不差地读下来,语速和语调就像在礼堂里领读祷词一样沉静平稳。
      裁判长如炬的目光一直灼烧着他的脊背,他翻页的手却无比平稳坚定。
      念完了祷词,主教笑着说:“这几日魔王在城外聚集,有攻打城池的趋势,你作为灰袍卫中的榜样,要做表率作用,就去先锋队吧。”
      诺拉斯微笑着应了。
      他转过身,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裁判长严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也许可以说是欣慰。
      他这一生不曾拥有过什么。灵魂在立誓时已经换了债主,荣誉献给防线后的人类,身家性命交给圣座中的王者。他如此心狠,如此公正,终于能在荒凉的瓦堡苟延残喘。但他也太过心狠、太过公正,只给自己留了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再挤不出些脉脉温情给年轻的养子。
      他只能给他疾风骤雨,独断专行,让他至少学他一半淡漠薄凉,也活成一颗冷硬的石头,才好扛过泥沙俱下的未来。
      ——我心当如磐石。
      行至末路的年迈雄狮盯着养子的眼睛,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淹没在木柴的噼啪声和越来越大的风声中,除了前面的诺拉斯,再无人听清。
      人群中的丽芙看着审判台上单薄的少年,一时间心如刀绞。
      几滴咸味的水珠渗入泥土里,悄无声息。
      这场荒诞的审判中,有一个人为台上的勇者流下了眼泪,即便他并不知情。
      或许因为诺拉斯表现良好,又或许是他马上就要上前线当炮灰,主教宽宏大度地准许他去收拾裁判官的遗物。
      再次回到裁判官的办公室,这里已经天翻地覆。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搬空,文件全部被收走,只剩下一些水杯、钢笔之类的杂物。窗帘被扯下来了,窗框光秃秃的,午后的光从外面灌进来,照出满屋飞舞的灰尘。连墙上的那幅天父画像也被摘了,空荡荡的墙上只剩下一个浅色的长方形——画挂了太多年,还是留下一个印痕。
      诺拉斯在屋内慢吞吞地转了一圈,到某一个位置时,他看了眼门外,见外面的勇者在东张西望地开小差,低头假装碰掉桌上的钢笔,弯腰捡拾时借着身形遮蔽,迅速掰开一块松动的地板,把里面的东西一把收进袖子。
      “就这些?”陪同的勇者见他就拿着一支钢笔和一个杯子出来,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嗯。”
      到了厕所隔间,诺拉斯将袖子中的东西取出来。
      一个戒指和一封信。
      戒指是银的,很旧了,戒面上镶嵌着一个红色宝石。诺拉斯认得这枚戒指,裁判官常年把它戴在手上,几乎从不离身。老头说它是战场上的神兵利器,有隔绝气息的作用,带上它可以从魔王眼皮下逃跑。
      诺拉斯把信展开,字迹非常熟悉。
      老帕德的字很硬,竖是竖,横是横,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
      “兹有瓦堡神庙主教,自任职以来,与城外魔王暗中交通。证据如下:一,通行令编号……二,抚恤金账目……三,失踪人口名录……”
      诺拉斯手中的信纸忽然发出细响。
      过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们这些人,没有机关算尽的头脑,也没有未卜先知的天才,不甘于平庸而总在抵抗、总在挣扎,可真到了天将降大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左支右绌的不够格,便是殚精竭虑,反应也太慢。
      总是慢半拍,总是......晚命运一步。
      第二天,诺拉斯随先锋突击队出征,正面迎击魔王军。
      地牢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油灯里的灯芯烧到最后那一截,火苗半天跳一下,半天跳一下,就是不灭。
      小杰靠在铁栅栏上,下巴搁在栏杆缝里,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门外有脚步声经过了好几趟,有的急,有的慢,有的停下来嘀咕两句又走了。他数了数,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七拨人。
      “诺拉斯怎么还没回来?”
      “不知道。”
      “他要是敢忘记我们,”小雀斑一边在墙上磨指甲,一边恶狠狠地说,“等我出去我就把他的黑料全抖出来。”
      翠萝坐在小杰旁边。她今天没哭,不过昨天哭得太狠,眼睛还肿着。
      “外面好像不太对劲。”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三个人看她。
      “你们听。”
      他们把耳朵贴在墙上。
      外面有声音。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路响过去。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搬兵器。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有人喊“先锋队集合”,有人喊“把马牵出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传过来。
      小胖问:“先锋队是干什么的?”
      “打头阵的。”
      “打什么头阵?”
      “你说打什么头阵。”
      “......”
      都是上过战场的,他们心知肚明。
      先锋队就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炮灰。
      地牢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铁器碰撞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喊“西门集合”,有人喊“别磨蹭”。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回声在石壁之间撞来撞去,撞到地牢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嗡嗡声。
      翠萝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他会没事的吧。”
      又过了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没了。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里的火苗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铁门忽然响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铁门打开,几个圣殿勇者走进来,停在他们的牢房前,拿钥匙开了锁,铁门嘎吱一声推开。
      “本杰明。”骑士说,“出来。”
      “外面可能要乱了。”小杰一把抓住最近的翠萝,压低声音说,“主教没时间管我们了。如果有机会,就跑。”
      “别管我。也别管诺拉斯。”他补充道。
      勇者走进来,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小杰一边用各地俗语骂人,亲属含量极高,夹杂着哎哟的叫痛,愣是一个人弄出了锣鼓喧天的热闹氛围,但批判的武器还是比不过武器的批判,一阵哐当作响后,他如死猪般被拎出牢房,铁链哗啦作响,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小雀斑的声音。
      “喂,本杰明。”
      “你裤子还反着呢。”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缝线那面朝外,膝盖上的补丁鼓鼓囊囊的。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潇洒地抬起手挥了挥——受限于铁链的长度,只抬到一半,姿态颇有些像鸡爪。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走进了黑暗。
      地牢里没有时钟,也看不见日光,作伴的邻居只有几只老鼠。时间的界限变得分外模糊。小杰走后气氛更加沉默,他们刚开始还能强撑着开几句玩笑,渐渐的也都不再说话,只偶尔叫一句彼此的名字,确认还有自己之外的活人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十分喧闹的声音。许多凌乱的脚步声,好像有几百只大象跑过一样,整个地下都在震动,有人在喊,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
      “醒醒,外面出事了!!”
      “哎哟我刚眯着......”小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但是肯定出大事了.......”
      小胖很快感觉到身下地面在抖,立刻“卧槽”了一句:“地震了??”
      翠萝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抓着栏杆往外看。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守卫的凳子翻倒在地上,旁边掉了半块面包和一只水囊。
      小雀斑神色凝重地说:“外面好像在打仗了。”
      他们很快就听到了喊杀声。闷闷的,隔着好几层石墙,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还有惨叫,一声接一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翠萝的手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小杰不在,他们没了主心骨,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干什么了。这时候,小雀斑最先镇定下来,这个满嘴荤段子的男孩终于正经了一回,镇定着嗓音说:“翠萝,现在立刻开锁。我们逃跑。”
      翠萝手还有点抖,本能地照他说得做。
      作为未来的魔术师,她非常擅长小偷小摸,对于开锁更是驾轻就熟,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里,三两下就打开了牢门。
      铁丝转了一圈,两圈,三圈。锁芯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小雀斑看着两个面色苍白的同伴,一咬牙,好像忽然长出了胆子。
      “我出去看看。”
      翠萝犹豫:“外面在打仗......”
      “所以才要趁现在!等仗打完了,我们就是三具尸体。”
      他没等翠萝回话,侧身从牢门缝里挤了出去。
      他不太熟练地安抚同伴:“别怕,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探路。”
      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得像一只受惊的鸟。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翠萝和小胖贴着墙角蹲着,耳朵竖着。走廊里很黑,黑得看不见手指。小胖把手伸到面前晃了晃,什么都看不见。他咽了口唾沫,吞咽声在安静中十分明显。
      “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翠萝说。
      “应该有三分钟了。”小胖声音有点抖,“怎么还没回来?”
      “可能.....路远?”
      “地牢就这么大。走到头再走回来,三分钟够了。”
      小胖没接话。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石壁上偶尔掉一粒灰下来都听得清清楚楚。翠萝把耳朵贴在墙上,石壁冰凉冰凉的,震动的感觉还在,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
      “去找他吧。”翠萝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小胖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有动静了。窸窸窣窣的,还有些液体滴落的滴答声音,和一股诡异的腥臭味。
      翠萝微微发抖,往后退了一步,小胖也惊弓之鸟般退了一大步。
      走廊尽头那盏油灯,剧烈地明灭了一瞬,昏黄的光洒在石壁上,洒在石砖上,洒在走廊中间。
      黑暗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形。
      走廊中间飘着一个人。脚离地一尺,悬在空中,身体微微晃荡着,像一个被风吹着的布偶。那件灰色袍子十分熟悉,顺着袍子往上看,是一张苍白的、小雀斑的脸。一根黑色粗壮的利刺从他的腹部贯穿,尖端从一片血肉模糊中冒出来。小雀斑的身体随着尖肢的移动而晃荡,两只手垂着,身体还在往下滴血。
      密密麻麻的眼睛,从拐角处的黑暗里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暗红色的,像烧着的炭。巨大的恐怖变形的躯体从拐角处挤进来,节肢撑着石壁,螯在空气里试探,无数条细腿在石砖上攀爬。它比走廊还宽,头部很小,嵌在身体前端,头上全是眼睛。
      挂在尖刺上的小雀斑嘴唇翕动,几乎是用气声说:“跑……快跑……”
      翠萝的眼泪涌出来了。她拽着小胖想跑,但小胖的脚像长在了地上,一时竟拉不动。
      “跑!”
      她的尖叫刺破了走廊里的安静,那只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嘶鸣。小胖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般撒腿狂奔起来。
      他们踉跄着往走廊另一头跑。
      后面那只B级魔王挤在走廊里,节肢撑着石壁,身体被窄墙压得变了形,但速度一点不慢。它的尖肢在石砖上戳出一个个坑,每戳一下,整条走廊都跟着震。
      “左拐!”翠萝喊。
      两个人跑过拐角,前面是一条岔路。一条往左,通向食堂后面的运货通道。一条往右,通向神庙东侧回廊。翠萝没时间想。她把小胖往左边的岔路一推,自己跑向右边,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剑,往身边的石墙上猛地一砸。
      铁器撞击石壁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清脆而尖锐。
      B级魔王的头转了过来。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地往右边看。
      翠萝开始没命的跑。
      她跑了很长一段。跑过东侧回廊,跑过祷告厅的侧门,一直跑到回廊尽头,前面是一个小庭院,过了庭院就是东侧回廊的尽头,再往前是死路。她义无反顾冲进庭院,这才视死如归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几乎令她心跳骤停。
      小胖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站在岔路口。站在那只B级魔王前面。
      翠萝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见小胖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腿在微微发抖,但顽强地保持了站立,高昂着他的头颅。
      他回过头,满是汗水的、喜庆的圆圆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翠萝,我不是孬种。”
      翠萝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
      他们第一次见面,小胖蹲在食堂的角落里偷吃面包,被她撞见了,吓得把面包塞进嘴里噎住了,从此一直被她嘲笑胆小。还有打牌的时候,小胖总把好牌藏在袖子里,藏得笨拙,谁都看得出来,但因为他平时脾气好,大家也都乐意宠着他,谁都不拆穿。
      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现在想起犹在眼前。
      魔王的尖肢慢慢抬起来,对准了小胖。
      翠萝拼命地跑。
      她跑过庭院,跑过东侧回廊的尽头,跑进最后的死胡同。
      魔王的脚步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恶趣味。
      一只又一只魔王从黑暗中钻出,爬动着包围过来。
      翠萝听到它们在石壁上攀爬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一千根针尖在刮石板。然后是呼吸,湿漉漉的,带着腐肉的腥味,从胡同口一股一股地涌进来。
      胡同口已经堵满了。
      B级魔王慢吞吞地跟了进来。它的身体太长太大,走廊塞不下,于是它在挤进来的过程中不断改变形状,倒刺在墙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粘液腐蚀了一整片地砖。
      头顶有点窸窣的声响,翠萝僵硬抬眼,看到多足魔王从她头顶爬来。它的腿密得像蜈蚣,在墙上爬的时候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壁。
      另一只体型更小的魔王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八条腿钩在石砖缝里,身体悬在半空,滴着黑色的液体。
      胡同口被堵得严严实实。那些眼睛挤在一起,红的、暗红的、发黑的,密密麻麻地转着,看着。它们在彼此的身体上攀爬,尖肢从囊袋里伸出来,在空中试探。尖肢从四面八方伸进来,像无数根黑色的针,慢慢往她这边逼近。
      翠萝举起剑。剑尖在抖。
      石壁冰凉冰凉的,硌着她的肩胛骨。
      怎么会有这么多魔王……
      难道守军……全军覆没了吗?
      瓦堡,沦陷了?
      B级魔王好像终于失去了逗弄猎物的兴趣,它弓起身体,这是预备攻击的姿态。
      翠萝胡乱挥着剑,绝望地闭上眼睛。
      混乱的思绪停滞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翠萝看到燃烧的火焰,一道凌厉的、雪亮的光从半空斩落,如同一道炽热的龙息,又或是震撼的雷电,以一种撼岳断海的摧枯拉朽之势,硬生生将她面前的B级魔王斩成了两半!
      腥臭的血液溅了她一身。
      B级魔王倒下,其他低等魔王纷纷嘶叫着退开。
      翠萝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诺拉斯……”
      诺拉斯的状况看起来并不比她好多少。他身上到处是血,胸口有一道极长的伤口,头发上也沾满了干涸的血迹,面色苍白无比。
      他狼狈得不可思议,和初见时英俊干净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抱歉,我来迟了。”
      翠萝再也无法强装镇定。
      她的情绪几乎瞬间崩溃,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
      “我以为你死了……”
      诺拉斯一剑劈开试图靠近的魔王。只是两天没见,他身上却凭空多了一股肃然的杀气。
      黑血四溅,他眼睫微垂:“其他人呢?”
      “小杰前一天就被带走了。小雀斑和小胖都……”
      翠萝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她失声痛哭。
      诺拉斯杀死几只魔王开路,一只手拉起翠萝:“我答应过来救你们,现在只完成了四分之一,算我言而无信吗?”
      翠萝摇头,哽咽道:“没有你我刚刚已经死了。”
      “先走吧,”诺拉斯叹了口气,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魔王已经攻陷了城池。”
      在路上,诺拉斯轻描淡写地描述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魔王集结了一支军团的兵力进攻瓦堡,主教以巩固人心为名烧死裁判官,然后调集兵力应对魔王攻势,并把他编入先锋队。然而开战的第二天,主教不见了,魔王军开始攻城时大家才发现神启之石失效,失去神启之石的庇护,前线迅速溃败,城市沦陷,魔王在城中肆意杀戮。
      翠萝震惊不已:“神启之石失效了?!怎么会……”
      诺拉斯笑了笑:“这就只有主教才知道了。”
      “那前线的士兵.……”
      “前线沦陷,全军覆没。”
      “你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吗”翠萝没有问出口,这个答案是多么残忍,诺拉斯是梦想牺牲在战场上的人啊。于是也没有问他是怎么逃出血肉横飞的战场。她本也应说出许多安慰的话,可到嘴边只有恨,只有湿润,只有沉默。
      她调来瓦堡不久,也习惯了送面包的老板娘,疯疯癫癫和他们打招呼的流浪汉,臭味相投的同僚,一起打牌出老千喝啤酒摇骰子的晚上......现在这些都埋葬在断了半截的宿舍废墟里了。连同那株小小的,黑色曼陀罗花一起。
      翠萝发现诺拉斯变强了。
      并不是那种“经验增长”带来的提升。
      他的力量、速度有了非常惊人的增长,虽然战斗技巧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仍是一板一眼的教科书式操作,但因为恐怖的力量,效果有了百倍千倍的提升。
      他的恢复力变得相当惊人,一般的伤口很快就可以复原,即便皮开肉绽,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任何一个特质化方向都没有出现过这种能力。
      翠萝看着他一剑击穿魔王的外骨骼,精准刺破弱点,魔王在空气中抽搐几下,多足的身体便如僵死的虫一般蜷缩起来。
      她一时间很吃惊——之前遭遇D级魔王的时候,诺拉斯和他们一样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一下就被秒了,实战能力甚至不如她,为什么几天过去,杀B级魔王就如砍瓜切菜一般?
      这几天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幼虫蝶变要花数月时间破茧,诺拉斯...经历了什么,才在几十个小时中,变成现在的样子?
      翠萝很想问他,但现实却并不留给她发问的空间。
      魔王太多了,这些怪物简直不像这个世界的存在,如此庞大丑陋的模样,蟑螂般密密麻麻的数量,好像永远也杀不完。
      面对这样的场景无论谁都会感到绝望。
      诺拉斯一路砍杀魔王,把翠萝送到瓦堡边境,握住她的手,声音异常冷静:“你先走吧,瓦堡附近都沦陷了,但是这条路人丁稀少,附近的魔王应该不多,这个东西可以隐藏你的气息,带上它藏好。”
      翠萝感觉他往自己手心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硬邦邦硌着手心。她张开手掌一看,是一个旧银戒指,戒面上的红宝石流转着夺目的光彩,看起来就很不一般。
      相遇时一树蝉鸣,告别时一地死寂。
      翠萝忽然重重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诺拉斯,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她的声音在死寂之中分外清晰,“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
      明明在地牢里,她心里还想着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最没主见的姑娘好像一夜之间长出了主心骨,撑起坚强的脊柱。
      “诺拉斯,我没有怪过你,我想他们也一样。”
      “他.....”诺拉斯缓缓开口,像是想了很久,“他最后说了什么?”
      翠萝心有灵犀一般,明白他在问小杰。
      “没有,诺拉斯。”她没有说出什么善意的谎言,只是忠实地传达,“他和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有机会就跑,别管你也别管他。”
      诺拉斯忽然笑了一下,白净的脸上满是鲜血,却不显得狰狞可怖。
      “确实是他的风格。”
      翠萝叫住他,红着眼睛对他笑了笑说:“对了诺拉斯,如果能活下来,以后你一定要去我的家乡萨亚提看看……那里真的很美。”
      “好。”
      诺拉斯目送翠萝离开。
      他走过化作焦土的城市,在市中心曾经是一家面包店的位置驻足。
      他们是普通人,是平民,是阴谋中的牺牲品,是故事里的背景板,是灰飞烟灭的十万分之一。
      这场滑稽的悲剧中,也有一个人为长眠的老板娘流下一滴泪,可惜她并不知情。
      他孤身一人回到已沦陷的神庙,
      好巧不巧,在门口撞上了一个此时十分乐意见到的老熟人。
      ——主教。
      主教手里正揣着那块神启之石,只能说不愧是一城之主,脸皮厚得天理难容,甚至若无其事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噢谢天谢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们快走吧,这里已经被魔王攻陷了!别怕,有神启之石在,魔王不会攻击我们……”
      他的声音在诺拉斯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归于安静。
      诺拉斯满身都是血,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慢半拍地笑了一下。
      “我很好奇。你会恐惧吗?会在深夜时想起被你害死的冤魂吗?”
      “请你一定要为我解惑啊,主教先生。”
      主教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中,终于维持不住虚伪的假面,失控地咆哮:
      “本来一切都很好!你知道每年前线的守军正常要死多少人吗?如果不是这个交易,你早就葬身魔王腹中了,你这种天真的小鬼根本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魔王不再攻打城池,士兵不用牺牲,用几个人的代价就能得到和平,这难道不好吗?是你毁了一切!”
      “是啊,反正你很快就会因为显赫的政绩被提拔调离前线……到时候城内潜伏的魔王,城外虎视眈眈的魔王军,我们养尊处优而缺乏经验的军队,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诺拉斯心想。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没必要和一个跳梁小丑争辩。他明白主教为什么发疯——瓦堡出事,主教难辞其咎。他的圣职者生涯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诺拉斯看向神启之石,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红光,他随即又笑起来:“您真是愚蠢得令我大开眼界,连这个东西也敢交给魔王。”
      “你、你在说什么?!”主教厉声道,“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讲这些话?”
      “容我提醒您一下,这里可不是审判庭,讲话不需要凭据。”诺拉斯黑得瘆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神启之石中有魔王的气息。
      是主教把神启之石带给魔王,让他动了手脚,所以那天神启之石会给出错误的答案。
      诺拉斯眼前闪过这一路上看到的残骸断壁,火光,满地干涸的血和残破的人类肢体。
      为什么一个人能在这么精明的同时,又这么愚蠢呢?
      他能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清理得干干净净,又能把最重要的防御工具送到敌人的手中。可以预见政治上的危机,却忽略整个城市的存亡。
      是短视,愚蠢,贪婪,还是侥幸?
      主教看着那双平静的黑色眼睛,不知为何心里打了个寒战。
      祂明明告诉过他,没有人能看出神启之石的异状。
      “不可能……你怎么……”
      他忽然想到什么,惊骇地说:“你也和魔王做了交易!”
      那张和善的面孔瞬间扭曲成一团纠结的肉,眼睛里射出惊恐的光,两条腿肚子开始打颤,甚至连音调也开始扭曲:“不可能、不可能……祂怎么会……”
      诺拉斯没有答话,只是释然地微笑起来。
      原来主教也会恐惧啊。
      他不畏惧举头三尺的神灵,不畏惧圣殿森严的戒律,不畏惧同类的亡魂。
      却畏惧茹毛饮血的魔王。
      诺拉斯欣赏了一会他穷途末路的丑态,忽然感到一阵反胃。
      他失去了耐心,提剑冲向主教。
      主教发出高亢的尖叫声,他手里的神启之石散发出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
      没由来地,诺拉斯脊背窜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但已经来不及了。
      神启之石散发出柔和的、神圣的、淡蓝色的光芒。不同于魔王扭曲的侵蚀之力,那力量是温柔的、纯洁的,如净水荡涤一切污浊。
      神启之石作为圣物,即便遭到主人的背叛,依然顽强地抵抗着侵蚀。直到此刻,它仍然保留了部分的纯净力量,没有被完全污染。
      它的使命是守护人类。
      神启之石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直到最后一缕神圣力量散尽,它都会为神明的意志而行动。
      淡蓝色的光芒笼罩了诺拉斯,
      诺拉斯赤红的视线中,主教手里象征神启的宝石散发出夺目的辉光。
      良善。
      忠诚
      守护。
      和谐。
      真实。
      勤勉。
      坚忍。
      和……
      慈悲。
      是力量,也是束缚。
      主教屁滚尿流地捡起他的长剑,哆嗦着刺穿了诺拉斯的心脏。
      光索将他牢牢按在柱子上。
      诺拉斯在柱子上动弹不得。他看到主教像条狗一样喘息,跪下请求天父宽恕,神经质地抓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戴上他虚伪的面具,微笑着说替我向你的养父问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人骨做的笛子,狂笑着说我会替你好好「照看」你的朋友。
      视野变成漫天遍野的红色。一片浑浊的深红中,主教的袍角消失在视线中。
      魔物从窗户里、大门外、屋顶上钻出来。
      诺拉斯闭上眼,心想,至少翠萝走了。
      身边涌动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他等了许久,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那些魔王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经过。
      诺拉斯猛然睁开眼。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手指颤抖着摸向口袋,隔着布料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戒指。
      那枚他塞进翠萝手里,能隔绝气息的戒指,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口袋中。
      诺拉斯像和美杜莎对视了一样,瞬间成了石化的僵硬雕塑。
      那个拥抱。
      是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
      诺拉斯的眼睛变成恐怖的暗红色。他头痛欲裂地想到,难怪她会和他说那样一句话。
      让他去她的家乡萨亚提看看……
      翠萝擅长魔术,撬锁出千都不在话下,之前还和他们开玩笑说以后要是能光荣退役就去当魔术师。
      他想起她手中凭空出现的玫瑰,想起她笑眼弯弯地说:“欢迎入伙。”玫瑰的花梗粗糙坚硬,在他掌心硌下滚烫淤青。
      圣历1703年,她为他变了人生中最后一场魔术。
      诺拉斯看着天空,双眼赤红,却没有流出一滴泪。
      泪水是人类的奢侈品,这具身体里属于诺拉斯的血和泪早已流干了,再长出来的不过是污浊的填充物,恶意和执念的摹仿品。
      我心当如磐石。
      我心已如磐石。
      天上下了雨。
      雨下了一天一夜,冲掉了血色。
      城市像一具被水泡过的尸体,只剩潮湿腐臭。
      瓦堡位置险要,两面环山,如守军之咽喉。咽喉被捅穿,后方数百里的城镇村庄全部沦陷,魔王军长驱直入,大快朵颐。
      一年后,勇者团驻奥克辛分团长科林带领数百勇者,在瓦堡数百公里的隘口处击退魔王潮,这一役被称为园官大捷,吹响了人类反攻的号角。又过一个月,勇者团势如破竹,一边清扫流窜的魔王,一路打回瓦堡。
      科林抵达城市中心,在神庙废墟门口看到一个少年。
      他被两道神圣光索绑在立柱上,心口被一柄长剑贯穿。
      在他靠近时,少年睁开了眼。
      ——身负致命伤,一整年没有进食,他居然还活着。

      十年后。
      圣历1714年,夏。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凉快一点,好消息也格外多。在小报的拥戴和人们口口相传的热情下,一条新闻不胫而走,开始在各大公国疯传——举世瞩目的瓦堡惨案在悬置十年后终于迎来判决,“罪魁祸首”经白银圣座决议,被押往断脊裂谷流放,流放路上遭遇高等魔王,死无全尸,大快人心。
      小道消息也传到了萨亚提。
      爱丽听到伙计绘声绘色的讲述时,正在店里低头做她的精细手艺活。
      她一心二用,随口问了一句:“真死了吗?”
      “那可是高等魔王,听说是七十二柱之一!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但七十二柱没一个省油的灯。就是封号勇者,单枪匹马,也未必能活下来。”
      “——更别说那家伙只是个灰袍卫而已。”
      爱丽哦了一声,就低下头继续擦她的机械表。作为一个自我认知明确的庸俗小市民,她对政治历史军事都不太感兴趣,对高谈阔论更是过敏。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手里的表。
      窗外绿意葱茏,树影婆娑,一只蝴蝶被桌上的插花吸引,从窗口飞进来,翩翩落在工作台的一角。
      斑斓的蝴蝶翅膀投下一道阴影,像一道重点线似的,画在文件标题的下方:风渡港商会——商业竞标书。
      阳光明媚,又是一年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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