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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须有之罪   大概所 ...

  •   大概所有人都会遇到自己的庞氏骗局。
      诺拉斯打着裁判官的名义,带着小杰四人溜进库房。
      “你们在找什么?”
      库房不常有人踏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摇晃的影子投下来,几只壁虎从墙边钻走。
      “你有没有感觉出什么问题?”
      诺拉斯停顿了一秒。
      他看了看周遭,所有物资都分门别类地放得整整齐齐,没感觉哪里不对。
      “看起来资金挺充裕的啊。”小雀斑打开箱子,差点被亮闪闪的金条闪瞎狗眼:“我去了,圣殿这么有钱!”
      诺拉斯不可置信:“你怎么撬的锁.....”
      小胖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这能买多少烤全羊、猪肉干、牛肉饼......”
      “能不能有点出息,我们可不是来当小偷的。至少不是今天......”小杰叹了口气,对站在身边一脸无辜的翠萝说:“别闹,快拿出来。”
      诺拉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金发女孩一脸不情愿地抖了抖袖子,变魔术一样掉下几袋银币。
      “......”
      诺拉斯反复告诉自己,别掺合他们的事,别对他们产生愚蠢的好奇心。但是看到他们在那里窃窃私语面色凝重,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小杰捡起地上的两袋银币,物归原位。
      “你还记得我打翻的那桶颜料吗?它已经在那里放了一星期了。”
      “这很正常。下周巡阅使要来,主教打算重新装修一下。”
      “不,我找到了原定的工匠,他们说装修暂停是因为圣殿资金紧张。”
      小杰转过身,指着满满当当,几乎可以说是盈箱溢箧,琳琅满目的库房。
      “这像没钱吗?”
      小杰看诺拉斯不说话,知道他生疑了。
      他继续加码:“之前我趁司祭睡着,翻了瓦堡的阵亡勇者名册。”
      “外巡的勇者小队,大多没有伤亡,一旦伤亡,就是整支编队几乎全军覆没。要么完全没遇到魔王,要么像捅了魔王窝一样.....”
      “这是不正常的。”
      “如果我们能查清真相,就能成为瓦堡的大英雄!”小杰认真对他说,“所有人都会为你骄傲。”
      诺拉斯听着他们的话,一时有些困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就为了听他们说这些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阴谋论?
      还是他们天真可笑的幼稚梦想?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的,死的都是勇者团的人,灰袍卫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去城外巡逻。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恶毒地想,这是好事啊。
      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大部分人都很幸福,这就够了。
      哪来那么多问题呢?
      他看着一脸天真的少年,心脏像是被酸水浸透了,滴下腐臭的脓汁。
      真是天真又愚蠢。
      他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主教,轻而易举地毁掉他们。
      这几张愚蠢的脸上会出现很有趣的表情吧。
      诺拉斯憎恶他们。
      憎恶他们活得那么轻松,笑得毫无负担,把快乐当作理所当然。
      他有千字万字刻薄的言语,毫无来由的憎恨,酝酿多年的恶毒。
      可是张了张口,却像被拔牙的毒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只是利用他们。”他对自己说,“等我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把他们一脚踢开。”
      “诺拉斯。”小杰忽然喊他的名字。
      他回过神,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围在他身边。
      小胖擤着鼻涕,对他大大咧咧地笑了一下;小雀斑双臂抱胸没说话,感觉到他的视线还移开了眼。
      翠萝朝他打了个响指,手中忽然多了一朵玫瑰。
      “欢迎入伙,”她笑眼弯弯的,“纪念你上贼船的第一天!”
      小胖在一边夸张地“哇哇”叫:“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我当时都没有,你也太偏心了大小姐。”小雀斑幽幽地抱怨。
      “翠萝就喜欢小白脸,一点都不懂欣赏男人的内涵。”小杰装模做样地叹气。
      翠萝把玫瑰花递给他。
      小杰在一旁酸溜溜地说:“这下高兴了吧!”
      诺拉斯皱着眉头看向他。
      小杰在他看似平静的目光里,捕捉到了近于无措的情绪。
      于是他走过去,没心没肺地揽过新朋友的肩膀,说:“再帮我个忙。”
      “什么?”
      “一起去玩吧,诺拉斯。”
      出了瓦堡神庙后门,往南穿过一片半死不活的松树林,再绕过一段塌了半截的矮墙,就到了镇中心。
      因为瓦堡是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地形,去哪都要翻山越岭,商队走一趟少说十天半月。因此每逢集日,瓦堡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都会堵得水泄不通。
      今日正是赶集的时候,街上十分热闹:卖铁的敲着菜刀,卖陶的扯着嗓子喊“摔了不要钱”,各种小吃摊飘着烟熏火燎的香气,极富当地特色。
      小胖体型雍容,翻墙的时候费了老大劲,自己觉得颇为委屈,像个大宝宝似的嘤嘤起来。小雀斑善解人意地表示可以请他吃面包,小胖立刻不闹了——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容易满足。
      只见小雀斑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黑面包,在小胖鼻子底下一晃,塞进了自己嘴里。
      小胖气得吹胡子瞪眼,翠萝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群乐天派。
      诺拉斯在人来人往的大集中,罕见有些拘谨。
      丽芙的面包店开在街角,门口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便清脆作响。
      小胖鼻子比狗还灵,大老远就闻到了面包的香味,哈喇子直流,一走到面包店前就不动了,腿在地里扎根了似的。
      “有钱吗你就在这瞅!”小雀斑去拽他,“这么大一坨,别在这挡路了。”
      诺拉斯站在他们他们身后,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手工烧的玻璃材质不好,只能依稀看见人影,他想进去看看她,却又近乡情怯地顿在原地。
      “快走啦!”翠萝把小胖两只裤子口袋都翻了出来,“一个子没有,你在这喝风呀!而且再不走马戏就要迟到了!”
      诺拉斯收回目光。
      小杰在后面使劲把小胖推动了:“走你!”
      “勇者们,等一下!”
      风铃清脆地响起来。
      诺拉斯猛地回过头,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女人推开玻璃门,从面包店里匆忙地跑出来。她手里抱着几袋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小胖手里。
      “姐姐,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翠萝惊讶道。
      “拿着吧,就当是试吃了——要是觉得不错,以后再来。”
      丽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人群中的诺拉斯看去一眼,声音更温柔了几分:“你也是,记得下次惠顾。”
      小杰等人交换了几个贼兮兮的眼神,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噢~~诺拉斯,记得~~下次惠顾~~”
      诺拉斯脸上浮现一层薄红,不知是不是气的。他望着丽芙,大脑却一时陷入了空白,没说出一句话。
      丽芙看着那几个孩子对他挤眉弄眼,而诺拉斯罕见地有些无措。诺拉斯总是独来独往,现在身边终于有了朋友,应该是好事吧。
      丽芙朝他笑了笑,转身进了面包坊。
      他们五岁就认识,隔着神庙的高墙各自长大,淋过同一场雨,看同一片天,在同一片街巷擦肩几百次......怎么不算一场青梅竹马。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他是圣殿的勇者。
      这样就够了吧。
      这简直是诺拉斯人生中最热闹的一天。
      这些家伙看到什么都要大惊小怪,动不动大呼小叫。 “哇,这个人能飞!”
      “卧槽卧槽卧槽”
      “哦嚯嚯嚯吐火之神术!”
      “下辈子我也要走这个法球流”
      还有没完没了的问题。
      “老弟,你喜欢面包店老板娘?”
      不等他回答,小胖就自作主张地支持他:“老板娘好啊,一看就是好人,加油兄弟,成了老板夫别忘了我们。”
      “我也支持你。”小杰非常真诚道:“你看人家多温柔啊。”
      翠萝不满道:“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不敢。”
      “我不温柔吗!”
      小杰为了躲避翠萝的飞踢,兔子一样窜到诺拉斯身边,逮住机会问他:“诺拉斯,裁判官是你亲爸啊?”
      诺拉斯平静道:“他是我养父。”
      “噢,难怪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诺拉斯觉得他多此一问。就算他真是,他也不可能说实话。
      神圣戒律规定,圣职者不能碰女人。他如果真是裁判官亲儿子,那就是可以把老爹官帽撸掉的罪证。
      说话间,他们从一条山路拐出去。他们逛了大半个瓦堡,不知不觉走到了远离市中心的棚屋区。
      和大部分城市一样,棚屋区住的都是些无教籍者,大部分是流民。他们不能建造自己的房子,只能在牲畜般的窝棚里过活,从小路这头望去,只觉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蚁穴。
      小杰几人虽然年轻,却也是正儿八经调动过几次、执行过任务的灰袍卫,看这些都见怪不怪。倒是诺拉斯有些不适,他每次巡逻时都会刻意避开这些地方。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他有些怀疑地看向小杰,小杰笑眯眯说:“来体察民情了,少爷小姐们——”
      几分钟后。
      小杰把银币放进一个小孩的手里。
      小孩脏兮兮的手一把攥住它,又被蜂拥而上的许多手包住:“给我!给我!”
      一群衣不蔽体、野人般的孩童,一见到食物和钱币,就像池子里有金鱼一样疯狂地挤过来,张大嘴顶着脑袋彼此厮打、争抢。
      诺拉斯远远地站在一边,别开头,不太想看这野蛮的场面。只听到小杰说:“听好了,谁回答我的问题,谁就能得到一个银币。”
      “我!”
      “我回答!”
      “是我先的!”
      “让我来!“
      “好了,安静。”他漫不经心地抛起银币,任凭璀璨的金属吸引着孩子如饥似渴的目光,“最近这里有人失踪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
      他们非常聒噪,诺拉斯在边上都被吵得头疼,勉强听了个大概:这里经常有人失踪,不止是最近。
      还有人说看到过怪物,浑身白的,长着尖刺,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诺拉斯不觉得小孩的说法有多可信,他们为了一个银币都能抢得头破血流,完全有可能为了拿到钱瞎编。
      反倒是小杰让他比较意外。
      这家伙进了贫民窟简直如鱼得水,毫不违和地融入了当地的野蛮画风,骗小孩比背圣约熟练一百倍,让一众恶童都感觉到了人心险恶。
      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小杰看过来,朝他挑了挑眉。
      “喜不喜欢哥哥?“
      “喜欢——”
      在喧闹的拥护声中,他拇指一弹,银币飞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入争抢的鱼群中。
      “今天就这样吧,不陪你们玩了。”他弯起嘴角,“有人要等急了。”
      翠萝悄悄挪到诺拉斯旁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对他说:“你听那个描述像不像魔王?”
      诺拉斯想了想,以很专业的态度作答:“如果是真的,通体雪白带尖锐骨刺,视体型而定一般是C或D级魔王。”
      “你还挺厉害的嘛。”
      “纸上谈兵罢了。”
      他们踏上返程的路。
      “话说我们今天跑出来半天,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我今天没执勤任务,你们有吗?”
      “没有。”
      “诺拉斯,你呢?”
      “我下一次执勤任务在两周后。”
      “那肯定没事,谁管……”
      话还没说完,他们脚下的土地忽然震颤起来。
      诺拉斯还没反应过来,小杰手中的剑已经出了鞘!
      “小杰闪开!”翠萝大喊。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杰已经扑倒小雀斑,两人滚了几圈,他一脚蹬在山石上止住去势,提剑挡住从天而降的尖刺!
      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刚刚的地面上豁出一个大口,一只通体雪白的怪物咯哒咯哒地爬了出来。它见一击不成,又扑向最近的小胖子。
      诺拉斯在最开始的惊愕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眼前的怪物整体是修长分节的蠕虫躯干,像放大数十倍的蜈蚣,身体一节一节,每一节外壳都布满尖锐骨刺,背部、体侧全都向外伸出长短不一的尖刺,外骨骼有开裂、粗糙的裂纹质感。头部巨大且狰狞,头骨质感,嘴部布满细密锋利尖牙;头部两侧生有一对巨大弯曲的螯牙,弯钩状,锋利如爪。
      这是一只D级虫型魔王。
      “避开它的螯牙和足肢!上面有神经毒!“
      小胖看到魔王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一边抱头鼠窜,满脸飘泪地喊:“这是我想避就能避的吗??”
      诺拉斯按住剑鞘,手心有些出汗。
      这么多年来,瓦堡城市从来没出现过魔王。
      这不可能……
      来不及多想,身后传来小杰清朗的声音:“诺拉斯,别愣着!拔剑!”
      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行动。
      诺拉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拔剑出鞘。
      “不要慌,我们是三流勇者,但对手也只是D级魔王,谁死还不一定呢!”危急关头,小杰比其他人都要镇定,他掏出弓箭,一箭扎进魔王骨刺的缝隙,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成功激怒了魔王。
      它密密麻麻的足肢敲动着,头部一百八十度地倒过来,竟直接向小杰倒行过去!
      小杰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这只D级魔王的速度虽快,但轨迹过于死板,容易预判。
      他足尖点在山石凸起处,借力起跳,从魔王头顶一跃而过。螯牙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撕裂了衣角,却没能伤到皮肉。
      小杰在半空调整姿态,翻身落地。
      “左前方三丈处,它的第三和第四节之间有旧伤!”小雀斑显然有战斗经验,他在短短几秒内观察到了怪物外骨骼上的细节——那两道裂纹比其他地方更深,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翠萝已经动了。
      她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刃,反握在手,整个人压低重心,从魔王身侧的足肢间隙中滑了进去。她的动作极快,因为身量比其他人娇小,恰好能从那些交错的尖刺之间穿过。魔王的足肢本能地收缩、刺出,但翠萝像一条滑溜的蛇,扭腰、侧身、翻滚,短刃在足肢关节处连划数道——那里没有外骨骼保护,是软肋。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数条足肢蜷缩回去,翠萝连忙撤走,一个翻滚拉远距离,避免成为魔王的仇恨对象。
      小胖还在逃跑。他跑得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是出乎意料地灵活。魔王扑向他时,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却顺势滚进了一道地缝里,正好卡在怪物伸不进螯牙的宽度。
      螯牙咔咔咔地往缝里戳,小胖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但嘴里居然没闲着:“你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诶你戳不到?嘿嘿你戳不到——”
      小杰看准这个时机,尝试从侧翼进攻,谁知那怪物却忽然一甩头,毫无征兆地转换了目标,向小杰发难!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较远的翠萝和小雀斑来不及支援,小胖还卡在缝隙里——眼看布满利刺的前肢已经扑向小杰,离得最近的诺拉斯忽然冲上前去,双手握剑对准魔王暴露出来的尾端用力劈下!
      剑刃砍进外壳缝隙,却只没入半寸,就被硬生生卡住。
      魔王的尾巴猛地一甩,诺拉斯整个人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喉头一甜。
      “诺拉斯!”翠萝大喊。
      “没事。”诺拉斯撑着剑站起来,捂嘴咳嗽了一下,却看到满手鲜血。他身子已经半软了,再来同样的一击绝对扛不住。
      到了生死关头,他终于意识到战斗经验带来的巨大差距——同是灰袍卫,小杰他们可以和D级魔王有来有回,而缺乏经验的他只是一个失误就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难怪小杰会说瓦堡守军孱弱,常年养尊处优、不知危险为何物的他们,如何对抗强大的魔王?
      小杰在看到诺拉斯冲上来的时候,瞳孔有一瞬的缩小,似乎有些震惊,但他没有犹豫,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立刻抓住机会拉开身位。
      瞬间损失了一个战斗力,但小杰并没有因居于下风而慌乱。他侧眸看了小雀斑一眼,声音很冷静:“配合我一下。你从右侧干扰他,我去突击。”
      小雀斑和他对视一眼,点头。
      小杰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
      魔王已经调转回来,螯牙张开,毒液顺着牙尖滴落在地,嘶嘶冒烟。小杰卡在它甩尾后的间隙冲近,短剑直刺右眼。魔王偏头,剑锋擦过眼眶,划出一道白痕,却没有伤到眼睛。但小杰没有退,他左手一把抓住魔王头侧的螯牙根部,整个人吊了上去。
      “现在!”小雀斑已经冲到。
      魔王甩尾,小雀斑预判到位,一剑劈在尾巴关节处,卡住。第二次甩尾,他侧身避开,第二剑砍在同一位置。左。第三剑,外骨骼终于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口子。左。第四剑——小杰在魔王头上用力一蹬,借反作用力往下压,小雀斑全力横斩,尾巴尖端被齐齐斩断!
      魔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但真正的杀招来自翠萝。
      她在足肢间穿行的同时,已经将两柄短刃深深扎进了魔王腹部那两道旧伤裂缝中,此刻正双手死死抓着刃柄,整个人的体重往下坠。魔王的惨叫中夹杂着外骨骼崩裂的声音——腹部的壳从内向外炸开,绿色的□□喷涌而出。翠萝被泼了一身,却咬紧牙关没有松手,反而借力荡到侧面,短刃在裂缝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十字。
      怪物挣扎着扬起前半身,螯牙无差别地乱刺,小杰从它头上跳下来,落地翻滚。小胖子终于从地缝里爬出来,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捡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冲过去砸向魔王腹部的伤口。石头深深嵌进去,魔王抽动得更剧烈了。
      “它的核心在头部!”诺拉斯推测出来。
      小杰已经捡回了弓。他抽出一支箭,没有射向怪物,而是把箭搭在弦上,对翠萝喊:“翠萝,上去!”
      翠萝松开短刃,翻身跃起,一脚踩在小胖子肩上借力——小胖子一声惨叫,身子愣是没动,居然稳稳地扛住了。她跃到魔王头顶正上方,双手抓住小杰射入的箭杆,箭矢带着她的体重和全部力量,刺穿了魔王头顶正中央的外壳缝隙。
      一声清脆的碎裂。
      魔王的身体抽搐了几下,足肢疯狂敲击地面,然后——静止了。
      翠萝从怪物头顶滚落,小杰冲过去接她,她摇摇晃晃地推开小杰,脱下外套用干净的里侧疯狂擦脸,一边干呕。
      小胖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喃喃道:“太刺激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旁观了后半程的诺拉斯拄着剑,单膝跪地,看着眼前逐渐融化成污水的魔王,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杰朝他们招招手,几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凑在一起。
      “诺拉斯,过来啊!”
      诺拉斯回过神,刚走过去,就被两人同时揽住。
      少年们像搭桥一样揽着彼此的肩膀,头碰着头,围成一个热气腾腾的圈。
      “三二一,好耶!”
      “首战告捷!”
      小杰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朝他挤眉弄眼。但又与之前有些不同,这一次他主动揽住了他,笑容也和之前有些不同,更多了几分真诚。
      诺拉斯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有些无措地移开了视线。
      小胖和小雀斑悄悄交换了个眼神——他们都能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看来诺拉斯入伙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但谁都没想到,这种和谐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回去的路上,诺拉斯就和小杰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这件事应该上报。”
      “不行,我们是偷跑出来的,会因为违纪被处罚。”
      “我们击杀魔王,于情于理都要得到奖励,没有惩罚我们的理由。”
      “不,这样会暴露我们的关系,而且没什么实质作用,最后魔王的事只会不了了之。”
      “你的凭据是什么?”
      “这还需要凭据?你真觉得有那么巧吗,我们随便出一次门就遇到魔王?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蟑螂已经满房间都是了!”
      小胖在一旁弱弱举手:“我申请换个比喻……”
      两人依然无视了他。
      “再拖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目前出事的都是无教籍者吧,你不是看他们一眼都嫌脏吗?”
      “我……”诺拉斯火气冲得太阳穴疼,一直不温不火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因为你用几块钱戏弄吃不饱饭的小孩的时候我没有参与?”
      “看你那样子就不像去过贫民窟啊小少爷。”
      这家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从哪来的?
      他压抑着怒气说:“你太天真了。”
      “你才天真。你根本没见过正常的要塞,哪怕外面打得头破血流,神启之石的庇护下也应该是干净的。巡检报告一点异常没有,这正常吗?”
      小杰声音愤怒,近乎质问。
      “你觉得魔王能跑进城里,真的和圣殿毫无关系吗?”
      诺拉斯的脑壳都要被怒火烧穿了。他耳朵里满是泵血声,心跳快得有些晕眩,最刻薄的话语全部倾斜而出:“是啊,我记得圣殿的戒律是恶念尽除,不像有些人没人教养,只能活成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悲的阴谋论者。”
      小杰的面色非常难看:“好啊,你爱说就说,反正你也不像我们这些人,你有个裁判官老爸,怎样都能给你撑腰。你就当爸爸的好孩子去吧!”
      他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诺拉斯阴沉着脸离开了。
      他本应立刻把事情上报,再反手把这些蠢货——尤其是小杰,通通举报。
      但走到主教办公室门前,他却犹豫了。
      他在犹豫什么?
      还没等诺拉斯想明白,主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拉开了。
      “诺拉斯?”主教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些意外,“你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他还开了个玩笑:“这个年纪的男孩应该不需要听睡前故事吧。”
      诺拉斯勉强笑了笑:“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吗?”
      “没关系,我也不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主教呵呵一笑,十分坦然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虽然我不太会讲故事,谈谈心还是可以的。”
      他揽过诺拉斯的肩,把他带进房间,顺便关上了门。
      主教给他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大晚上的,我就不请你喝茶了。刚好也没有条件——前几天我订了一套茶具,现在还没送来呢。”
      诺拉斯提起精神打量了一下房间——大概是因为小胖的壮举,主教把整个房间的家具都搬空了,只草率地摆了几张桌椅,估计是从仓库临时搬来的。
      他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您有洁癖吗?”
      “有一点吧。”主教似乎也想起了某些有气味的往事,表情抽搐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过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一副关切的长辈样子:“诺拉斯,你最近似乎有些分心。”
      诺拉斯抬起眼看他。
      和普通小孩不同,诺拉斯在圣殿长大,他的养父是整个瓦堡最不近人情的男人,一旦犯错就会招致严厉的惩罚。像所有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动物一样,诺拉斯有一套独特而敏锐的感知系统,那几根神经平时毫无存在感,一旦感觉到危险,就会像被拨动的蛛丝一样,往身体发送强烈的信号。
      明明眼前的主教和蔼可亲,对话也好似只是平常的关切……
      诺拉斯眼前莫名闪过小杰愤怒的脸。
      “主教绝对有问题!”
      ——无凭无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诺拉斯的头脑一团乱麻。
      好在他潜心修炼多年,本能已经可以接替思考。还没想明白,嘴上便毫不含糊地应付住了:“也许是血月纪快到了,主教大人,我感到有些不安宁。”
      “唔,血月纪啊。”
      四季是普通人的时令,圣殿内部使用另一套时令法——以月相为纪。
      大陆有三个月亮,它们交替出现,月相的变化会引起神力的波动:双月纪时达到巅峰,血月纪时衰落低谷。相应地,黑暗力量会在血月时增强。
      现在是银月纪的末尾。
      对于依仗神力的勇者而言,确实会有所影响。
      主教笑笑说:“我听说你今天离开了神庙,玩得开心吗?”
      “我去赶集了。”诺拉斯脑中预警的丝线又自顾自地拉紧了,他头皮紧绷,演技松弛,好像如释重负,又有些犯错的不好意思:“我不该贪玩。您可以不告诉裁判官么?”
      “当然了,我从来不告小孩的状。”主教慈爱地看着他。
      主教刚刚到任时诺拉斯才十岁,还是个小豆丁。因为裁判官不喜欢别人介入他的教育,他们接触不多,交集很浅,多年过去还是熟悉的陌生人。
      诺拉斯盯着主教,这个看着他长大的男人——性格和政治上都随和得人畜无害的家伙,真的会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吗?
      “唉,不会是因为评奖的事吧,其实我私心是想给你的,但是这个不像忠诚信仰奖,没有考虑灰袍卫的范围,破格提名要打报告到教省,可能几个月都办不下来,到时候我走了,估计也是卡在那边……”
      主教又絮絮叨叨起来。
      “我一直很看好你,不过呢,你的性格大概还是比较恋旧,有缘无份嘛,那就算了。要是你改主意了,随行人员名单我也还没报上去……”
      诺拉斯狠狠地晃了下神。
      主教还是熟悉的主教。
      会不会只是他在疑神疑鬼?
      “对了,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夜深了,屋外下了雨。主教话音落下,窗外刚好一道惊雷闪过,惨白的光线映出两个人的脸,像两具冰冷的瓷俑。
      诺拉斯后背忽然过电一般,寒毛倒竖起来。
      “我……”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主教过去开门。
      “——裁判官阁下?”
      门外雷声大作。
      裁判官披着一身漆黑的外袍,像是刚从审判庭下来,鎏金的挂扣搭在胸前,花白的头发都压在斗篷的帽檐下。苍老的面孔仿佛是由杀伐之气斫刻,眼周的纹路透出不怒自威的威严。
      主教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裁判官敷衍地朝他点了个头算作招呼,径直往里走。
      主教不敢拦他,只能期期艾艾地跟在后面:“早说你要来,我就提前准备一些茶点招待了。本来今天要找你谈工作交接的事情,瞧我这记性……”
      看到椅子上的诺拉斯,他才想起解释,还挺有善心地帮忙遮掩一下:“噢,我找他讲评奖的事。如果不是任期快到,我肯定帮他办……”
      裁判官嘶哑地说:“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既然都来了,要不你也坐会?”
      “不了,我今天要和他谈谈。”
      “在这谈也行呀,你老是凶他,孩子能说心里话吗。”
      裁判官停住脚,脸上的纹路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沉肃的笑容:“我的私事,就不劳主教费心了。”
      “你还真是注意隐私。”主教摇摇头,羡慕道,“上过战场是不一样啊,早知道我当年也该参军。”
      “战争也不全是好事。”
      “也是,得看运气。不过我觉得,运气和能力分不开。像你当时在那么多队伍里,就挑中那一支。曾经的队长现在是教宗冕下……真羡慕你啊,我一直觉得你眼光很好。”
      裁判官是教宗旧部??
      诺拉斯猝不及防听到一个惊天秘闻,一时震惊。
      “都是过去的事了。”裁判官没什么反应,声音沉沉,“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小镇法官而已。”
      “你太谦虚了。”主教笑道。
      裁判官不欲与他多废话,一个眼神便将诺拉斯从椅子上拎起来。
      “更深露重……不便叨扰。”
      诺拉斯迈出办公室门的时候,外面又是一声沉闷的雷鸣。水汽弥散在空气中,身后主教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朦胧,意味不明。
      “都说铁打的裁判官流水的主教,看您培养的孩子也这么优秀,果然是有道理啊。”
      裁判官将诺拉斯带回自己的办公室。
      “父亲,您从没告诉我教宗是……”
      裁判官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重重给了他一耳光。
      “啪!”
      裁判官大步走到书桌前,斗篷衣袂翻飞。
      “蠢货!”
      雷声咆哮,风雨大作。
      “你都做了什么蠢事!”
      “我教你千万遍谨言慎行,教给狗都学会了!你倒是胆子不小,敢动主教的东西!”
      那一巴掌力气极大,诺拉斯的脑壳嗡嗡作响,连视线都有些眩晕。
      他什么时候动过主教的东西?
      “是主教和您说的吗?”
      裁判官回身,沉冷地看着他。
      只是那一瞬,他忽然有种被强光穿透、无所遁形的感觉。
      “我没有……”他张了张口。
      裁判官打断他:“你今天是不是和那几个灰袍卫在一起?”
      “……”
      他的目光像被打碎的湖面那样晃动起来。诺拉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在一片荒芜中又生出几分期冀——他还在关注他。他没有放弃他。
      他心中动摇,开始措辞,想要向他解释一切。
      可裁判长不耐烦等待,又打断了他:“不管你现在做什么都立刻停止。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和那些人来往,我就当没你这个养子。”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我没有动主教的东西。”他的声音维持不住平静,像是细线渐渐有了颤抖。
      裁判官嘶嘶地冷笑一声:“好啊,那你现在就走!去找他解释你没动过他的东西,跪在地上求他相信你,去啊!”
      诺拉斯眼里的光剧烈摇曳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只有一点稀薄惨淡的余烬,声音细微:“…您真的是这样想的么?”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动过。那是主教!你又算什么东西?”
      诺拉斯感觉那股热气从他身上抽走了,只剩麻木的寒意。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不甘,他抬眼直视面前的男人,语出惊人:“——就算主教叛神?”
      裁判官又给了他一巴掌。
      诺拉斯被打得侧过头去,耳朵蜂鸣。
      他死死咬住下唇,盯着地板的目光阴冷怨毒。
      “真是朽木,烂泥,无可雕塑之材。”裁判官冰冷地说,“你有什么本事……什么证据,胆敢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指控。”
      诺拉斯擦了一下唇角的血丝。
      扯动嘴角有些疼,但他还是轻轻笑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裁判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背光而立,面目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如果这番话被第二个人听到,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宣判般的断言,并无后文。
      诺拉斯忽而觉得有些荒谬。
      从他记事起…或者说“认识”裁判官开始,这位养父在他心中便是高山仰止。难以置信,作为裁判官有责任约束圣职者的行为,难道圣职者不包括主教吗?他想到今天被魔王袭击的时候,如果那只魔王找上的不是他们而是普通人……一个家庭,甚至几个家庭就毁了。
      挨打的脸颊胀痛惊人,裁判官真是宝刀未老,感觉不像巴掌而像榔头,砸得他头晕脑胀,喘不过气来。
      “您从小就教导我,公正是神的意志,一切都要为律法和公正让步。”他抬头,直视养父阴沉的视线,几乎质问:“可现在,您却要为主教的威权让步吗?”
      裁判官眼神更沉,十分讽刺地笑了一声,像是笑他的天真:“我让他?这么多年换了几任主教,又换了几任裁判长?不管他要做什么,不是我们工作范畴内的事,你就不要管!”
      “主教一直在拉拢我。”诺拉斯盯着他的脸色,忽然说,“他以前就屡次暗示我改变立场,前两天还询问我,是否要随他一起调动。”
      “……”
      裁判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冷冷笑了:“你每天就算计这些?你当时没有告诉我,你敢说你没有一刻动过念头吗?”
      他愤怒地拂袖而去。
      诺拉斯看着空荡的办公室,露出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的笑。
      父亲,我对你而言,仅仅是一条听话的狗吗?
      没有思想,只要听话和服从就够了。
      诺拉斯感到失望。其实他早已习惯了失望,因为裁判官教给他忍耐是美德,他就无止境地忍耐着,忍耐孤独,忍耐迷茫,忍耐不被爱。
      但欲望不是巨石压死的蚂蚁,而是雨后的青苔。
      再是深埋阴暗角落,一场山雨,又会从石头缝隙里蔓延滋长。
      裁判长拄着银头手杖,缓缓走下神庙的石阶。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台阶有些湿滑,他便也走得很慢。
      他已经年近百岁。圣职者的寿命通常都有一百多年,眼下还不算暮年,却时常胸闷气短,腿脚也不太灵便了。他身上太多战时留下的旧伤,年纪大了,后遗症像气泡一串串浮出水面。
      “咳、咳咳…”
      也许是呛进了水汽,裁判官掩口猛烈地咳嗽起来,脊背微微弓起。他身上那件外袍忽然显得宽大,甚至有些松垮,将老人的脊背衬得单薄了许多。
      不知不觉,他来到瓦堡已经七十年。
      诺拉斯也十七岁了。
      他还记得十七年前的那场异端审判。
      那一年,魔王祸乱边境,民不聊生。瓦堡沉浸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中,所有人都变得虔诚、疯狂、草木皆兵。
      他依律法做了最公正的审判。
      那对夫妻和所有被拉上审判庭的人一样哭泣和告饶。不知是不是厌烦了这样的场景,他忽然感到疲惫。他来到瓦堡是为教宗守护他的边境,阻挡魔王的铁蹄,可现在被他处决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人类同胞……
      仅仅是些许疲惫而已。他很快想起自己对神的誓言。
      “尔等犯异端之罪,依神圣律法,判处火刑。愿神宽恕你们的灵魂。”
      他宣布判决结果,庭警将罪人带走。就在这时,一阵哭声从审判庭角落的一个木箱里传来——襁褓里的婴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哭得越来越大声。
      一片肃穆的审判庭上,只有这个不经事的孩子为罪人流下了眼泪。
      “这是谁的孩子?”已经花白头发的裁判官皱着眉头问身边的助手。
      “是那两个人的。那两个异端。”
      十七年过去,他依然记得审判庭上孤零零的襁褓。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一眨眼他已经老态龙钟,襁褓里的孩子也长成了高挑的少年。
      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开始不听话了。
      裁判官平复了咳嗽声,直起腰,抬头望向天空。
      瓦堡位于山地之间,夜空是魔幻的深蓝色,美丽得令人眩晕,仿佛能把灵魂都卷入巨大的蓝色漩涡中。
      现在正值夏季,一场暴雨后,银月又出现在空中,形如一片尖尖的弯勾,昭示着独月纪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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