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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与鸟之辨   神庙的 ...

  •   神庙的大门上刻着上个世纪的浮雕。铜板底座上飘着几只彩绘的动物,因为形态抽象,经常在勇者中引起是鸟还是鱼的辩论。这些动物十分自在地翱翔在掉色的蓝天之上,偶尔和门槛上落脚的鸽子四目相对,真正的鸟类并不承认它们是同类,但觉得很可能是食物,于是十分乐此不疲地雕琢,时间久了,把大门啄秃一半。
      有人来了,作乱的鸽子四散而飞。
      诺拉斯拂开几根扑棱的羽毛,越过神庙的门槛。
      神庙中庭有一个小小的喷泉,四周种满繁花,喷泉中心立着一个无脸神像,神像举着一个立方体。
      对于圣殿勇者而言,那个立方体甚至比神像还重要。
      它叫「神启之石」,传说中是凝聚了八种神启力量的结晶,拥有结界和防御的力量。在神启之石的笼罩范围内,勇者力量会大幅增强,现在人类防线能推进到崇山峻岭中,神启之石功不可没。
      真正的神启之石由主教保管,神像手中的石雕只是模型。诺拉斯看着它,却好像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庇护一切的力量。
      正是这股力量,十年如一日守护着瓦堡的安稳和平。
      诺拉斯心中感到敬佩。穿堂风吹过他的发梢,拂动柔软的额发,少年的神色也很宁静,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没有梦想。
      如果非要说……希望风调雨顺,这份不易的和平可以永远延续。
      诺拉斯闭上眼,无声祷告。
      天父在上,请赐福您的子民。我祈祷今年收成丰饶,无病无灾,青年自食其力,老人寿终正寝,家家户户有富余……面包坊顺利营业。
      他虔诚地、几乎是搜肠刮肚地想到了所有溢美之词,尽数赞颂神明。信徒或许盲目,信仰却不盲目,那是满嘴谎言之徒日复一日浇灌的诚心,枕戈待旦之人无法公诸于众的软肋,除了神明,再无人可靠到可以倾听。
      祷告结束,他的休息也告一段落。
      诺拉斯睁开双眼,走入回廊。
      神庙有两层回廊,外层是接待访客和普通圣职者的居住区,内层是高层圣职者的办公场所。
      少年走入内殿的门槛,恰好最后一缕霞光消逝了,高大穹顶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好像一瞬之间,所有柔软的东西就从他身上褪去,玉石成了寒冰,只剩下和无脸神像同款的神秘莫测,还有满心的阴冷刻毒。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非常阴暗地想:今晚就是那四个傻子的死期。
      只有那几个蠢材会觉得他会被他们迷惑。
      不,不,不。
      他像一条冬眠初醒的毒蛇,毒囊里装满高浓度的毒液,嘶嘶吐着信子往内层爬去。
      欲要令其亡,必先令其狂——最近裁判官很为那几只狡猾的泼猴所恼,正愁找不到惩罚他们的理由。他接近他们本就是为抓到把柄,谁知那几人蠢得让他大开眼界,都不用他下套,他们就自己捅了个窟窿,弄脏了议事厅门口的地毯。
      不过这个祸闯得不算大,这时候收网有把自己坑进去的风险......他在心中评估这枚筹码的价钱,反复掂量。
      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谨慎,又或者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路过议事厅所在的长廊时,鬼使神差地,他拐进去看了一眼。
      这一眼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地毯上的污渍不见了。
      颜料也不见了。
      “罪证”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几个傻子忽然开智了?还是他们之前在装傻试探?
      诺拉斯心中惊疑不定。
      入夜时分,神庙内部十分幽暗空旷。高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只有一弯银月高挂。走廊烛火寥寥,勉强映出地砖的轮廓。
      他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停顿片刻,抬手叩响门扉。
      “裁判官阁下。”
      “进。”
      那道熟悉的、苍老暗哑的声音响起。
      诺拉斯推开门。
      裁判官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身后的椅背像一片巨大的墙,往无尽的阴影中延伸。那十分宽大的座椅就像他的权柄,将笼罩下的一切牢牢控制。
      诺拉斯恭敬地低着头进去。这个房间他很熟悉了,十几年来,这里的陈设似乎就没有变过,文件井井有条,水杯和笔筒永远待在同样的地方,处处透出精确严谨的秩序感,和他们的主人一样严肃。
      他和往常一样,向裁判官做了一个简要的汇报——从小时候开始,裁判官就要求他汇报学习的进展,每天做了什么。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诺拉斯一边报告,一边思考怎么提一下颜料的事。
      他完成措辞,状似不经意地说:“对了,我今天中午路过议事厅外廊,好像看见门口颜料打翻了。”
      裁判官的脸色却忽地变了。
      也许是工作的原因,他平时就很少笑,总习惯板着严肃的脸。此时疾声厉色,向下倾斜的五官阴云密布,甚至十分阴沉:“什么时候?”
      诺拉斯一惊,觉得这个反应不同寻常,却没敢说什么:“十二点。”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午祷,刚好路过。”
      裁判官沉沉地看着诺拉斯,两条花白的眉毛压着威严的眼睛,视线无比严厉,令诺拉斯都有些心慌,一时间不敢抬头直视。
      过了一会,裁判官才收起视线,冷冷地说:“我会让人去打扫,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裁判官不知道颜料的事情.....但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他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你应该说「是」,而不是「为什么」。”裁判官严厉地说。
      “是。”
      裁判官从不向他解释任何事,诺拉斯没有幻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他正在思索,裁判官忽然叫他:“过来,诺拉斯。”
      他听话地走到桌边,裁判官拧着眉毛,把他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在裤子上停顿:“口袋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
      诺拉斯愣了一下。
      随手摘的野花没送出去,也忘了丢掉。
      他把花掏出来,花瓣已经有些脱水干瘪,在裤带里揉得皱巴巴的,不太美观。
      “摘这个做什么?”
      裁判官嘶哑的声音漏着风,问话都像是在审讯。
      “摘着玩的。”他很少对裁判官撒谎,一时间竟有些紧张,视线低垂着不敢看他。
      “为什么不扔了?”
      “马上就扔。”
      “......”
      裁判官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冷丢下一句:“玩物丧志。”
      诺拉斯被心情不好的裁判官扫地出门。
      他已经习惯了老人阴晴不定,并没放在心上,却为颜料一事生出些疑虑。
      裁判官的态度.....为何讳莫如深?
      和那四个人有关么?
      直到第二天中午,跟主教走进办公室时,他也还在想这个问题。
      “来,好孩子,随便坐吧。”
      主教走在他前面,亲切地为他拉开一把椅子。
      瓦堡主教今年五十七岁,对圣职者来说正值盛年。他当年站错了队,被赶出白银圣座,“流放”到前线;最近形势又有变化,主教大人的显赫政绩也日益受到圣座关注,不日便要派要派巡阅使来考察,很有希望调回中原。
      主教最近春风得意,走路带风,连看蚊子都比平时多几分耐心,对诺拉斯更是和颜悦色。
      他还翻出那套泡茶的行头,在抽屉里翻他的珍藏茶叶:
      “诶哟,奇了怪了,我那茶叶去哪了,怎么找不到……”
      在主教找茶叶的时候,诺拉斯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下他的办公室。
      和裁判长简洁严肃的风格不同,主教似乎更喜欢一些花里胡哨的装饰,比如一些鎏金的摆件,手工雕刻的工艺品,看不出年头的古董……家具也是千姿百态,汇集了古典文艺到启蒙艺术,乃至新复古时期的各种元素,丰富到有些热闹了。
      书桌上还很有新意地摆了一个盆栽,里面戳着几朵丑陋的大黑花苞。
      诺拉斯的目光忽然顿住。
      ……等等。
      主教的书柜后面怎么有一截衣摆?
      他震惊地看着那一截衣摆动了动,又缩了回去。书柜边缘跟叠叠乐似的,弹出几个险恶的脑袋——是蠢货四人组!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这群人又在搞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
      小杰挤眉弄眼地和他比划,但是两个人脑回路对不上,他半天也没看懂。
      “噢,在这儿。天父啊,瞧我的记性,真是不如年轻时候了……”
      主教终于找到他的茶叶,很高兴地站起身,诺拉斯一激灵,眼神立刻回正。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主教毫无察觉,一面感慨着人生,一面往茶壶里倒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我手肘高呢。”
      诺拉斯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眼睛往书架后面瞥。
      小杰正在疯狂给他做口型。
      【**他】
      什么他?
      诺拉斯只能看懂一个单词,没来得及细看,主教就握住了他的手。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主教恍然不觉,自顾自追忆往昔,颇有些忧郁:“你说,世人是不是很容易遗忘,不管是过去的耻辱还是荣誉……”
      诺拉斯僵硬得一动不动,用余光努力辨认那个倒霉蛋的动作。
      书架后的人伸出五指,攥成拳,然后又两个指头,往下一指,两指开始交替地动起来。
      到底什么意思?
      “……但我不这么认为。荣光和耻辱都将永随我身,正如过去始终与我同在……”
      主教说着,就起身要去拿他的奖章。
      他站起来,眼看要往书架的方向走,诺拉斯也跟着“刷”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往他身前一挡。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小杰的意思。
      他让他把主教引出去!
      “主教大人……”诺拉斯没有时间思考,脱口而出:“其实我一直想看看您年轻时的样子。”
      在主教惊讶的目光中,他飞快组织语言,现编了五百字的观后感:“我认为您的成就非常了不起,所以在我遇到困惑的时候,就忍不住会想,您在我这个年纪是什么样的……”
      主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小子,要是让裁判长听到,肯定要不高兴了。”
      这个马屁显然拍得很响亮,配上诺拉斯真诚的眼神,主教不疑有他,乐呵呵地说:“我年轻时的照片放在另一个房间。我去拿一下,你在这里稍等。”
      主教走远,诺拉斯立刻把门关上了。
      他转过身,十分阴沉地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那几个人根本没理他。
      他们拿着把剪刀,在剪主教的盆栽!!
      诺拉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有轻微浮肿。
      “够了!”
      他忍无可忍地上前夺下小雀斑手里的剪刀,小雀斑吓了一跳,也叫起来:“哇你真有神经病啊!”
      “你怎么能这样!”翠萝一脸疼惜地看着手里的一截花苞,“你要弄伤小花了!”
      小胖站在两人后面,姿势别扭地咬着下嘴唇,好像在扮演什么害羞少女。
      “……”
      诺拉斯眼前发黑。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居然给这几头猪打掩护。
      他冷冷地看向唯一会说人话的小杰。
      “解释,立刻。”
      “好的,稍等。”
      小杰朝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转头对其他人说:“快走,老东西一会要回来了。”
      小胖抖着腿,苍白着脸:“我、我不行了……”
      “你坚持一下!”
      诺拉斯皱眉,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他上午吃了一斤泡菜,现在快拉了。”小杰飞快地解释了一句,不由分说地上去架起小胖:“你们给我搭把手,把他弄出去。胖子你一定要给我顶住,要是你现在没顶住,我这辈子都不分你鸡腿了。”
      “……”小胖面色发青,一言不发。
      诺拉斯忽然想起颜料的事情,一把拽住小杰:“等等,那天颜料是你们自己清理的吗?”
      “什么颜料?”
      “就是议事厅......”
      “等会说,等会说。”小杰随口敷衍了一句,和小雀斑一合力,就把小胖双脚离地架起来往外走。
      诺拉斯站在原地,看他们热闹非凡地把小胖往外搬:“胖,撑住了!晚餐我们的荤菜都给你!”
      翠萝:“不用那么麻烦,我把食堂的菜盆都给你偷来。”
      小雀斑:“你真的该减肥了,村里杀的年猪都没有这么多肥肉……”
      办公室的门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里外割成截然不同的两边。
      房间里的诺拉斯微微眯起了眼。
      他感到有些不适。
      也许是中午的光线过于刺眼。
      “怎么回事?”
      不巧,主教回来了。
      他刚拿完照片回来,就看到一群人堵在他的门口,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清了清嗓子,很慈祥地询问:“你们来找我?”
      情急之下,小杰一巴掌捂住小胖的嘴,现抄诺拉斯的马屁模板:“是的!我们来找您…呃。请教一下,圣约……因为您比较权威。”
      主教闻言,善解人意道:“进来吧。我还有话和诺拉斯说,你们要排个队。”
      小胖已经翻起白眼,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门。
      诺拉斯怕主教又要东拉西扯,连忙提醒他:“主教大人,我找您其实是想问评奖的事。”
      “噢……”
      主教这下倒是没扯什么古往今来了。
      他摸了摸胡子:“其实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你的身份限制了你的前途。”
      没希望的意思。
      诺拉斯平静地接受了。
      他正要说什么,主教又道:“过几个月,我应该就回中原了,按照惯例可以带几个人走,你有什么想法吗?”
      诺拉斯顿了顿。
      他礼貌地说:“我相信您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等您升迁时,希望有这个荣幸为您送行。”
      “当然,当然。”
      话说到这里,自然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诺拉斯简单客气几句“感谢您的教导”之类的话,便准备离开。
      转过头,正好对上小胖已经翻白的眼睛。
      小胖:“……”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小胖的瞳孔忽然回到正位。
      他肥胖的身躯抽搐了一下。
      诺拉斯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会吧……
      下一刻,主教十分困惑地发问了。
      “怎么有股臭味?”
      ——小胖,在主教办公室里拉了坨大的。
      他这一拉,可谓是前所未有、石破天惊、一泻千里,满室飘香。
      主教沉稳的微笑也在棕色不明物体的攻击下四分五裂。
      诺拉斯恨不得当场失忆。
      “对不起,诺拉斯,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四个人追在诺拉斯身后。
      诺拉斯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快。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夜之间,小胖的壮举已经传遍了整个神庙。要不是鸽子不会说话,连路过的鸟都得笑他几句。小杰等人本来就是颇为风云的混混,现在更是万众瞩目,关于他们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诺拉斯对他们的近况完全不感兴趣。
      但或许是小胖事件过于猎奇,不少人明里暗里地来找诺拉斯询问,每次都让他想起那段恶心的回忆。
      “请别再纠缠我了。”
      他情绪稳定地说。
      “我承认我做错了,我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和你们扯上关系。”
      小雀斑着急地问:“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在那吗?”
      “不想。”
      “因为我们前一天约了你啊!”小杰一把拽住诺拉斯的手腕,忽然很强硬道,“不许走,你先听我说完。”
      “那请你讲快一点。”
      “我和你说过,中午十二点主教办公室见。”小杰想了想,“你会来赴约,我还挺意外的。”
      “其实我忘记了。”诺拉斯心平气和地说,“如果记得的话,我会换一个时间去找主教。”
      “哦,没关系,结果是好的。”
      他笑得又蠢又阳光,诺拉斯看得眼睛疼。
      他甩开小杰的手。
      “你们为什么要去主教办公室?”
      他们把他拉到无人的隐秘角落,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在调查他。”
      “调查谁?”
      翠萝说:“主教。”
      诺拉斯依然心平气和:“你们出现这种症状多久了?”
      翠萝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从没离开过瓦堡?”
      诺拉斯礼貌微笑。
      小雀斑直接地说:“你不觉得瓦堡的防卫配置、武器装备、兵员配置……各方面都很稀碎吗?”
      “这个问题确实应该和主教讨论。”诺拉斯颇有艺术地讽刺。
      小胖也连忙道:“防守又烂,人口又多,我要是魔王,肯定啃这块肥肉啊。但瓦堡这么多年都没有被魔王打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诺拉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片漆黑。
      “说明主教治理有方。”
      七年前,诺拉斯刚加入灰袍卫,恰逢新主教上任。新主教不走寻常路,在边塞要地采用无为而治的方针,灰袍卫勇者团统统放养,一开始受到几位老司祭的极力反对。
      主教力排众议。
      也许是神明保佑,没过多久,外出清扫魔王的勇者团便接连找到几个魔王巢穴。遭遇战大获全胜,瓦堡的风水也愈发宜人起来。这几年勇者折损率更创新低,除了外巡队伍偶尔倒霉,城内一片祥和,在一众备受魔王侵袭所苦的边境重镇中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水宝地。
      负责城外巡检的勇者团走个十公里都很难看到魔王的影子,更别说城内了。
      诺拉斯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活的魔王。
      “狗屁的治理有方!要不是有神启之石,这城早就漏成筛子了。你没有在其他要塞待过,不知道这有多奇怪。”小杰语气有些火气,“我拿我的脑袋发誓,主教绝对有问题。”
      诺拉斯发现,把小杰等人当作精神病,似乎更有助于他在对话时保持良好心情。
      于是他的语调愈发温和起来:“所以你们找我,是希望获得我的帮助?”
      “是的。”
      “我能帮你们什么呢?我只是个普通的卫兵。”
      “我们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小胖眼泪汪汪地握住他的手,“拜托你帮我们向裁判官说几句好话吧!听说他会用鞭子抽人!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想上异端审判庭……”
      “……这都是哪里听来的。”
      诺拉斯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更觉得他们患有精神疾病。
      他抽出手:“首先,裁判官非常公正,不会滥用私刑也不会屈打成招。其次,异端审判庭不处理民事争端。再次,我觉得主教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向你们提起诉讼。”
      他自认逻辑清晰。
      奈何对方的脑子不太清晰。
      “那不是「这点事」,小胖可是拉在他办公室,他肯定想把我们皮都扒了。”
      诺拉斯早有防备,及时封闭大脑,没有做任何不雅的联想。
      他只是平静道:“你们居然能意识到这点,令人惊讶。”
      “求你了,你就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吧。”小杰央求道。
      “……”
      诺拉斯觉得小杰对裁判官有所误解,对裁判官和他的关系也有所误解。
      他以为那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吗?
      “如果你有这种疑虑,可以自己去找他。”
      “我们不知道去哪找他。”小杰厚着脸皮说,“你能带我们去吗?”
      “抱歉,我也不知道。”
      “唉,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异端审判庭呢。”
      “真令人遗憾。”
      小杰一咬牙:“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之后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再也不纠缠你。”
      裁判长坐在长桌后。
      他已经年过古稀,腰背仍挺得笔直,连咳嗽都要先用手帕掩住,一举一动都顾忌着体面,像是庄严肃穆的概念本身。
      今天的案子说来并不复杂,邻居的驴踩了自家的田,请他来调解。
      在中原地区,俗事不劳裁判官费心,自有法官负责;边塞没有王公贵族,但三天两头打仗,也顾不上民生。
      只有瓦堡,作为边塞的一朵奇葩,人口规模愈发膨胀。民事纠纷都是这几年才出现的新鲜事物,主教的无为而治追不上人民对幸福生活的要求,于是一应俗务都落到司祭和裁判官的头上。
      裁判官以前做的都是杀人放火的判决,刚接手三瓜两枣的争端时还有些不适应,几句话把双方都吓得退诉。现在时间久了,也渐渐得心应手。
      “驴是你家的?”
      “是,大人。”
      “那你便管好你的驴。它们没有受洗,也不懂邻里之爱,不能指望它们替你体面。”
      “还有你们,邻人之间应当彼此宽容,不可为几尺土地便忘了天父的教导。”
      “宽容也不是叫他们白白吃亏,该赔的还是要赔。”
      这个庭圆满地开完了。农妇们数落各自的丈夫,孩子们早已忘了方才的争执,围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鸟,笑闹着追出了大门。
      裁判官目送吵闹的人们远去,肃穆地没有多说,只是摸了摸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这是小杰等人第一次围观「审判」,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裁判官」。
      裁判官是个瘦高个儿的老人,颧骨分明,眼窝深陷,灰色的眼珠像是浸过冷水的石头。他穿着圣职者标配的白袍,没有任何刺绣和镶边,素净得近乎苛刻。
      乍一看,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
      但很快,他们很快就知道裁判官的凶名何来了。
      “你们几个闹出了这种丑事,竟还能不知廉耻地挂在嘴边。你们的父母要是知道,大概后悔生下你们!”
      “异端?你们也配?异端至少能说几句疯话,你们只会让别人的鼻子遭罪。给你们处刑,都是浪费圣殿的柴火。”
      “我告诉你,从那天起,全神庙记住的不是你叫什么。他们只会记得这个笑话,你的名字、你的人生全部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小杰终于忍不住:“裁判长,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裁判官冷笑:“那就是说,你们平时就这么没规矩。”
      “都给我滚回去禁闭。”
      四人组被训得面无人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很快消失。
      只剩下诺拉斯。
      裁判官看了他一眼,神色深沉莫测。
      “你,跟我进来。”
      他转身走向房间内侧一扇挂着厚重帷幔的小门。诺拉斯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告解室很小,只有一张矮凳,一个用木栅隔开的小窗。
      裁判官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苍老的眼睛像两个幽暗的深洞,安静地审视着诺拉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开口时,他的语调是熟悉的低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那帮人混在一起的?”
      诺拉斯有些心慌,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就不会把他们带到我面前。”
      裁判官太了解他。
      他并不想听诺拉斯继续编造一些显而易见的谎言,那只会令他越来越背离神明的教诲。他打断了少年,胸口像是烧着一团火,积攒了越来越多的失望和愤怒。
      “你真的不该这么做,诺拉斯,你被魔鬼蛊惑了。”
      诺拉斯自知做了蠢事,但要说那四个人是魔鬼似乎也不至于。
      他不会反驳裁判官,所以柔顺地沉默着。
      “看看他们做出来的事,和无教籍者有什么区别!你在神庙长大,应该比别人更清楚,和不入流的人厮混在一起是什么下场!”
      “你的羞耻心呢,诺拉斯?你的名字和他们的丑事联系在一起,你不知荣辱吗?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诺拉斯身体一颤,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迅速泛起了羞愧的红色。
      圣职者平均寿命有一百多岁,但裁判官的身体却并不太好——他身上有太多战争留下的旧伤。
      裁判官大人上过战场。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新生力量青黄不接,人丁凋零到普通人可以和勇者编在一个方队。裁判官那时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在一次突围战中被魔王撕开喉咙,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勇者的恢复力,虽然侥幸存活,却永久伤了声带,此后就只能将就用这个漏风的嗓子。
      和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诺拉斯也为这些英雄的象征着迷。
      他悄悄地崇拜他。
      “我一直....一直遵从您的教导。”
      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从小到大得到过裁判官最高的评价是“差强人意”。所以他就加倍地听话、加倍地努力。
      裁判官要求他虔诚。
      他便一日三次祷告,风雨无阻。教条戒律一刻不忘,圣约法典倒背如流。
      裁判官要求他警醒。
      他便远离同僚,不和任何人深交,压抑住所有冲动的、不理智的,被称为“错误”的感情。
      他是神最忠诚的子民。
      “我发誓只有这一次。”他颤抖着说:“求您、求您收回这句话,我再也不会和他们来往……”
      他希冀地去看老人的眼睛,在老迈的眼中徒劳地寻找自己的身影。但褶皱下的眼睛只有一片浑浊的蓬勃怒气:“我养了你十七年,教了你十七年!结果你和那些没人教养的东西混在一起。你让我觉得十七年白费。”
      .....却不是让那个人骄傲的孩子。
      诺拉斯望着裁判长,几乎带着无意识的哀求:“父亲,我——”
      裁判长打断他,语气比霜降的寒风还冰冷:“别叫我父亲。”
      “你在这里好好想清楚吧。”
      帷幔掀开又落下,外面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告解室里只剩下诺拉斯一个人。油灯的光透过木栅的缝隙漏进来,在石墙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任由阴影在脚下生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连漆黑的眼珠也一动不动,像一个瘦长的鬼魂。
      “……嘎吱”
      木窗后传来一声细响。
      诺拉斯像是借尸还魂的鬼,猛地抬起低垂的头颅,眼神幽暗得骇人。
      “谁?”
      没有回答。
      诺拉斯两步过去,一把扯下窗上的木条。
      四双眼睛和他尴尬地对视。
      “呃,不好意思。”
      “我们不会嘲笑你的。”
      诺拉斯攥着木头的手青筋毕露,指节发白。
      “你们。”
      他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在这里多久了?”
      小杰尬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们不知道裁判官是你爸。”
      诺拉斯闭上了眼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个呼吸后,诺拉斯已经平静了。
      他像初见时那样,礼貌又客气地说:“我知道了。今天的事麻烦你们不要说出去。”
      那张俊美的面皮忽然抖动了一下,像皮囊下的东西要钻出来,掀起了人皮的一角:“如果我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消息……”
      皮囊鼓动着,又将那东西剧烈地按压回去。
      诺拉斯对他们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会向你们请教的。”
      顿时安静下来。
      翠萝摸了摸胳膊,像是被他吓到了,神色有些不安。
      学了十几年的骑士礼仪,几乎成了一种本能。诺拉斯想到对女士的绅士礼节,试着调整了一下表情,但脸上一时间有些麻木,不像平时一样灵活自如。
      他越调越怪异,在几人愈发惊恐的目光中,干脆放弃了,整张脸面无表情地空白下来。
      “对不起,诺拉斯!”
      小杰推开其他人,扒着窗口,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大声冲他说:“我不知道裁判官是这样的,我……”
      “你不配提他。”诺拉斯礼貌的面具已经粉碎,声音冰凉,几乎在威胁。
      小杰居然没有插科打诨,眉头紧绷着,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他很认真地点头:“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也不需要我们安慰,所以我就不多嘴讨你嫌了。我向你保证,我们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再见。”
      小杰的手离开了窗户。
      “等等。”
      诺拉斯嘶嘶地说。
      告解室的窗子原来封着木条,刚刚被诺拉斯暴力扯下来,豁出一个口子。从口子里能看到室内昏暗的光线,黑发的少年露出小半张脸,手上还在滴血,他却浑然不觉似的,眉眼浸在阴影中,阴郁地盯着他们。
      “你们还没有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眼角还有些湿润,像是瓷器上的一道裂纹。
      小杰的话到嘴边卡住。
      他从没见过诺拉斯这个样子。正如他们彼此都认同的一般,他们并不相熟。决定找他帮忙前,小杰对他仅有的印象就是一次颁奖典礼,诺拉斯站在最边缘。一排勇者团成员,他是仅有的一个灰袍卫。
      其他灰袍卫私下都嘲笑他:“那么努力拍马屁,不也只能站在角落里吗。”
      出身是命中注定的。就像一只家禽,再努力也变不成天鹅。
      再怎么宣誓“我将用生命守护人类”,也只能穿着这身灰衣服得过且过。
      小杰不理解诺拉斯。
      沦为灰袍卫的,大多是天资欠佳、踩在觉醒门槛上的小卡拉米。
      命运仿佛和他们开了个玩笑,寄来一个精装礼盒,拆开才发现是鸡肋。既然是神的意旨,干脆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吧,何必强求奢侈的不凡。
      作为随波逐流的一员,小杰也嘲笑过“诺拉斯”。可是笑完,他却无法和其他人一样抛之脑后,他心中总有些愤怒,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不该止于做个混混,却又看不起别人卑躬屈膝的姿态,好像只有捂着耳朵离经叛道下去,才对得起胸腔里那团不明来由、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总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所以嗅到危险反而兴奋,听到阴谋却当作机会。他当然不喜欢诺拉斯,正如诺拉斯对他怀抱着恶意一般,他也对诺拉斯怀抱着轻蔑。诺拉斯觉得他不守秩序是愚蠢,他认为诺拉斯困于规则是软弱。
      只是未曾诉诸于口,便猝不及防看到一份完整的不甘。
      有些可怕,又好像有些可怜。
      小杰已经决定及时止损,本该说些气人的话,再趁机撇清关系。可鬼使神差地,他又走回那扇窗子旁边,抬手为里面的影子挡住过于明亮的天光。
      他斟酌了片刻,说:“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们要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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