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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日英雄梦 位于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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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奥克辛西方的瓦堡神庙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这里唯一完整的装饰是天父石雕,墙上的孤品壁画掉了色,议事厅的门也生锈了,一推就嘎吱作响……到处透着一股穷掉渣的气息。
窗户甚至可以整块掀起,为小偷小摸之举大开方便之门。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群孩子从这扇窗户里爬进神庙,领头的倒霉鬼碰洒了窗户下方的颜料。阳光从玻璃里滤出彩色的流心,淌过年轻炙热的身体,笑话浮雕、面包、英雄梦想,窗外是一树一树摇落的热风。
那样流光溢彩的时刻,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青春午后而已。
只是后来回想,却再也不记得那天的颜色,风,光,声音和气味……
命运落下一个隐晦的伏笔,写进史诗里只是一段平淡的陈词。
“圣历纪元1703年,瓦堡陷落。”
——
瓦堡的夏天天气炎热,在室外待两分钟就能出一身汗,空气里仿佛凝结着沉甸甸的水汽。如有实质地侵入人类的毛孔和肌肤。
小杰撑起身子,潮湿的水汽混着地上的灰尘味,让他鼻子有点痒,但又打不出喷嚏来。
他泄气地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一个穿背带裤、鸡窝头的小胖子跑到他旁边,憋笑道:
“裤子新颜色不错啊,杰。”
小杰没搭理小胖的嘲笑,反而一把拽住小胖的短裤。小胖感到一股向下的巨力袭来,连忙伸手拉住,惊恐道:“你变态啊!!”
他使劲扯着裤子生怕走光,正遂了小杰的意——他直接拽着小胖的裤管借力站了起来。
“谢了兄弟。”小杰松开手,意有所指道:“唉,我受伤了,好痛。”
其实不然——灰袍卫制服厚重,他摔一跤大概连皮都没擦破,就是可惜裤子沾到颜料,大概要报废了。
“快去找医生吧,再晚一点伤口就好了。”
满脸雀斑的男孩嘲笑道。
小杰继续唉声叹气:“毁了,我的裤子毁了,唯一一条制服裤子,上哪找新的!”
小雀斑:“不要紧,翠萝能偷。”
翠萝不高兴地说:“怎么能叫偷呢,那是魔术!你们别闹了,看看地上,这怎么办呀。”
他们翻的这扇倒霉窗户在议事厅门口。
现任主教不爱开会,议事厅鲜少有人光顾,门上都结了蜘蛛网,只能靠颜值当个门面,起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现在,门面庄严肃穆的地毯上,俨然多了一块蓝色斑纹。
小胖一摊肉乎乎的小手:“怕什么?这里又没人来。”
“是啊,你看门口的灰尘,比胖子的头皮屑都厚了。”
“你是不是找揍!”
“老子这是为你好,让你勤洗头,你不懂你爹的良苦用心。”
这帮小孩正是没心没肺的年纪,碰到瓦堡一团散沙的管理,就像野马回到了大草原。他们对闯祸毫无自觉,反倒有些自豪。
“别忘了,这个计划是我出的主意。要是没有我,你们这会该在底下念经。”
小雀斑昂起头,颇为自得地说。
翠萝撩了撩闪耀的金发,不以为然道:“要不是我去问了诺拉斯,你们还不知道这个「秘密通道」呢。”
“好吧。”
小雀斑啧了声,故意做作地叫她:“大小姐,您说得都对。”
“不许这么叫我!”
翠萝立刻炸了,一脚踹过去,小雀斑灵敏地闪开。
小杰还在沉迷扮演病患,他又倒回了地上,时不时就要弱柳扶风地叹一口气,俨然陶醉在自己的演技中。
与此同时,小胖正在打量地上的颜料。
他发现这蓝色确实挺显眼,于是随便用脚抹了两下,没抹掉;又从怀里掏出水囊,想往地上倒水。
“等等。”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
小胖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受了惊吓的肥猫,受体重所限蹦不起来,只能原地大喘气。
“别浇水。”
背后是个黑发黑眼的少年。
那少年一开口,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还隐秘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诺拉斯好像浑然不觉。
他站姿很笔直,肩背一线,两条长腿并拢,身上每一处线条都是干脆的,有种行如松、坐如钟的意味。不知是因为他个子抽条得早,还是有意在模仿长辈的举止,身上有种奇特的成熟感。
“这种颜料是用来绘制天父画像的,浇了水反而更难洗。”
“哦……这样啊!”
小胖连忙收起水囊。
蓝颜料还没有干涸,沾在地毯毛尖上,在阳光下闪着莹亮的色彩。
“那这块弄脏的地毯怎么办?
小杰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
他一边抱着伤腿夸张地呲牙咧嘴,一边疯狂给翠萝使眼色——快用点美人计。
翠萝收到他的信号,无辜的大眼睛望向诺拉斯。
“诺拉斯,我们会被发现吗?”
“是有这种可能......”
“你不管我们了吗?”翠萝看见他目光闪躲,心中有些惊讶:这家伙是害羞了吗?
她忍不住盯着他多看了一会——此人今天依然穿着一身制服,扣子、皮带从头到脚严丝合缝,显出一种贫穷又正直的气质。
和他们这四个群魔乱舞的格格不入。
诺拉斯礼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翠萝不依不挠地追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小杰单脚跳着过去,插在二人中间,好似很诚恳地说:“诺拉斯,你这么讲信用,不会袖手旁观吧?我们这个月的工资全都给你了,咱们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诺拉斯:“我记得我只承诺过告诉你们路线,现在这个松动窗户的位置我已经告知……”
小雀斑打断他:“你就帮人帮到底吧,要是我们被发现你也没好下场。”
诺拉斯看向他。
小杰哎了一声,嬉皮笑脸地打圆场:“别这么说,诺拉斯肯定不会坑我们的,圣约里不是说什么友善嘛,他那么虔诚肯定是个大好人。”
诺拉斯的眼神有一瞬的黑沉。
下一刻他脸上便露出十分亲善的笑容,好像刚刚的不悦只是稍纵即逝的错觉:“不用担心,晚祷的时候我会带清洁剂过来处理。”
“太好了,不愧是诺拉斯,比我们几个靠谱很多呢。”那家伙自顾自地阳光开朗。
诺拉斯看了眼那块被颜料弄脏的地毯,客客气气的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午祷了。”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翠萝:“.....现在怎么办?”
小胖看小雀斑。
小雀斑撇撇嘴:“我早说了,那家伙很难搞,他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的。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另想办法。”
他说着,斜了一眼靠墙抱着腿吹气的男孩。
小杰挨了嘲讽也没生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一脸苦瓜相地把自己擦破皮的膝盖放下来——诺拉斯真是冷酷无情,他都用上苦肉计了,他居然也没关心一句,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虽然情况和预想中有些不一样,但小杰并未因此气馁。
“万事开头难。”小杰很乐观地说,“现在他已经是我们的共犯了,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大的进展吗?”
翠萝有些不满:“为什么非得找他呢?总感觉在热脸贴冷屁股。”
“因为这个人有用。他可是关系户。”
他揽过朋友们的肩,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热脸贴冷屁股算什么?别忘了,我们的目标可是……拯救瓦堡!”
高窗之外,攀绕着神庙石壁的青藤随风摇曳,偌大叶片在阳光下油亮丰盈。几只蝴蝶飞过,后面是油画般的蓝天。
午饭的钟声响起,惊起一大群打瞌睡的鸽子。
灰袍卫的少年们照例是最先涌进食堂的一批——并非因为虔诚或守时,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既不用像勇者团那样加练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公务可办,一天之中最正经的事就是抢在勇者团收操之前把炖菜里为数不多的肉块捞干净。
不巧的是,今天天气太热,勇者团提前收了操。绿袍子们汗津津地鱼贯而入时,灰袍卫们还在领餐窗口前和打饭阿姨拉锯。
小杰和小雀斑两人虽然嘴甜会卖乖,但因为之前偷鸡腿被发现,已然上了食堂的黑名单,阿姨看见他们就没个好脸。真正的惯偷翠萝因为技术高超,反而从未被发现过。偏偏她还长了一张乖巧的脸蛋,每次甜甜地朝阿姨一笑,满满当当的一勺就出来了。
小胖排在他们仨后面,他的命运就看阿姨的心情了。今天阿姨心情不佳,他只领到一句没好气的“看你胖的”和半碗炖豆子。他看了看碗里那几块孤零零的土豆,又抬头看了看隔壁勇者团餐盘里冒尖的炖肉,颇有一点丧权辱国的悲愤。
翠萝端着碗路过,毫不留情地打击道:“阿姨说得对,你再吃下去都能出栏了。”
小胖:“……”
小雀斑:“翠萝,别这么说,不要搞物种歧视。”
小胖:“……”
其他人拽走泪目的胖,在长桌一角落了座。
此刻正值饭点,十几张长桌上坐满了人。刀叉碰撞声、椅子拖地声、抢面包时的叫骂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炖豆子的寡淡气味和黑面包的酸涩味道。
别的灰袍卫看到他们,惧其淫威,都不敢坐得太近。原本坐对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慌忙又低下头去,生怕一不小心惹到这几个煞星。不过远处还是有不少人偷偷看这边——主要是偷看翠萝。
小杰等人早就习以为常,十分自在地该吃吃该喝喝。
这时,诺拉斯从人群中走过,脊背挺拔如松。
他在勇者团中人缘不错,几个绿斗篷和他打招呼:“今天天气不错啊,诺拉斯。”
“是的,大晴天。”
“他真是关系户吗?”翠萝一边将自己的碗推过去,一边掩着嘴巴小声问。
小杰拖过她的碗,扒拉一勺给自己,半勺给小雀斑。笑眯眯道:“是啊。”
“肯定是,我看到阿姨给他打了一整碗炖肉!”小胖嘤嘤控诉,然而其他人都无视了他。
“他当然是。”小雀斑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他拿了忠诚信仰奖吗,如果不是裁判官给他撑腰,他怎么可能拿到?”
“可是这个奖的选拔范围本来就包括灰袍卫啊。”
“得了吧,说是这么说,我就没听过哪个灰袍卫有份。”
翠萝咬着勺子,有些纠结:“我感觉他挺优秀的.......”
“如果你有一个裁判官撑腰,你也会很「优秀」的,翠萝。”小杰把剩下半碗豆子还给翠萝,“他和我们不一样。”
小雀斑幽幽地跟了一句:“他是裁判官的心腹,我们是裁判官的心腹大患。”
“好吧。”
小胖把碗里剩的几块土豆扒拉起来,一口气呼噜了,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我打听过了,诺拉斯服役之后就没调动过。”
没调动过,肯定是上面有人罩着。
灰袍卫人员流动性大,一年调动五六次都是常事。
“裁判官这么厉害?”
“瓦堡的裁判官不简单,他在这里几十年了,主教都换了好几个他还屹立不倒。”
“那他和诺拉斯是什么面包…呃不,关系?”小胖的碗空了,正盯着隔壁勇者团的白面包犯馋,流着口水问:“翠萝,我想吃那个,你能给我偷点不?”
翠萝发飙:“去你的,我都说几遍了那是魔术,别说得我像个贼一样,我以后要当魔术师的!”
小杰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诺拉斯十岁就加入灰袍卫了。”
小雀斑脸上忽然浮现一个猥琐的笑容。
翠萝奇怪地看他:“你怎么笑的这么奇怪?”
他神神秘秘地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有些神父心理扭曲,专挑小男孩.....”
其他人:“........”
翠萝质疑:“裁判官那时候都六七十了,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了吧......”
“其实我还听到过别的传闻。”小胖啧啧道,“别看他人模狗样的,其实有点神经病!之前他舍友借他桌上的书没和他说,他回来发现东西位置变了,居然当场爆炸,大发雷霆,把舍友吓得半死……”
“啊,真的假的?”翠萝第一次听到这个八卦,有些震惊。
“真的啊,是老乔和我说的,他是上一批调动来的,都在瓦堡服役半年了。他们都知道诺拉斯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
“据说他东西都要按照固定的顺序摆,所以别人一碰他就知道了。”
“呃,他有强迫症吗?”
“感觉挺像的……话说这是精神疾病吧。”
小雀斑又十分猥琐地笑起来。
小胖也莫名地看向他:“你在笑什么啊?”
“没什么,我在想精神疾病会不会影响那个。”他挤眉弄眼,“就是「那种功能」……”
“什么功能?”翠萝还没明白过来,另外两个男生秒懂。
小杰咳嗽了一声:“别乱说。”
小雀斑信誓旦旦:“那玩意不行会导致变态,你们不觉得他有点变态吗。”
“其实你这样更像变态。”小胖吐槽道。
“哦不不,你想想他没有任何朋友,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甚至和勇者团的人走得比同僚还近,这正常吗?”
他们调到这里三个月,没见诺拉斯和谁传过绯闻。十几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但凡有点江湖地位的男孩,暧昧传闻都是层出不穷。诺拉斯在灰袍卫中如此鹤立鸡群、声名赫赫,愣是没有一点绯闻,别说和异性,就连同性也没有。让他形象更加神秘的同时,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有点隐疾。
“那你去问他吧,就直接问「诺拉斯,你是不是不行啊」,看他告不告你的状就完事了。”翠萝对这种话题很不感兴趣,翻了个大白眼。
小雀斑啧了一声:“这家伙是个危险分子。”
会打小报告的都是危险分子。
他十分不情愿地嘟哝了一句:“我还是不懂我们为什么非拉拢他不可,实在太冒险了。”
这次他们主动邀请诺拉斯参与他们的违纪行为,心里都十分忐忑——诺拉斯平时根本不和其他灰袍卫来往,难保不会反手把他们举报了。
小杰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眯眯地说:“理由你不是已经都说完了吗?”
“什么理由?他是个奇葩。”
“他不是一般人。”小杰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若有所思,“一般人接受不了的事,他反而有可能接受……”
“你怎么知道?“
“直觉吧。”小杰眯眯眼,“我的直觉很准的。”
诺拉斯并不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了什么坏话。
他吃完饭,和往常一样去洗盘子。受裁判官影响,他稍微有点强迫症,不管什么东西一定要清清楚楚、整整齐齐地摆放,哪怕是食堂的铁盘子也一样。
神秘莫测的「裁判官心腹」蹲在铁架子旁边,认认真真给那两排的盘子角对角,肩对肩,有豁口的地方都藏到后面去,看过去呈一条直线了,才满意地站起来。
“咳咳”
身后传来一道不太讨喜的噪音。
诺拉斯侧过头,礼貌地说:“让一下。”
四人组明显有些心虚,不知道偷窥了他多久。
小杰清了清嗓子,十分深沉道:“诺拉斯,我们觉得你很不错。”
诺拉斯不着痕迹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才宠辱不惊地说:“清洁剂我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去清理议事厅门口的颜料。还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们怎么样?”小杰咳嗽两声,疯狂暗示,“你看,我们中午配合得挺好的——”
“我已经为我的错误向天父忏悔,希望能得到祂的宽恕。”
“相信我,神会赞美你。”
“经组织研究,认为你有资格加入我们的队伍,”小杰厚脸皮地说,“你要加入吗?”
“谢谢,”诺拉斯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
说完,他从四个人中间侧身挤过去。
大庭广众,诺拉斯不想和他们纠缠。万一被人看到,传到裁判官耳朵里,又是麻烦一桩。
——这只能怪小杰等人名声太差。
他们是三个月前刚调动到瓦堡的灰袍卫。
不同于普通的卫兵,他们是「勇者」——是的,专门和魔王战斗的那种勇者。
但是,与正经的勇者团不同,灰袍卫接收的都是半路出家的勇者。这些勇者往往没有经过圣殿的正规培养,有些在加入灰袍卫前甚至没有教籍——诺拉斯相信那四个人就属于这一种。
这群人是臭味相投,相逢恨晚,才来三个月已经如胶似漆地为祸一方,让本地灰袍卫本就不好的风气更加乌烟瘴气。到瓦堡的第一节神学课,小杰就举手问讲课的老司祭“神有没有**(某生殖器官)”,差点把老司祭气出心脏病;之后更是大搞小团体,每天逃课打牌,借演习的机会殴打看不顺眼的同学…这些都是小问题了。
那个胖子在宿舍囤吃的,搞得整个灰袍卫宿舍老鼠泛滥,害诺拉斯每天晚上都要在老鼠跑过地板的嘎吱声中入睡;小雀斑编了一堆司祭主教的荤段子大肆传播,差点把一百多岁的老司祭气得一命呜呼;小杰更是恶贯满盈,几乎所有坏事都能和他扯上关系;女生劈腿可能是情节最轻的,勉强可以算作私德不佳。
这些人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诺拉斯明面上不想和他们有任何来往。
但是下午灰袍卫集训,他不得不和他们见面。
瓦堡和平多年,军事训练虽然颇有些荒废,但还是要走个过场。说是训练,其实更像是各玩各的。大部分的军事要塞都有专门的教官,唯独瓦堡只有一位光杆司祭,老司祭年龄比这片演武场还大,站都站不稳,根本镇不住这群熊孩子。
今天的演武场和往常一样,又是一片乱象。
老司祭戴着一顶遮阳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坐在小椅子上毫无威严地督练,小杰、小雀斑和那个胖墩正凑在他跟前,不知说了什么歹话,把老司祭气得面红耳赤。本该列队操练的灰袍卫散成七八堆:有人把长枪插在沙地里当晾衣杆,有人拿盾牌当牌桌,四个人围一圈打得热火朝天;两个见习兵隔着十步互相“突刺”,戳了半天,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着,倒先把旁边看热闹的绊了个跟头。
诺拉斯在这群人中是格格不入的,他训练一向认真,即便没人盯着,他的动作也一点不会含糊,练到抬不起胳膊才会停下。
今天他还有城内巡逻任务,只能练到三点钟。诺拉斯本想抓紧时间,集中注意力,却不知为何总是静不下心,无端有股燥意。
也许是天气太过燥热吧。
夏季下午的太阳,无遮无拦地照在演武场的砂石地上,空气仿佛都被高温蒸得扭曲起来。
诺拉斯想擦擦额头上的汗,但是大庭广众下,他一个男生不好掏手帕,也不想和其他不讲卫生的年轻雄性一样用衣服擦汗,只能强忍住。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窃窃私语。
“翠萝……”
他的目光扫过场边,看见几个男生挤在兵器架后面,脑袋凑成一排,正朝演武场另一头张望——翠萝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诺拉斯知道她的名字。翠萝是小团体中唯一的女生,萨亚提人,据说有些没落的贵族血统,一头闪耀的金发,是那种所有人路过都会多看两眼的姑娘。
“她今天没跟小杰他们一起?”一个圆脸男生小声说。
“你管她跟谁一起,反正别过去。”瘦高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上回那个和她谈恋爱的下场你没看到?分手第二天实战课就被小杰挑中了。整个人被按进沙坑里,只剩两只脚在外面蹬。”
“我就看看,又没靠近。”
“长点心吧,上个月有人说她是「婊子」,被小杰绑在旗杆上当旗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被发现的时候裤子都湿了……”
圆脸男生缩了缩脖子:“真不好惹。”
“毕竟是「暴君」嘛。”瘦高个咂舌道,“他们四个都不好惹,打架是真狠。他们没来之前,有几个大哥还挺威风,隔三差五收保护费,现在都夹紧了尾巴,屁不敢放一个。”
“小声点!司祭来了——”
诺拉斯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只希望下午的集训能平安熬过去,别出什么乱子——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听到司祭叫他:“诺拉斯,过来一下。”
诺拉斯走过去。
老司祭抬起遮阳帽的帽檐,露出一双喷火的眼睛。大概被小杰气狠了,胡子一抖一抖地,很有些恼火地说:“诺拉斯,你去给他们示范一套策略性进攻。”
诺拉斯对于这种要求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动作是严格按照教科书练的,挥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因此经常被不通拳脚的老司祭点名上台示范。
但不知为何,他今天却有些不情愿。
诺拉斯想,自己最近实在是过于浮躁。于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奇怪的感觉,拔出木剑。
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司祭大人,我来当陪练吧。”
小杰笑嘻嘻地说。
少年一头棕发在风中散乱,褐色的眼瞳在阳光明亮无比,像年轻的狮子,自信至狂妄。
老司祭眯着眼看了看小杰,居然没阻止,只说:“点到为止。”
围观的人群“轰”地一声热闹起来。
诺拉斯立刻在人群中寻找小胖和小雀斑——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和翠萝汇合,站在一起了。
小杰朝他露出一个十分犯贱的笑容。
“……”
诺拉斯端着平静温和的微笑,黑眸越来越暗沉。
因为二人都颇有知名度——一个是知名关系户,一个知名混混头子,于是演武场上的人很快聚集过来,都要看这出热闹。
两人在场地中央站定,尘土无声卷起。
诺拉斯前踏半步,木剑横在胸前,标准的起手式。小杰则松松垮垮地站着,木剑拖在地上,像拎了根棍子。
“诺拉斯。”他笑眯眯叫他。
诺拉斯没理他,脚下微动,试图拉近距离。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一个梦想。”小杰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恰好卡在诺拉斯的攻击范围之外。
“我想拯救世界。”
诺拉斯猛地突进三步,木剑斜削。小杰身子一侧,让剑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连脚步都没乱。他甚至有空偏过头,朝围观人群比了个问好的手势。
人群中一阵骚动和口哨声。
木剑碰撞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们的身体随剑刃相互抵近,那该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钻进诺拉斯的耳膜:“你有梦想吗?”
诺拉斯变招,剑尖下压,试图逼小杰往右走。可小杰压根不按他的剧本走,他顺着诺拉斯的力道滑了一步,又脚尖一转,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诺拉斯左侧。
“唉,少年啊——”
小杰一边躲一边摇头,大声叹息:“你的眼睛里完全没有年轻人的激情,怎么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围观的人群笑成一片。
诺拉斯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明知道小杰在激他,可他每一步都被对方躲开,对手完全不接招,很难不烦躁。
他示范的是“策略性进攻”,主要是体现战局中的应变,但“策略性进攻”再怎么策略也得进攻啊,对手完全不接招,有千万种策略都没处使。
而对面这家伙……还很该死地游刃有余。
“热血啊!梦想啊!战斗啊!”小杰越喊越来劲,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煽动的热忱,好像他真的在为什么伟大的东西而战。
诺拉斯咬紧牙关,剑势一变,换为更加灵巧的轻击试探。
“啧啧啧,”小杰一边闪避一边咂舌,明亮的浅棕色眼睛有些促狭,“这样有气无力地活着是不行的啊,太弱了太弱了。”
诺拉斯一剑刺出,小杰轻松避开,笑嘻嘻地凑近诺拉斯的耳边:“你的剑法是裁判官教的吗?”
“……”
诺拉斯一言不发,再次挥剑刺出。
他们错身而过。
小杰脸上仍是灿烂的笑容,忽然把剑往诺拉斯脚下一扔——
“oh我打打打打打打!!”
伴随着一串中气十足的怪叫,他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诺拉斯从未见过这种路数,一时有些头皮发麻,本能地摆出防御架势,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对方的进攻路线——
结果小杰既没有攻击左侧,也没有攻击右侧,更没有正面突进。
他一个滑铲,从诺拉斯□□钻了过去,同时两只手往上一捞,嘴里大喊:
“接招吧——神之!爆菊!哇咔咔咔咔!”
诺拉斯瞳孔一缩。这一招实在太下作,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紧急挪转躲开那双直奔要害的手,但是重心来不及调整,这一缩,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他踉跄着往后退,刚好踩到小杰丢到地上那把剑,一时间狼狈地仰面后倒。
小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诺拉斯还没落地,小杰已经翻身而起,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控制住他持剑的右手。他居于高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头乱发垂下来,眼睛几乎被阳光染成金色。
这一刻他们都在下坠。
小杰的瞳孔里映出诺拉斯难看的面色。他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如果你赢了,就再给你一次加入我们的机会。怎么样?”
就是这一瞬间。
诺拉斯右手猛地一翻,从禁锢中挣脱出来,木剑顺势撩起,剑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小杰咽喉。小杰立刻后仰,可诺拉斯的左手已经撑住地面,腰腹发力,整个人弹起来,膝盖重重撞在小杰的腹部,顺势把他压倒在地。
木剑擦着他的发丝,刺进他脸颊边的沙地里,扬起许多尘沙。小杰闭了下眼睛,沙砾落在他睫毛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哎呀,你赢了。”
“并不好笑。”诺拉斯很轻而冷地说。血流得过分快了,以至于头脑有些昏胀和晕眩起来,耳边是鼓噪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赢下这场切磋。
“谁在开玩笑?”地上的少年伸手弹了一下他的剑,“我是认真的。”
周遭已经闹起来了,全是议论声,但诺拉斯仿佛听不见,他闭眼做了一次深呼吸,直到神色彻底平静下来。再睁开眼时,小杰依然躺在沙地上一动不动,一只手还枕在脑袋下面,朝他十分风骚地眨了眨眼。
诺拉斯本来想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看见这副样子又觉得没必要,反正肯定是瞎话。
待会还要去城内巡查,诺拉斯没时间多耽搁,收剑入鞘,起身就走。
小杰想也没想,一把抓住诺拉斯的手臂。
“……”
诺拉斯的目光动了一下,小杰一只手支起身子,凑近他的耳朵。他先是感到令人不适的潮热,然后就听到一句中二得天崩地裂的非主流语录:“明天中午十二点,主教办公室。你若不来,后悔终生!”
诺拉斯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的神色闪过阴翳,黑暗几乎化作实质淌落。
不过只有一瞬间,短暂得像个错觉。
他轻轻推开他的手,依然十分礼貌地,客气地说:“好的,回头见。”
然后就把破事和蠢人一起当垃圾清出了大脑。
作为神的信徒,最重要的是情绪稳定。
他心平气和地完成了下午的城内巡逻任务。
今日成果颇为丰硕。
忙活一下午,共救助卷毛花猫一只,护送迷路老太一位,在马蹄下抢救新鲜西红柿一筐,帮瘸腿大爷采摘青苹果一篮,受面包坊老板娘表彰,奖新鲜出炉奶酪一袋。
——是的,这就是瓦堡。
在险要的边塞,人类与魔王领地的交界区,如同一个乱世中的桃花源。
在几十公里外战火纷飞的时候,这里一派平静祥和景象,人们安居乐业。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诺拉斯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从马车下钻出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见没人看到,悄悄进了面包店。
“我刚刚看了马车,是轴承那里有点问题,现在应该能用了。”
此时正是饭点,面包店里没人,炉子里烘焙着圆的方的蛋糕,弥漫出勾人的焦香。老板娘丽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在柜台后一边打着面,一边抬眼调笑道:“一点边角料而已,也值得勇者大人这样讨好我?”
诺拉斯在瓦堡出生,许多居民都看着他长大,老板娘和他也是年少相识,彼此很熟悉。
刚认识诺拉斯的时候,丽芙还是跟在妈妈后面怯生生的小女孩,时间过得真快,现在她也继承了家里的面包店,变成了靠谱的大人。
丽芙对诺拉斯最初的印象,其实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候她太小了,诺拉斯在她眼里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到哪都捧着一本《圣约》,不会正眼看人,在别的小孩打闹时从不参与,就像看傻子一样冷眼旁观,装模作样得甚至有点讨人厌。
直到有一年夏天,瓦堡下了场特别大的雨。雨来得急,街上的人全涌进两边的铺子。面包店本来就小,一下子挤了十几个人,可以说是拥堵不堪。丽芙她妈忙着给人倒热水,丽芙都被挤到柜台角落里蹲着。她一开始没注意到诺拉斯,分热水的时候才注意到——他已经在门口最靠外的地方站了很久,半边肩膀湿透了也没动。
“你进来吧。”丽芙对他说。
诺拉斯看了她一眼,十分老成回答道:“谢谢,但我想我站在这里比较好。”
“你都被雨淋湿了,感冒了我们可不会负责。”
他摇摇头,很坚持。
丽芙不解:“是里面有鬼吗?”
诺拉斯终于笑了,他笑起来,年幼的脸上透出几分稚气,总算像个孩子:“我是勇者,神告诉我们,勇者要保护大家。”
他觉得自己挡住门缝,里面的人就淋不到雨了。
也许是发现这个自诩聪明的小大人也会干蠢事,丽芙对他感到亲切了许多,那个暴雨交加的夜里,他们顶着一把伞站在门边,聊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那是他们真正认识的开始。
后来他们关系慢慢变好。
后来他们慢慢长大。
一转眼七年过去,已是少年的诺拉斯抱着奶酪篮坐在柜台前。
“一点边角料而已,也值得勇者大人这样讨好我?”
他脸上带着点笑:“丽芙这么容易被讨好吗?”
诺拉斯搁在柜台上的手臂有一层结实的肌肉,说话时喉结滚动,很有些可靠的力量感。可他又很不自知地仰脸看她,眼睛黑玻璃似的,浮着一层细碎的光。
丽芙看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微红,连忙低下头去忙活手上的事。
她和诺拉斯认识很久,似乎从有印象以来,他就是比同龄人更沉稳内敛的。也因为内敛,总叫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即便经常见面,却还是有些神秘。和其他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不一样。
诺拉斯长得也高,单看他的身形,几乎已是一个.....男人。
丽芙心里乱跳,不敢再看他也不敢细想。
圣职者和勇者是将一生献给神明、守护人类的人。
对他们有什么绮念,好像都是亵渎。
自觉冒犯的老板娘心惊肉跳地掐死那头乱撞的小鹿,连诺拉斯告别的话都没听见。
“丽芙?老板?姐姐?”
诺拉斯眼巴巴地看着她,叫了两声,见她没反应,以为她不高兴。他想哄她多说两句,归队的时间到了,又怕说远了。那么还是下次再说吧。
诺拉斯心想,她看到修好的马车,应该就消气了。
他偷偷把钱袋放在桌边,里面装着四个灰袍卫的工资——从他们那儿缴的智商税。掏钱的时候,还在口袋里摸到几只路上摘的野花,犹豫了一下,没掏出来。
摘花时想到了她,会衬她的颜色,那时是觉得好看的。可现在又觉得不够干净,不够精致漂亮,上不了台面。
于是他没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在一个平平淡淡的傍晚,和往常一样归队报道,回到神庙。
路上还被卖米糕的老太太塞了一嘴米糕,差点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