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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初见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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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晟走了之后,又过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冀安之在建康军里该干嘛干嘛。打仗,领饷,喝酒,蹭饭,偶尔跟人打一架,打完了一起骂骂咧咧去包伤口。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糙,像一块磨不光的铁,你怎么搓它还是那个形状。
他没提过沈晟。别人也没再提过。
西北军的人来来去去的,跟戈壁上的沙一样,风一吹就换了一茬。今天这个调走了,明天那个战死了,后天又补上几个新兵蛋子,一脸懵地站在校场上挨骂。谁会记谁三年?三年前你身边睡着的人,现在骨头大概已经在哪个沙坑里叫风吹白了。你要是每个人都记着,那你这脑子也别装别的东西了。
但冀安之记着沈晟。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不是天天想,没那么矫情。是偶尔,是不经意间。是某个时刻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比如练刀的时候。
刀横出去,肘往下沉,肩不抬,身子微侧。他左肋收住了。这套动作他已经练了三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用想,手自己就到了。可有时候收完了,他会愣一下。
然后骂自己一句。
操。
又来。
再继续练。
又比如看见黑马的时候。建康军里也不是没有黑马,偶尔有那么一两匹,毛色深的,远远看着像那么回事。可走近了就不像了。那些马矮,粗,腿短,蹄子落地的声音是碎的,"哒哒哒哒",不是那种"咚——咚——咚——"。
每一次都不像。每一次他都会多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日子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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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三年冬天传来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邪门。往年冻死人的日子集中在腊月前后,那年从十月就开始了。帐篷外头的水缸冻得结结实实,拿石头砸都砸不开。马厩里的马挤在一起取暖,呼出来的白气在棚顶结了一层霜。冀安之窝在铺上。
旁边躺着他的新相好的。
同什的一个兵,比他大两三岁,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冀安之自己也说不太清,大概是有一年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了,两个人挤一个被窝暖和,挤着挤着就不只是暖和了。
说不上多喜欢,但不讨厌,甚至有点习惯了。冬天有个人搂着睡确实暖和,有个人帮你看着背后确实安心。这在军中再正常不过,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叫什么名目,就是那么回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跟他想凑沈晟那股劲头不是一种东西。
那股劲头他收起来了,压在很深的地方,跟那只从死人身上扒来的靴子一起,垫在铺底下。偶尔翻身的时候硌一下,不疼,就是知道它在。
那天半夜他半睡半醒地窝着,被窝里有条腿搭在他腰上,热乎的,身上带着一股干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帐篷外面风刮得呜呜响。他正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扯闲话。
是换哨的人回来了,在帐篷外头跺脚搓手,一边暖和一边嘀咕。声音不大,但冬天的夜里什么声音都传得远,冻硬的空气跟铁板似的,声音在上头弹来弹去,清清楚楚。
"听说了没有,沈家那个,在前军挂将旗了。"
冀安之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他没动。
躺在那儿,姿势没变,呼吸没变,眼睛盯着帐篷顶上黑乎乎的油布。
竖着耳朵听。
"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中原那个。以前在咱们隔壁营待过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沈晟。"
冀安之的手指动了一下。攥住了身下的铺草,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怎么升这么快?"
"他爹做节度使了,大哥又死了。"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那种压低不是怕被人听见,是说别人家丧事时候特有的腔调,半是忌讳半是兴奋,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该好奇但忍不住好奇的秘密。"老大一死,老二早没了,现在就剩他一个了。沈家那么大一门,总得有人撑着,总不能让断在这一辈上,就把他提起来了。"
"他家老大怎么死的?"
"病死的。"
冀安之翻了个身,插了一句。"他没去杀人吗?"
声音从帐篷里闷闷地传出去。
外头的人没反应过来,安静了一下。旁边的被他翻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帐篷外头探进来一颗脑袋,看了他一眼,挺奇怪。"杀什么人?病死的,又不是打仗死的。你说什么呢小冀?"
冀安之"哦"了一声,他大哥是病死的,刀再快也管不了那个。
"你们说他这人也是邪门。"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了,带着点忌讳的意思,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听说他娘生他的时候就死了,难产,一尸两命差点没保住。打小就克人,二哥替他死了,大哥也没了,他是打仗猛没话说,可这几年谁跟他谁死。"
"煞星下凡。"有人接了一句。
"可不是。听说他底下的亲兵都换了好几茬了,没一个全须全尾的。"
"那谁还敢跟他?"
"命硬的呗。"说话的自己笑了。那笑里头有一种不厚道的劲儿,是旁观者特有的轻松,反正死的不是自己,说什么都不心疼。
冀安之躺在那儿把这些话听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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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星。
克人。
谁跟他谁死。
他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他之前也这么说过沈晟,但他自己其实不信那个。
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什么鬼神之说都听过,全是屁话。要是信这些,自己早该死一万回了。尤其他这种命,要搁算命先生嘴里,估计是八字全黑,活着算占了阎王爷的便宜。可他不是活得好好的?
什么煞星不煞星的,他不信。
沈晟的亲兵换了好几茬了,大概不是因为什么克不克的,是因为那个人打仗冲在最前面,跟着他的人自然也在最前面。最前面的人死得最快,不是命,是位置。
冀安之把这些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什么结论也没想出来。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想这些都不如想想怎么活过这个冬天。
这三年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沈晟走了以后,建康军颓了一阵子。
说颓也不是那种一下子垮掉的颓,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回去。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拉着它的手一松,它不会立刻断,是慢慢地垂下去,越来越松,越来越软,最后耷拉在地上,跟没绷过一样。
沈晟在的时候定下的那些规矩,什么伙长管人头、每日点卯、弓手刀手分编。一开始还照着做,后来新来的长官嫌麻烦,改了几样,又改了几样,改着改着就回到了老样子。谁跟谁熟就站一堆,打仗各顾各的,赢了一起抢功,输了一起跑。
冀安之看着这些,什么都没说。他能说什么?
真正的影响是到了第二年秋天才看出来的。
胡人来了。
不是往年那种试探性的游骑,三五十人在边境上转一圈,抢几个村子就跑。这回来的是大股的,几百骑,带着过冬的决心。
沈晟那一仗砍了胡骑的头领,那头领的部族花了一年多舔伤口、换新头领、攒人马,到第二年秋天养精蓄锐够了,卯着劲来报复。不是来抢的,是来杀的。
上来就冲着建康军的外围据点打。
以前那些据点是用来预警的,几个兵蹲在烽燧上,看见胡骑了就点烟,城里的人看见烟就关城门。可这回胡人不管烽燧了,直接冲过来,把烽燧上的人杀了,点了火,烧成一堆黑炭。
整个军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新来的长官是文官底子,会写公文会算账,打仗不行。沈晟走了以后上头没再派能打的人来,大概觉得这地方不重要,随便塞个人守着就行。文官守城倒也凑合,闭门不出,等着胡人抢完了走。
但胡人这回不走。
他们在城外扎了营。白天出去抢周围的村子,晚上回来,篝火一堆一堆的,从城头上看过去像一片鬼火。
老常就死在那年。
不是守城的时候死的。是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受不了了。城外有个村子起了火,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城头上站着的人都能看见火里头有人影在跑,跑着跑着就倒了。老常站在城墙上看了一宿,第二天天没亮他带了手底下几个人从侧门摸出去了。
说是去接人的。
没接回来。
斥候第二天找到老常的时候,他身上扎了七八支箭,倒在城外三里地的一条干沟里。手里还攥着刀。他带出去的那几个人死了两个,剩下的被撵回来了,一脸血一脸土,说常伙长让他们先走的,他自己断后。
还是冀安之领人去收的尸。
他看见老常那道疤被血糊住了,那张脸冀安之太熟了。以前骂沈晟骂得最凶的是这张脸,后来夸沈晟夸得最响的也是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疤拧成一团,骂人的时候疤绷得笔直。
现在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冀安之蹲在旁边,把他身上的箭一支一支拔了。有几支扎得深,拔不动,他就把箭杆折断了,剩下的留在肉里头,反正也不疼了。
他没哭。
哭什么。
西北军中的男人有几个活过三十的。
后来新长官就学了精,不出城就不会死人,不死人就不用担责,不担责就能熬到任期满了调回去。
至于城外的人死多少,那不归他管。
周围的百姓遭了殃。村子被洗了一遍又一遍,第一年洗粮食,第二年洗牲口,第三年连人都洗了。有些村子后来干脆就没人了,房子空着,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呜呜响,像鬼在叫。
冀安之升伙长是第二年的事了。
大概是资历到了,他是在军中五年都没死的老兵了,到哪儿都该是块宝了。他会该打的时候打,该猫的时候猫,不出头不冒尖,但也不掉链子,就提他了。
都说他精。兵油子嘛,精是本分。不精的早死了。冀安之确实精,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缩,知道什么仗能打什么仗是送死。新来的长官窝在城里不出来,他也跟着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下顿饭吃。
他这辈子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七八岁上开始碰弓,没人教,看别人射,他就跟着比划,胳膊拉不开就坐在地上拿脚蹬。有个老兵嫌他碍事,踢了他一脚,踢完了又多看了两眼,扔给他一把旧短弓,说"滚远点射去"。
他就滚远了,对着戈壁上的石头射了一整个夏天。箭金贵,射出去得自己捡回来,射偏一支就要多跑几十步。他不想跑,就只能射准。到秋天的时候,十箭能中七八。
剿匪那年他捡了死人的干粮袋子,蹲在石头后面把那块带血的馕吃完了。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军营里没人要的东西,你捡了就是你的。
马要会骑,刀要会使,伤要会包,饭要会抢,脸色要会看,话要会接。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缩,也得会。
新来的长官窝在城里不出来,他也跟着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下顿饭吃。
可这些想法在那天晚上,在帐篷里听见"沈晟挂将旗了"这几个字以后,忽然就松动了。
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拱了一下,冰没裂,但你知道它在,就顶在心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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