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前锋营01 ...
-
冀安之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旁边的相好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拱了拱,胳膊也搭上来了,像一条没骨头的蛇往他身上缠,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冀安之一下把被子掀开了。
动作很大,冷风灌进来,孙猴子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缩成一团。
"起开。"冀安之说。
"……你干嘛?"
"我不睡了。出去。"
冀安之坐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蜂在转,转得他心烦。就那几个字。
"沈家那个,挂将旗了"
一颗石子扔进了他以为已经干了的井里,"咚"一声,居然还有回响,响的像那年谷道大胜百人口中的吼。
冀安之在黑里坐了一会儿。
帐篷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的,他穿上靴子出了帐篷。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不拐弯的,照着脸就是一下。他缩着脖子,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没什么用,风从每一条缝里往里钻,脖子、袖口、裤腿、靴筒,无孔不入。
冀安之深一脚浅一脚地,顶着风,他往书记官的帐篷走。地上的土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上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冷清得很。
他得办这件事,今天就办。
书记官周全,是个又瘦又干的小老头,留着山羊胡子,冀安之小的时候还去拽过,被老周敲过脑袋。在建康军管花名册和文书,一辈子没上过战场,咬文嚼字的,跟这帮糙汉格格不入。平时谁也不搭理他,他也不搭理谁,缩在自己的帐篷里抄抄写写,存在感跟帐篷角落里的耗子差不多。
天没亮被冀安之揪着胡子拍醒了,老周差点没骂出来。
"谁?!"
"我,冀安之。"
"大半夜的,有病?"
冀安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憨笑着塞过去。那银子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本来想开春了去集上买双新靴子的。
老周的手摸到银子,脸色好看了些。他点了油灯,黄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的,在帐篷壁上投下两个摇摆的人影。
"什么事?"
"我改年龄。"冀安之说。
"改什么年龄?"
"花名册上那个。改成十八。"
老周拿油灯照着花名册翻了半天。那簿册跟沈晟当年翻的大概不是同一本了,换过几回,但格式没变,牛皮封面,黄纸蝇头小字,一行行一列列排着人名、年岁、籍贯、入册年份。
翻到冀安之那一条,老周凑近了看,嘬了嘬牙花子。
"冀安之,四十九。"他念出来了。
"四十九了?"冀安之愣了一下。
他记得沈晟读过的,“冀安之,四十六,做亲兵老了些……”
"年年涨的嘛。你以为它停在那儿等你呢?"老周拿指头点了点那个数字,"今年四十九了。"
冀安之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到底多大啊?"老周问。
"大概十八吧。"冀安之挠挠头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可能十七,也可能十九,差不了太多。他没有生辰,没有人记得他是哪年哪月生的。他小时候估了个岁数,就一直用着,但也不知道估得准不准。
"大概?"
"我哪儿知道,又没爹娘记这些。十八,就十八!"
老周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头有一点什么,大概是当了多年边军得书记官以后对人世的了然,什么荒唐事他没见过。军中改花名册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这种明显对不上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挂着四十九的岁数,改了反而合理,不改才叫有鬼。
他提笔蘸了墨,把四十九划了一道,旁边写了个十八。墨迹在黄纸上洇开了一点,十八这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比旁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好看多了。
冀安之拿起来看了,他识字就是自己的名字外加几个数,怕发饷的时候蒙他才认的。
“等天亮重新抄了。”老周说,又问:"你名字改不改?改名字可不是这个数。”
"不改。"
冀安之说得很快。快到老周的笔还悬在纸上没落下来他就接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冀安之"三个字是假的,老周大概知道。岁数都改了,名字改一个也算稳妥。
但冀安之不改,不是因为钱。
沈晟翻花名册的时候念过他这个名字。
"冀安之。"
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念一个真正的人。
就那一次。那三个字从沈晟嘴里过了一遍以后,它就不是假的了。
万一改了名,他怕沈晟记不住他。
冀安之站起来,往帐篷外走。走到帘子边上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簿册。
冀安之,十八岁。
不算老了,做亲兵够了。
--
接下来的事他办得很利索。
冀安之知道找谁,管粮的在军中是消息最灵通的人,比斥候还灵。粮往哪儿调,兵就往哪儿走,兵往哪儿走,仗就在哪儿打。
他先请那管粮得军吏喝了顿酒,花了他半个月的饷,套出来的话不多,但够用了。
沈晟升了前军兵马使,挂的将旗。大概开春有打仗,打谁还不知道,但粮草已经开始往西调了。前军正从各军抽调兵员,尤其缺前锋营的人。这倒也正常,前锋营永远缺人,因为前锋营的人死得最快。
冀安之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路就清楚了。
他没犹豫,犹豫是有退路的人才会干的事,他后头又什么都没有。
冀安之把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军饷,加上平时打仗摸死人身上攒的零碎东西,他凑了凑,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吃的请吃。军中调动不是你想走就走的,得有人签条子,得有人放行,得有人在花名册上勾一笔。每一道关口都要过人的手,过手就得沾油。
他最后请到了管抽调名册的伙长,从凉州来的,在建康军这边蹲了半个月挑人。他说要去,那办事的还愣了一下,以为他脑子坏了。
"前锋营?想找死?”那人看了冀安之的履历:“老兵了,伙长。你老实待着,钱留着孝敬长官升队正,多稳当。"
"前锋营饷多。"冀安之笑嘻嘻地说。
这话倒也不假,前锋营确实多几成饷钱,算是卖命钱。
那人又看了冀安之一眼。
冀安之知道他在想什么,放着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要去前锋营当大头兵。这不是图饷多能解释的。饷再多,得有命花。
他补一句:“老子奔前程。”
那人没再多问了。
前锋营年年缺人,有人愿意来那是好事。管他图什么,签了条子让他走就是了。
其实是也不是,还有一层他没跟谁说。
前锋营大概离沈晟近。
--
冀安之走那天是个大晴天。
冬天快过完了,冰开始化,但还没化透,地上的泥半冻半软的,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太阳出来了,白得刺眼,但没什么热气,光有亮没有暖。
行囊不多。一卷铺盖,一把横刀,一只水囊,两块干馕,换洗的衣裳一套。没了。他在建康军待了十八年,能带走的全部家当就这些。
他把行囊往肩上一甩,往营门走。
真道别的话大概能挨个喝到三个月后,毕竟建安军军营外面狗都跟他有交情。
但有什么好说的,战场上死人也从没功夫道别。
走就是了。
--
冀安之带着条子到前军报道,看一圈,心里先凉了半截。
不是后悔,是一种"操,果然"的了然。
这里的兵跟建康军的不是一种东西。
建康军的兵是混日子的,油滑、散漫、能躲就躲、能混就混。前锋营的兵不一样。这里的人大多是二十出头到三十多的壮年汉子,肩宽腰厚,手上的茧比冀安之厚一倍,脸上的疤比冀安之多三倍。杀过人见过血的多,有些人身上的杀气沉得像压了铅,走路的时候带风,看人的时候眼神都硬。
冀安之在这儿,还是算小的。
十八岁。个子虽然蹿起来了,但还是偏瘦,颧骨高,下巴尖,跟周围那些壮得像牛的汉子站在一起,像一根竹竿插在一堆石墩子中间。
第一顿饭就知道规矩了。
他过去排队,老兵把他拨开插前面,等前面人盛完了底只剩一层汤水,几根面条趴在碗底,半凉不热的。
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稀汤寡水的,面条煮烂了,软趴趴地搭在筷子上。他把那碗汤面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
他能活。他什么地方都能活。
第一天冀安之在营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比嘴忙。
当天就摸清了营里的脾气,这里的人比原来的营更粗更直,讲拳头多过讲交情。第二天他找到了该结交的人,伙房管事和管马的老兵。第三天他就跟人混熟了,靠的是一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烧刀子。
规矩他懂,不用人教。新来的别冒头,先缩着,干活利索点,打架别先动手但也别怂。他按着这套路子,几天就在前锋营站住了脚。
不是认你,只是不赶你了,下马威过了。
但他没怎么见着沈晟,想得太简单了。
前锋营是前锋营,中军是中军,中间隔着好几层。前锋营扎在大营的最外围,面朝着敌人来的方向,是最先挨刀的一道。中军帐在最里面,帅旗、将旗、幕僚、亲兵卫队,层层叠叠围着,一个大头兵要穿过去,得过三道哨,报两次名,还未必让你过。
沈晟挂了将旗以后排场跟以前不一样了。
冀安之后来慢慢明白了,到了那个位置,排场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是规矩。你是兵马使,身边就得有亲兵护着、有十将跟着、有幕僚谋划着。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了,底下几千号人的脑袋都拴在你腰上。
冀安之有时候远远地看见过沈晟的帅旗。
黑底白字,"沈"。风一吹,那个字就展开来,在天上猎猎地抖,像一只黑鸟扑着翅膀。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在一堆杂七杂八的旗子中间,那面旗最高、最大、最显眼。
可旗底下的人他看不见。
太远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