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初见05 ...
-
冀安之想做沈晟亲兵这事传开了。
西北军的营盘不大,芝麻大的事都能传得满营皆知。冀安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句话,等于在校场上扯着嗓子喊的,想不传开都难。
冀安之本来就是个出名的滚刀肉。建康军上上下下说起他来都是笑着摇头的那种——不讨厌,但也没谁拿他当正经人看。就是个小油子,嘴快手利索,打仗不孬,平时不着调,属于那种你骂他两句他嬉皮笑脸、你夸他两句他蹬鼻子上脸的人。
这种人说出"我想做你亲兵"这种话来,在别人听来就跟他说"老子明天当大帅"差不多——当笑话听。
"小冀,你可真行。"
有天晚上围着火堆喝酒。冬天黑得早,酉时不到天就暗透了,风往帐篷缝里钻,冷得人缩脖子。几个人凑了堆干柴点了火,拿搪瓷碗分了一坛子劣酒,说是酒,其实就是马□□兑的什么东西,辣嗓子,喝完胃里烧一阵,也就那阵暖和。
说话的是个跟冀安之差不多年纪的兵,姓孙,尖嘴猴腮的,嘴比冀安之还碎。他蹲在火堆旁边,搓着手,拿冀安之逗闷子。
"你想攀高枝,不如去送屁股。"他说,眼睛挤了挤,那股子猥琐劲跟嘴角的火光一块儿晃。"听说中原的世家公子不都好这口?"
旁边一阵哄笑。
老常也在,笑得最响,拍着大腿,酒洒了一半。"小冀你要是去了,人家嫌你脏——你他娘的洗过澡没有?"
"你倒洗了,洗干净也是一脸疤。"冀安之回了一句,然后把酒碗往地上一蹾。
笑着说声"滚蛋。"
他没真生气。
从小被什么话都骂过,这几句只能算弟兄们亲热,真要往心里去他早气死一万回了。
冀安之想了想,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那酒确实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两块红。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冀安之问。
安静了半息。
然后笑声比刚才更大了。有人笑得呛了酒,趴在地上咳嗽,有人往后仰,差点栽进火堆里。有人笑得直拍地:"你他娘的还真上心了?"
"老子正经问呢。"冀安之说,但他自己也笑了。
火光底下那张脸又脏又瘦,少年人的骨头还没完全长开,颧骨高,下巴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西北军的营里,男人和男人相好不是什么稀奇事。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甘州到中原骑快马要走大半个月,朝廷的规矩传到这儿跟放了三天的馕似的,又干又硬,啃不动也没人想啃。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女人。军妓偶尔有,但轮不到他们这种大头兵。夜里帐篷挨着帐篷,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两个人挤一个被窝暖和,挤着挤着就不只是暖和了。
有人搭伙过日子,光明正大的,帐篷合到一块儿,吃饭一个碗里扒,打仗互相看着背。有人只是夜里的事,白天各走各的,谁也不提。还有人就是喝多了那一下,醒了跟没事人一样。各式各样,没人当回事。最多说几句荤话,说完该吃饭吃饭,该巡哨巡哨,该打仗打仗。
冀安之自己虽然还没有过,但他见多了,不觉得有什么。
他只是觉得沈晟好,好比一匹野马,在戈壁上跑了十几年,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突然有一天看见一匹不一样的马,鬃毛是亮的,蹄子是稳的,跑起来的时候四蹄腾空像要飞。
他只想凑过去跟着。
--
那件事最后也没问出个结果来,还没到开春,沈晟就调走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
早上冀安之还看见他在演武场上站着。春天了,冰化了,校场上泥泞得踩一脚一个坑,沈晟站在场边上,看底下的人练阵型。他还是那个样子,手背在身后,脊背笔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又压回去。冀安之从他背后走过去的时候还想,今天日头好,照在他铠甲上那个光好看。
下午沈晟的东西就收了。
黑马从马厩里牵出来,鞍鞯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只褡裢往马背上一搭,就是全部家当了。冀安之后来想想,沈晟在建康军这大半年,好像就没添过什么东西。来的时候一匹马一把刀一卷铺盖,走的时候还是一匹马一把刀一卷铺盖。
人骑上去就走了,旁人还以为他去巡营。
冀安之那时候在城墙根底下啃干粮,馕饼硬得像石头,得掰成小块儿塞嘴里慢慢磨。他嘴里正嚼着,余光看见远处一骑黑影往东边去了。
他嚼馕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影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一个黑点。
他把馕咽下去了。干的,剌嗓子。
"沈队正调走了。"老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靠着城墙根蹲下来了。"上头来的令,今天到的。"
"调哪儿去了?"
"不知道。有人说回中原述职,有人说调凉州,说什么的都有。"
"他不是被贬的吗?怎么又回去了?"
老常嗤了一声。那声嗤里头有一种冀安之没怎么听过的东西,不是不屑,是一种拧巴的酸。"人家是来历练的,你懂什么。沈家的人,命贵着呢,在这破地方待一阵子还能待一辈子?镀镀金就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冀安之,看着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了,黄土和天接在一起,连那个黑点都没了。
老常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那道疤从左眉拉到下颌,拧成一条蜈蚣似的肉棱子,是早年间被胡骑的弯刀划的,差一寸削掉整只眼睛。他在建康军待了十几年,从小兵熬到伍长再熬到伙长,没人提拔过他,只有这回提了。
现在沈晟走了。
"走了也好。"老常说,语气里那股酸淡了,剩下的是一种当兵的人特有的认命。"人家有人家的路。"
冀安之没说话。
他不同意老常的话。
镀金。这两个字搁在沈晟身上不对。镀金的人来了是端着的,走了是干净的。沈晟不是。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反驳。因为人确实走了。
沈晟是长官,冀安之是大头兵。他教过所有人的刀,看过所有人的左肋,大概也对不少人说过"好些了"。冀安之不知道。
所以沈晟步子顿了那一下。大概也不是因为他。
大概是踩到石头了。
他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发现越想越没意思。
这些日子从来没见沈晟跟谁真正亲近过。
吃饭的时候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一个人。巡营回来,一个人坐在帐篷前面擦刀,擦完了进去,帐帘一放,一灯如豆。
冀安之有时候故意从他帐篷前面走过去。不进去,就是走过去,余光扫一眼。灯影里沈晟的侧脸,有时候在看什么东西——兵书?家信?冀安之不知道。有时候什么都没看,就坐着。
冀安之看不清。灯太暗了。
他把啃了一半的干粮塞回怀里。馕碎了,渣子掉在衣襟上,他拍了拍,拍不干净,也懒得拍了。他拿手撑着城墙根的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就走吧,他想,反正这辈子的好东西,什么时候轮到过他。
冀安之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那骑黑影早就没了。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和天接在一起,白花花的日头毒得很,晃得人眼疼。远处的祁连山上还有雪,白的,和那天他第一次看见沈晟骑马过去时候的雪一模一样。
他眯了眯眼睛。
自己左肋还是有点漏。
可能教他的人走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