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左肋总漏》南里辰

2、第 2 章 初见02

　　打那天起，冀安之开始往隔壁营蹭汤。
　　建康军本就松散，两营离得近，过去吃顿饭喝顿酒是常事。他午休先在自己这边领了干饼，端着碗去那边伙房，跟人称兄道弟两句，混一碗热汤，往演武场边上一蹲。
　　沈晟在教新兵，别人歇了他不歇。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讲得清楚，偶尔亲自示范。拿起刀来整个人就变了，像风里一下子绷紧的弦。那一刀故意放慢了让人看，可冀安之脊背发凉——他看得出来，那一刀要是不放慢，是个什么东西。
　　他蹲着看，汤碗搁在膝盖上，凉了都没碰。
　　看了几天，忍不住了。
　　沈晟在前头示范架挡：横刀往外一拨，身子微侧，脚下碾了半步。冀安之在后头跟着比划，筷子当刀，汤洒了一手也没觉得。那个碾步他又踩了两遍，觉得脚底下好像有根了。
　　他把碗一放，拎起一根不知谁扔下的木棍，凑过去认认真真做了一遍。
　　“这样吗？”
　　嗓门挺大。新兵们都转过头，有人小声问“谁啊这是”。
　　沈晟回过头。
　　冀安之心里挺紧张。他脸上一点看不出来，他这辈子脸上就没露过紧张。
　　沈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两息。
　　“左肋还是漏。”
　　说完转回去接着教了。
　　周围有人笑。冀安之也跟着笑，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蹲回去端起碗，仰脖灌了两口，装不在意。
　　妈的，这人记性倒好。
　　他记着我了。
　　——那到底怎么才能不漏啊？
　　沈晟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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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还想接着去蹭，秋凉了。
　　一夜之间风换了方向，从祁连山那边刮下来，带着雪顶子的寒气往领口里灌，像一只凉手从脖子往下摸了一遍。
　　往年这时候该猫着了。存粮，补甲，修墙，有门路的埋几坛酒，没门路的攒干粮。冻死人的日子在后头，能喘口气的时候，没人愿意把这口气拿出去浪费。
　　戈壁滩上碰见的那股游骑没走远，还在边上转悠。过冬要粮食，要女人，要能烧的东西，他们自己没有，就来抢。年年如此，跟叶子落一样，到日子就来。
　　建康军也年年如此：缩回城头，射箭，等他们抢够了走。不是不想追，马不行。追过几回，都是吃亏收场。后来就成了你守你的，他抢他的。
　　习惯这东西很操蛋，它把该恨的事变成寻常事。冀安之也习惯了，他从小见的就是这个——躲过去，就算赢。
　　今年军令下来了：两营合兵，出城打。
　　领兵的，是隔壁营那个姓沈的队正。
　　军使乐得把这事推出去。打赢了是军使调度有方，打输了是京里贬下来的人不知天高地厚。
　　满营都在骂。
　　“秋天出兵？脑子有坑吧？”
　　“说是要去城北四十里的谷道设伏。两边是山，中间窄，骑兵进去施展不开。”
　　“施展不开，人家不进去不就完了？”
　　“引他们进去。”
　　“拿什么引？拿你的命引？”
　　“自己想官复原职，拿弟兄们的命填！”
　　老常蹲在地上，把馕掰碎了往嘴里扔，压着嗓子：“中原来的少爷就是不一样，看不上咱们老老实实守城。他要打，他冲在前头啊。回头军功簿上写的是他沈晟，死的是谁？是咱们。”
　　“打了这么多年，真能打早打了，轮得着他？”
　　“人家是将门之后，人家懂，咱们懂个屁。”
　　骂声从伙房传到马厩，从马厩传到茅房，又传回伙房，转一圈添一层油。有人说他在京城杀了人才流放到西北，有人说沈家那一窝子疯狗没一个好东西。
　　“小冀，你骂人最难听，你也骂两句！”
　　冀安之没接茬。
　　他心里头好像有点高兴。两营合兵，那就是说不用再假装去蹭汤了。光明正大地，一口锅里吃饭，一条路上走。
　　跟沈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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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兵那天他起得比谁都早，蹲在营帐门口磨刀，把那口卷了刃的横刀磨了一遍又一遍。
　　隔壁营的人马到了。他一眼就看见那匹黑马——在一群河曲矮马里高出半个头，太阳打上去，毛色泛着暗蓝。别的马蹄声是哒哒哒，它是咚——咚——咚——，沉得像敲棺材板。
　　沈晟骑在上头，还是那样。
　　冀安之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他赶紧低头，用力一磨，“嚓”的一声，把那点笑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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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他满营转了一圈，在一棵半死不活的胡杨底下找着了沈晟。
　　一个人，坐在一副倒扣的马鞍上啃干馕，跟所有人吃的一样，掰成几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得慢。脚边一只水囊，皮子磨得发白。
　　人从他跟前过，都不自觉往外拐一步。他不解释，不拉拢，不笑着跟谁说“弟兄们辛苦”。就那么坐着，像一只鹰蹲在崖上，底下一群麻雀叽叽喳喳。
　　冀安之看了半天，看见他咬到硬茬子的时候，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太小了，远一点就看不见。偏偏他看见了。
　　他能跟任何人搭话，对着沈晟就哑了。他在远处站着，跟所有人一样远，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马厩看自己那匹马的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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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兵前三天，沈晟把两营人马拆了重编。
　　弓手归弓手，刀手归刀手，骑兵、辎重各归各的，十人一伙，伙长管人头，报给队正。这在别处叫常规，在建康军叫折腾。
　　“打游骑又不是打阵地，分这么细有个屁用！”
　　沈晟不管。一伙一伙叫到面前，一个一个问：擅什么，弓还是刀还是马，力气，脚力，伤过哪儿，眼神好不好。问完就分。有人站那儿瞪他，他也不瞪回去，等你瞪完了，说：“归队。”
　　轮到冀安之，他什么都没问。
　　就看了一眼。
　　前锋。
　　冀安之当了三年兵，头一回打前锋。前锋最先冲，也最先死。他以前都是喊得最响、冲得最慢的那个，所以一直没死。
　　可他转念一想：打仗的时候领头的在中军，前锋往前冲，沈晟在后头，大概能看见他是怎么打的。
　　这念头太蠢了。拿命去换人家看你一眼？
　　可他确实这么想了。想完了还笑了一下。
　　不知道这回，那姓沈的还说不说他左肋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