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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初见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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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夜,沈晟把所有人叫到一处,借一盏快灭的油灯讲部署。
谷道在哪儿,两侧坡在哪儿,伏兵藏在哪儿,诱敌的人往哪儿跑,什么时候放箭,什么时候冲。每一个节点说两遍。
原来这人打仗也跟练刀一样,每一步都知道为什么。旁边有新兵嘴里念念有词,一遍一遍跟着背。
老兵们的脸色没好到哪儿去。部署里有一条:诱敌的人从谷口往里跑,追兵全进了谷,伏兵才动。从进谷到动手那一段,诱敌的就是胡骑的活靶子。
那是个送死的活儿。
“谁去诱敌?”老常在底下嘟囔了一声。
沈晟没答。
是冀安之他们营的队正替他说的:“沈队正自己去,带两个斥候。”
静了一息。
冀安之抬起头。
油灯快灭了,光在沈晟脸上忽明忽暗。他瞳孔颜色浅,浅得像冻住的甘州。脸上还是那个样子——不是平静,是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一遍以后才有的那种笃定。
底下渐渐起了声音,惊的,疑的,不信的。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说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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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趴在山坡上,脸贴着碎石,嘴里全是沙。
两百多号人摸黑走了四十里,马蹄裹布,甲片用布条缠死,不许出声。到了地方,散开,趴下,就再没动过。他脚上一只靴子是死人的,一只是自己的,不一样高,走了一路,一深一浅。
他看见那匹马从谷口外头掠过去。黑的,快的,像一道墨泼在夜里,泼完就没了。后头跟着两骑,小一号,三道影子前后脚钻进戈壁深处的黑里,蹄声像被风吞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没有月亮,云把星星也盖了。山坡上趴满了人,谁也看不见谁。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沙,打在脸上像拿细砂纸一下一下地磨。冀安之把弓压在身子底下,怕弦受潮;横刀别在后腰,硌着骨头,又酸又疼,换个姿势,还是疼。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边发灰的时候,有人撑不住了。
“不会让胡骑射死了吧……”
没人接。
又一个声音冒出来,低低的:“别不是跑了吧。把兄弟们撂这儿,他自己……”
“要不你现在骑马下去看看,”冀安之说,“爷们儿也搁这儿等你。”
然后是一记闷响,靴底蹬在肋骨上。老常就趴在他左边,不到一臂远。
“都闭嘴。”老常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声了。
冀安之盯着谷口,眼睛酸了也不眨。灰白的光从东边漫上来,像脏水慢慢漫过地面,戈壁上的石头一块一块从黑里浮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
他的耳朵是营里最灵的,在军中长这么大,耳聪目明占一半。别人什么都还没听见,他先听见了:
马蹄。三骑。
蹄声闷,布没解,是自己人。步子快,不是巡哨,是跑命。
然后是更多的。
从三骑后头追上来,没裹布,铁蹄砸在石头上,又脆又密,像下雹子。十骑,二十骑,数不清了,连成了一片。
他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不是怕,是从脚底板往上蹿的一股东西,像火烧着了引线。
然后是胡人的叫声。
他听过这种叫。在戈壁上碰到落单的巡哨兵,胡骑不急着杀,圈着人一圈一圈地绕,弓拉满了不射,等那人跑,跑起来再射腿,让你栽倒了爬起来接着跑,像猎兔子。嗬嗬嗬嗬的,不是喊杀,是乐。
来了。
三道黑影从谷口冲进来了。
冀安之看见沈晟了。
最前面那一道,黑马黑甲,伏在马背上,整个人贴着马颈,几乎和马融成了一个东西。身后不到三十步就是胡骑,箭从他耳边飞过去,有一支钉在他身侧的甲片上,他都没伸手去拔。
谷道窄,两侧的山坡像两堵墙往里夹。胡骑追得兴起,前面的想要那三颗人头,后面的被前面的裹着往里涌,谁也停不下来。
冀安之的手攥着弓,指节发白。
沈晟从他底下的谷道里穿过去了,马蹄声震得碎石往下滚。
等着。
胡骑的前队过去了。中间的过去了。后面的也进来了。谷口被最后几骑堵住了,他们还在往里涌,不知道自己涌进了什么地方。
令旗举了。
老常最快。他甚至不是看见的令旗,是听见令旗布面在风里抖的那一声。
弓弦响了,第一支箭从山坡上射下去,钉在最近那个胡骑的脖子里,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然后是所有人。
第一波箭像雨一样往下泼。谷道里的胡骑一瞬间懵了,他们抬头看的时候,两侧山坡上全是人,黑压压的,弓弦声连成了一片,嗡——像一群蜂炸了窝。
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先倒了,马中了箭,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去,叠在一起。谷道里一下子堵了,胡骑想调头,后面还在往里涌,前面的出不去,后面的进不来,挤成了一团。
"下!"
冀安之不知道是谁喊的,也许是队正,也许是伙长,也许是他自己。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先于脑子动了。脚蹬着碎石往坡下冲,碎石滑,他半跑半滚,横刀已经拔出来了,攥在手里,刀刃上磨了七遍的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冲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弓扔了。箭不够,他们能带出来的就这么多,再多的还要留着冬天守城。每个人分了八支,他射了六支,中了四支,剩下两支插在腰后面。留着没用,这种距离用刀。
先砍马腿。
这是看老兵打仗学的。胡骑在马上的时候跟你不是一个物种,你拿刀的角度够不着他脑袋,他拿矛的角度能戳穿你肩膀。你得先把他从马上弄下来。弄下来了他就跟你一样高了,两条腿着地,刀对刀,那就看谁更不怕死。
冀安之第一刀砍在一匹枣红马的前腿上,那条腿没断,马惨叫了一声往侧面歪,上头的胡骑被甩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冀安之的刀已经到了。他没犹豫,犹豫的人活不到第二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谷道里全乱了。马在叫,人在叫,刀砍在甲片上的声音,砍在肉里的声音,骨头断的声音,全搅在一起。沙尘被马蹄踩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冀安之眼睛里全是沙和血,他就凭感觉砍,手里传来什么触感他都不管,软的硬的,砍就是了。
沈晟回来了!
那匹黑马的影从冀安之身边过去,快得像一阵风。他只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低伏在马背上,刀横在身侧,从谷道的那一头杀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前头诱敌的三骑和谷口外迂回包抄的骑兵会合了,从后面兜回来,把胡骑夹在中间。
一阵风一样过去了。
沈晟经过冀安之身边的时候,他正和三个人围一骑胡兵。那胡人也急了眼,弯刀使的像风,冀安之退了半步,左肋那块又空了。妈的,他知道空了,可就是来不及——然后一道黑影从侧面横过去,沈晟手里的长刀顺势一带,连人带马被他劈翻了过去。
冀安之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影已经冲过去了,卷进了前面更深的混战里。
快。太快了。怎么劈的都没看清。
冀安之想错了。
他之前以为,他在前锋,沈晟在中军,沈晟会看见他怎么打。他以为自己是被看见的那个人。可沈晟根本不在中军,沈晟自己冲在最前面,从头到尾。
他自己是诱饵,自己是第一杆枪,他自己的命被他扔在后面了。
哪里还看得见谁。
冀安之站在谷道中间,喘着粗气,满身的血,不知道是谁的。眼前还有胡兵在缠斗,他已经顾不上想了,刀抬起来,接着砍。
后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刀和人,砍和躲,活和死。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几个人,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几下,左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血顺着小臂往下淌,粘在刀柄上,握着反而更紧了。
结束的时候很突然,像潮水退了。
胡人不打了。
不是一个一个停下来的,是像退潮一样,一下子就退了。那个瞬间冀安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还举着,面前突然空了,没人了。
他们这边的人开始吼。
冀安之没听建康军的兵油子这么齐地吼过。
平常打完仗,赢了也就是松口气,骂两句,蹲下来抢死人的东西。这帮人不会吼的。
吼什么?守城守赢了不算赢,跑了就是跑了,年年如此,没什么好吼的。
可今天不一样。
声音是从谷道前面传过来的,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在喊,喊什么的都有,有骂娘的,有嗷嗷叫的,有什么词都喊不出来就扯着嗓子干嚎的。然后后面的人也跟着喊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山谷都在响,两侧的山壁把回声弹回来,叠在一起,像阵阵的雷。
冀安之没喊。
他太累了,喘得弓着腰,刀杵在地上撑着自己。他听着那些吼声,心里头有一种东西在胀,胀得胸口发疼,可就是喊不出来。
"沈队正一刀砍了胡骑首领的头!"
老常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旁边的,脸上的疤被血糊住了,整张脸又红又亮,眼睛瞪得老大,说话带着喘,那股劲头跟之前骂沈晟的时候判若两人。
"就一刀!从马上劈下去的,那脑袋飞出去老远!我亲眼看见的!周边的胡人都怂了,调头就跑,跑到谷口全堵那儿了,包了饺子!"
他说得神乎其神,手舞足蹈的,跟说书的似的。
冀安之没看见。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冲到最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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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起来,谷道里的风又起了。
沙还是不认人,往活人嘴里灌,往死人身上盖。打扫战场的人蹲下来翻尸首,扒甲,扒鞋,扒刀。
冀安之坐在一具胡骑尸首旁边,脚边就是一双好靴子,羊皮里子,没怎么穿过。
他没扒。他低头看自己左边肋下,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一指长,再深半寸就进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挨的。
马蹄声。
咚——咚——咚——
他没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匹黑马从他面前过去,走了两步,停了。
冀安之抬起头。逆着光,他看不清沈晟的脸,
过去了。
冀安之坐在死人堆里,手里什么也没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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