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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见01 ...

  •   西北的风沙大,天还没黑就变了色。
      一场仗刚打完,死人身上已盖上了层灰,快的跟活埋似的。
      冀安之用刀背翻尸首,翻过来,蹲下,拔死人的鞋。
      他嘴里嚼一根草,一边扒一边哼没调的曲儿。死人左脚那只靴子还行,右脚的底磨穿了,不要。他把好的那只掖在腰后,站起来接着翻下一个。
      不是什么大仗。甘州外头的戈壁滩上,和突厥的游骑碰上了,打了一阵子,对方见讨不着便宜就跑了,己方也死了十几个。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有几匹马还没断气,倒在地上打响鼻,肚子一起一伏。
      他身上溅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沙,糊成泥,越擦越脏。
      日头偏西,风刮得旗都歪了。远处的祁连山顶上还搁着雪,白晃晃的,像是老天爷在那儿架了面铜镜,把最后那点光往戈壁上照。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骑马从前面过去了。
      黑马,很高,蹄子落地又沉又稳,不是西北本地的矮脚河曲马。马上的人一身血,比他还多——他是溅上的,那人是从甲缝里往外渗的,也不知伤没伤着。可那人坐得稳,缰绳只搭在掌心里,不像是需要抓紧什么才不会掉下去。
      脊背是直的,像一杆枪插在马背上。
      周围走的、坐的、抬伤员的,都给他让出一条道。没人吆喝,就是自然而然地让了,像水绕开一块石头。
      冀安之嘴里的曲停了。
      “那谁啊?”
      “沈家的。”旁边的老兵头也没抬,正给自己缠胳膊,“京里贬下来的。”
      “哪个沈家?”
      “中原那个沈家,世代将门,出过两任大都护。你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
      他确实不知道。将门世家在他脑子里就是话本里的东西,话本他都没听过几回。
      他又看了那人一眼。
      真漂亮。
      不是女人那种漂亮。是看见一把好刀的那种,是日头照在雪山上、把整座山劈成金和蓝两半的那种——跟你没关系,你知道你摸不着。它搁在那儿,你看一眼,看完也就完了。
      可这一眼把他钉住了。
      他站在死人中间,手里攥着一只扒来的靴子,满脸风沙。沈晟从他面前骑过去,连眼风都没往这边扫。
      ---
      冀安之生在甘州建康军营里,他娘是营里的军妓,生下他没几年就从良走了。
      他长在军营里,吃百家饭,挨百家踹,建康军中有几条狗他都报的上数。看见沈晟那年已经十五岁,他还没在军中见过这样的。
      沈晟在隔壁营做队正,几天前刚来。
      他的事传得挺广。人家以前是正经校尉,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突然贬到甘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队正,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得罪了上头,有人说是替家里顶罪,还有人说和朝堂上的事有关。冀安之听不懂也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另一个故事。
      "他二哥替他去巡粮道,中了埋伏,死了。"讲故事的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既敬又怕的语气,"他就带了几个亲兵追出去,都以为他也死了。结果三天以后他一个人回来,马背上驮着一百颗人头。"
      "多少颗?"
      "一百颗。对着他二哥的灵位摆了整整三排。"
      冀安之笑了一声。"瞎吹。"
      讲故事的人不高兴了。"信不信由你。"
      "我信你个鬼。"冀安之把嘴里的草棍子往地上一扔,笑得很痞,"一个杀一百个?他是人还是煞星转世?"
      但他心里觉得这事带劲。
      管他是真是假,真他娘的带劲。
      那天晚上他躺在营帐外头。甘州的夜里冷得邪乎,风刮过戈壁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拖一口棺材。他把白天捡来的靴子垫在脑袋底下,手枕着后脑勺,想那个骑黑马的人。
      他记住沈晟了。
      --
      演习是两营对抗,木刀裹布,点到为止。可军营里的演习从来半真半假,点不到就抡,抡不到就摔。
      冀安之平常打得收着,不让,也不出头,得过且过,不伤和气。
      今天他打得痛快。他想让沈晟看见。
      野路子出身,没什么招式。别人出刀有章法,起手是起手,劈是劈,撩是撩。冀安之就一条:快。你没出完我先到了,你讲究不讲究都没用。
      他撂倒了三个。第三个被他勾脚绊翻,后脑勺磕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沈晟正好从旁边过。
      他就等这个。木刀往肩上一扛,喘着粗气,抹一把额上的汗,迎着看过去。他想沈晟也看他。
      沈晟没停,头都没转,走过去的时候扔下一句:
      “左肋漏了。”
      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冀安之愣住了。
      操,从来没人说过我不好。
      等他回过神,沈晟已经走远了,步子不快不慢,甲片随着步子细细地响。
      第二个念头跟着冒上来:从来也没人教过我。
      他在场边站着。旁边的人还在打,尘土飞扬,有人骂娘,有人笑,他都没听见。他把木刀横过来,护了一下左肋——手臂一收,刀往里带,右手一横,左边就空了,空了至少半拍,够人扎进来。换个姿势,肘沉下去,肋下是遮住了,肩膀又抬高了,脖子露了。
      四五个姿势,每个都有新的窟窿。旁边的人以为他抽风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营帐后头的空地。月亮很好,戈壁上的沙石泛着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对着影子一下一下地挥木刀,从左肋开始,练到后半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左肋还是漏的。
      以前不知道自己漏,没人告诉他。现在知道了,就怎么都别扭——像身上一直有个洞,以前风从那儿穿过去他浑然不觉,现在有人指给他看了,风就呼呼往里灌,冷得他睡不着。
      沈晟怎么就知道我左肋漏了?
      他就看了一眼。
      真他娘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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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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