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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亲兵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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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战了。
号角响的时候天刚亮。
雾还没散透,灰蒙蒙的一层贴着地面,远处的山脊线看不清,只有一道模糊的影。空气是湿的,冷的,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味。大概是昨晚磨陌刀磨出来的铁粉,飘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散。
冀安之站在阵列里,手心全是汗。
他的位置在陌刀阵侧翼。三人组散在两侧,等陌刀顶住了第一波冲势再插空进去。他穿着皮甲,轻的,身上没几两铁。旁边扛盾的是老赵,拿矛的是老李,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跟练了一个月的那个站位一模一样。
然后他往前看了一眼。
陌刀阵第一排。
沈晟站在那儿。
冀安之的胃缩了一下。
主将站在陌刀阵第一排。兵马使,挂将旗的,管着几千号人的脑袋,现在他站在第一排。手里端着陌刀,横着,刃朝前,脚踩着冻硬了的土,跟旁边的兵站成一条线。
身上穿的不是他平时那副甲。是步战甲,比骑甲轻,没有裙甲,露着小腿,方便站桩发力。铁骊拴在后阵,没骑。陌刀是步兵的活儿,沈晟站在地上。
韩队正的脸色很难看。
冀安之从侧面能看见他站在沈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绷成一条线,太阳穴的筋跳着。他大概劝过了。劝没劝动是明摆着的事。
地面开始颤了。
从远处传过来的,先是一阵细碎的抖,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脚底下的土在跳,碎石在滚。
重甲骑兵。
雾里浮出来的。一开始是黑点,一个一个的,然后黑点连成一条线。铁人铁马,泛着那种黄澄澄的闷光,在灰白色的雾里头像一排慢慢推过来的铜墙。
地面颤得冀安之牙齿打架。
他咬住了。
蹄声从闷雷变成了雷劈。最前面的重骑已经从走步变成了冲锋,铁蹄砸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嗡——整个大地都在嗡。
冀安之盯着前方。
陌刀阵没动。一排人立在那儿,刀横着端平,刃朝前。没人说话,没人后退,没人转头。后排的人能看见前排的背,前排的人只能看见铁马。
沈晟站在最前面。
他的脊背还是那样直。
冀安之看见他的双手攥着陌刀的柄,刀端平了,刃与地面平行,尖朝着冲过来的铁马。他的脚往前压了半步,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了,腰拧着,像一张上满了弦的弩。
来了。
第一匹铁马撞上来了。
冀安之只看见了一道黄光冲过来,然后沈晟动了。
陌刀从下往上挑。
那一挑不是他在校场上拆给人看的慢动作。是快的,快到冀安之只看见一道白光从地面往天上划过去。刀刃从马的胸口往上走,破了铁面帘,破了连环的颈甲,一路往上,像剖开了一道缝。
没有整匹马倒下去的那种轰然大响。是一种湿的、闷的、裂开的声音,像冬天冻住的河面被一斧子劈开了。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涌出来的,热的,带着腥气,溅在沈晟的甲上、脸上、刀上。
人马俱碎。
冀安之在侧翼看着这一幕,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没感觉过的东西,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头顶,像被雷劈了一下。
第二匹撞上来了。沈晟的刀还没完全收回来,他身子一转,刀柄换了个手,反手横着一扫。这一扫不是挑了,是硬生生地把冲过来的马头扫偏了,铁面帘被砸歪了,马的脖子往一边拧过去,整匹马侧着栽倒了,砸在旁边另一匹马身上,两匹马叠在一起,骑兵从马上甩出去,铁甲撞在地上的声音像砸锅。
第三匹。第四匹。
陌刀阵的第一排一起动了。不只是沈晟,左右两边的陌刀手都在劈,刀出如墙,一道白光一道白光地往上挑。可冀安之只看得见沈晟。他站在那排人的正中间,可整排人像是他一个人。他的刀到哪儿,那一段的重骑就碎到哪儿。铁马撞上来、挤上来、叠上来,在他面前全变成了碎铁和烂肉。
冀安之看见了,以前他像看沈晟怎么打的,现在刀的寒风就打在他的脸上。
不是快。不是猛。他精准,每一刀都知道往哪儿落、落多深、落完了怎么收。
杀神。
冀安之脑子里就蹦出来这两个字。
然后他没空想了。
陌刀阵顶住了。重骑的冲势被挡了,第一波碾不过去,后面的马收不住,挤上来,挤成了一团。马和马之间的间距拉开了。
三人组的时候到了。
冀安之矮下身子,老赵的盾往前一顶,挡住了侧面。冀安之从盾底下钻出去,穿着皮甲,整个人贴着地面往铁马的缝里溜。
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钻进去的时候背后是空的,现在背后有陌刀阵挡着,弩手压着。蕃军的轻骑弓手在后面拉弓,弩箭先到了,射得他们抬不起头。冀安之不用担心背后,他只管往前。
一刀。
从马的后腿膝关节往上捞。筋断了,马嘶叫着往侧面歪,铁人从马上栽下来。老赵的矛从后面送过来,戳进了头盔的眼缝里。
干净。
他蹲在地上喘了一口气,翻身滚回了盾后面。老赵拉了他一把,三个人退回阵线里头。
管用了。
一组、两组、三组——三人组从两侧插进去,陌刀阵在前面顶着,弩手在后面压着。铁马一匹一匹地倒,倒了就起不来,旁边的人围上去补刀。重骑的阵越来越乱,越来越挤,挤到最后自己人踩自己人。
蕃军退了。
不是一匹一匹退的,是像退潮一样。号角从对面阵后响了,冀安之听见了那个声音,长的,闷的,像牛角吹出来的哀嚎。铁马开始往后撤,先是后排的调头,然后中间的,最后前面还活着的也转了。
陌刀阵前面的地上全是尸体和死马。
沈晟扔了刀。
“追!”
他的陌刀插在地上,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沈晟翻身上马,换了长刀一气呵成,脚都没碰镫子,整个人从地上弹上去的,落在鞍上的时候铁骊已经跑起来了。
韩队正在后面喊,嗓子哑着,不是喊了,几乎是骂了。
"三将军!三将军你等——"
冀安之听见韩队正的声音劈了。是急的,怕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沈晟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没管。
铁骊冲出去了,四蹄腾空,鬃毛炸开来,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劈进了蕃军撤退的队伍里。身后只跟了七八骑亲兵,韩队正拼了命才拽上去的。其余的人还在后面追,马不够快。
冀安之上马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一脚蹬上镫子,夹了马肚子,风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前面全是尘土和喊杀声。他拼了命地追,追沈晟。
比上回好了一点儿。
就一点儿。上回他隔着五六十步,只看见一道影。这回近了些,大概三十步。他能看见铁骊的尾巴在风里甩,能看见沈晟伏在马背上的轮廓。
还是追不上。
沈晟太快了。冀安之的马已经跑出了最大的速度,鬃毛都贴平了,四蹄倒得飞快,可就是追不上那匹黑马。
前面沈晟已经和蕃军的后阵咬在一起了。
撤退的蕃军后阵还有建制,断后的骑兵回头结了个半圆,弓手散在后面,边退边射。沈晟带着那七八骑扎进去了,刀光在尘土里一闪一闪的。
他身边人太少。
冀安之看见了蕃军弓手停下来了。他们不跑了,转过身来,拉弓。不是对着追上来的大队射,是对着冲进他们阵里的那一小撮人射。七八骑,好认,好瞄。
冀安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箭来了。
一片。不是一支两支,是十几支,对着沈晟那个方向射过去的。冀安之隔着三十步,什么都做不了,连喊都喊不出来。
沈晟的刀动了。
不是劈人的那种动法,是往身前一横,刀面朝外,手腕一转。箭钉在刀面上,"叮叮叮"几声脆响,火星溅出来了。有两支箭从刀面上弹开了,有一支擦着他的肩过去了,有一支不知道射到了哪儿。
他没停。
挡了箭,刀顺势往下一劈,劈在一个回头迎上来的蕃骑身上。劈完了接着往前冲。
速度都没怎么影响。
冀安之咬着牙追。三十步,二十五步,还是追不上。那匹黑马的尾巴在风里甩着,黑的,亮的,像永远追不到的一样东西。
永远差那么一截。
可蕃军撑不住了。
一把尖刀扎进了后阵的软腹里,搅得阵型碎了。断后的骑兵被缠住了,弓手没了遮挡,后面追上来的前锋营大队到了,不是七八骑了,百余骑,连着步卒,黑压压地涌上来。
蕃军的后阵崩了。
不是退,是崩了。散的,乱的,各跑各的。骑兵丢了阵型,弓手丢了弓,辎重丢在路上,连营寨都没回,直接往后跑。
冀安之追到蕃军营寨的时候,那里是空的。
帐篷还立着,锅灶还冒着烟,灶上的水还是热的。有几只鸡在空营里乱跑,大概是来不及带走的。
蕃军连退了五十里。
营寨不要了,阵地不要了,跑了。
冀安之勒住马,站在空营中间。马喘得厉害,嘴角挂着白沫,他自己也喘。他浑身是汗和土和别人的血,头发黏在额头上。
他往前看。
沈晟的黑马站在营寨前面的空地上,停了。铁骊的鬃毛被汗打湿了,垂着。沈晟还坐在马上,刀横在腿上,刃上全是血。
韩队正一直跟着,他的马比冀安之的快半个马身,到了沈晟旁边的时候翻身下马。冀安之以为他要行礼,或者要骂。他没有,他站在沈晟马旁边,仰头看着马上的人,嘴张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手在抖。
冀安之看见了。不是累的,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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