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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亲兵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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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沈晟真会问。他刚才那句话是脱口出来的,跟当年在校场上说"我能做你亲兵吗"一样,嘴比脑子快。
现在沈晟问了,他脑子里那一大团东西就全往外涌,涌到嗓子眼又堵住了,堵成一团乱麻。
"就是……"他往桌边凑了一步,程圆拽他的那只手松开了。"陌刀在前头,排一排,顶着。重骑冲上来,撞上陌刀,撞慢了就挤,挤在一块儿……"
他伸手想在地图上比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那是沈晟的图。
"挤在一块儿的时候马跟马之间就有缝,前面的停了,后面的还往前拥,侧面就拉开了。三人组从侧面……从两边,不从正面,正面有陌刀……"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乱了。
三人组从哪边进,进去多深,砍完了往哪儿撤,陌刀阵要不要让开一道口子。这些在他脑子里是一整块的,像一幅画,他看得见。可要把画拆成话,一句一句往外掏,掏出来的东西就七零八落的,前一句跟后一句接不上。
他平时不这样的。在前锋营跟老赵讲的时候,蹲在铺边上拿手指头画,三两句就讲清楚了。
"……反正就是让陌刀先顶,顶出缝来,再让三人组钻。"他最后说,有点泄气。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旁边那个主张等陌刀队的将官开口了。
"今天前锋营折了多少人,你知道么?"他看着冀安之,眼神像看一只跑错了地方的狗。"就是这三人组,钻进去,背后叫人一轮箭射了个干净。你还要再试一轮?"
他顿了顿。
"再死一片,你担得起么?"
冀安之没说话了。
他把嘴闭上了,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程圆儿旁边。
沈晟看了他一下。
不长。就一下。看不出什么意思。
"你去把军医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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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沈晟是不是帮他解围,冀安之是跑着去的,跑着回来的。
军医来的时候帐里的人已经走光了。两个将官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沈晟一句话没说,他们大概也知道吵不出结果了,告了退,一前一后地出去了。程圆被韩队正叫走了,帐里就剩下沈晟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头,还在看那张图。
军医是那个脸上有麻子的,冀安之在伤病营见过的。他进来看见冀安之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他来了,没说什么。
"打盆水来。"军医说。
冀安之抢在军医身后那个小药童前面去了。他端着铜盆出去,打了水回来,水是凉的,他又跑了一趟伙房换了一盆温的。端进来的时候手稳,水一滴没洒。
沈晟已经把上衣脱了。
冀安之端着盆站在那儿,看了一眼。
然后就没挪开。
沈晟其实算瘦的。穿着甲的时候看着宽,肩膀撑着铁片子,整个人像一堵墙。卸了甲、脱了衣裳,那堵墙就没了,剩下的是一副骨架子上贴着一层紧的肉,肩胛骨在背上支着,脊椎一节一节的,看得清楚。不是那种前锋营汉子膀大腰圆的壮,是一种绷着的、拉满了弓似的精瘦。
身上有疤。新的旧的,横的竖的。
可最让冀安之挪不开眼的不是疤。
是白。
晒不到的地方,白得晃眼。脖子以下、腰以上,常年捂在甲里头,西北的日头一寸都没舔着过。冀安之在军营里长大,见过的男人身子成百上千,赤着膀子洗澡的、打架的、躺在地上等收尸的,全是黑的、黄的、糙的,皮肤跟戈壁滩上的土一个颜色。
他没见过这么白的。
像雪。像他第一回看见沈晟那天,祁连山顶上搁着的那层雪,白晃晃的,照着最后那点光。
右肩上那道擦伤就在那片白上,不长,一指来宽,血已经凝了一半,红得扎眼。
冀安之端着盆,站着看。
军医拿布蘸了水,回头去拧,一回头看见冀安之那个样子,手上停了一下。
他盯着冀安之看了一眼。冀安之没察觉。
军医又回过头去,给沈晟擦伤口。
沈晟没动。
他一直在看地图。军医拿布擦掉凝血,伤口重新渗出来,又擦,又渗。拿盐水冲,冲的时候冀安之自己都替他嘶了一下,他在伤病营里挨过那个,知道盐水浇在烂肉上是什么滋味。
沈晟眼睛都没从地图上挪开。
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人好像不知道疼。
冀安之看着他的侧脸。油灯在旁边,光从一侧打过来,把他的鼻梁和眉骨勾出一道边,另一半脸隐在暗里。他看地图的样子跟看什么都一样,专注,沉,像一口井,你往里扔什么东西都听不见回响。
军医上了药,拿白布缠。
"后面再配一队弩手。"
沈晟突然说。
冀安之没反应过来。他还在看沈晟肩膀上那圈白布,看白布的边压在那片更白的皮肤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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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亲兵队就跟着沈晟去了前锋营。
沈晟亲自来了。
不是打发个人来,是自己来的,带着亲兵,天不亮就到了前锋营的校场。地上头天夜里上了霜,踩上去咯吱响,白气从两百多号人嘴里冒出来,混成一片。
沈晟亲自拿陌刀操演。
那东西冀安之头回见人正经使。长,重,刃在两面,沈晟拿在手里,先不急着教别人,自己走了一遍——横着端平,往前压半步,刀从下往上挑,一道寒光划过去,带起的风冀安之隔着三排都觉得脸凉。然后收,再压,再挑。慢的,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开了让人看。
拆到第三遍的时候冀安之看明白了。陌刀阵不是砍人的,是砍势的。重骑冲上来,这一排刀立在那儿,刀出如墙,撞上来的马腿、马胸、人,一并绞了。顶的是那股撞过来的蛮劲。
亲兵队抡得起来的都上了,冀安之却主动去了三人组,他更熟那个。
还主动把老赵拉到了自己这一组。
老赵不太情愿。见了他有点别扭,低着头系甲绳,手上磨蹭。冀安之看出来了。
"你别这样。"冀安之蹲下来帮他拽那根绳子。
老赵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但三人组的功是姓马的报的,他报的时候就要我千恩外谢,报完了又回头猜我,怕跟他抢。狗娘养的,出了事他倒比谁都跑得快,我落着什么好了?"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冀安之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挺重。"这回你好好来。"
他压低了声音。
"三将军看着呢。"
老赵抬眼看了一下校场中间。沈晟正拿陌刀压步,那道寒光一挑一收。老赵的腰杆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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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刀阵练得很苦。
沈晟的脾气比三年前更差了。在建康军的时候他话少,骂人也少,顶多一句"归队"。现在他骂。骂得还难听,官话和西北话夹着。大概是这几年在前军、在凉州、在中原各处跑,什么话都沾了点。一句官话的斥责后头能接一串西北的脏话,骂得前锋营那帮老兵都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将门出来的公子嘴能这么埋汰。
但他看得还是准。
一个陌刀手的脚没站稳,他瞪一眼,那人腿就软了。一个人的刀挑得偏了半寸,他隔着十步就喊停。谁的破绽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浅的,冰的,扫过去跟刀子剌人似的。
走到冀安之这组的时候,他没骂。
冀安之砍马腿的动作做了一遍,矮身、滚、从后胯切进去、往上捞。他做得干净,这套他练了小一年了,刻在骨头里的。沈晟站在旁边看了两息,没说话,走了。
冀安之心里空了一下。
没骂。大概是没挑出毛病。
可他又突然有点想听。
想听沈晟说他哪儿不对。想听那句"左肋漏了"。哪一句都行。沈晟不说,他心里反倒毛毛的,像有件事没完。
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柴火堆边上,学沈晟说话。
把官话和西北话夹着说,先端着架子来一句"此处阵脚不稳",官腔拉得老长,然后猛地转成西北的调子,“他娘的蠢货”。他学得像,连沈晟瞪眼那个样子都学出来了,脖子一梗,下巴一沉。
旁边一圈亲兵全笑了。程圆笑得直拍腿,说回头让三将军听见踹死你。
冀安之也笑。学上瘾了,又来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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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练到第三轮的时候,沈晟又从他这组过。
冀安之看见他过来了。
他做那个矮身切进去的动作,故意的,左肋漏了出来。就那么一瞬,刀横出去,肘没沉下去,左边空了半拍。
他等着。
等沈晟说他。左肋漏了。等了三年多的那句话,从建康军的校场一直等到这儿。
他低着身子,眼睛往上瞟,瞟沈晟的脸。
太刻意了。
那个破绽露得太明显,明显得跟举着块牌子写"你快看我左肋"没两样。沈晟走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不重。但结结实实。
"练惯了,下次你就死这儿。"
冀安之一个趔趄,没倒,笑了。
他咧着嘴,歪着嘴角,那颗犬牙露出来。
他想,沈晟是记得的。
冀安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左肋收回去了。肘沉半寸,肩不抬,身子微侧。做得又顺又稳,一点不漏。
他又做给沈晟看。
沈晟已经走到下一组去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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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凉州的陌刀队还是没来。
说下个月的,又成了下个月。副将的脸越来越难看,每回从外头接了信回来都躲着沈晟走。陌刀还是那不足一百把,人也还是那些人。
好在阵法差不多练成了。
陌刀在前头结成一道墙,顶重骑的冲势。顶住了、顶乱了、重骑挤成一团的那几息,三人组从两侧插空钻进去砍马腿。冀安之后来才明白沈晟那天说的"配一队弩手"是什么意思,后面的弩手压着蕃军的轻骑弓手,不叫他们绕到侧翼放箭。之前破三人组的那一轮箭,这回被弩手压住了。
一环套一环。缺一环都不成。那张冀安之看得懂图、看不懂字的阵法,一点一点从纸上长到了地上。
程圆儿有天多看了冀安之一眼。
"小冀,"他上下打量着,"你是不长个儿了?"
冀安之低头看自己。
好像是。亲兵营的饭比前锋营强,油水足,顿顿管饱。也可能就是到年纪了。反正这一阵,裤腿短了一截,袖子也吊起来了,整个人往上抽条,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根插在石墩子中间的竹竿了。
队列里他的位置又往前挪了两个。亲兵站队按个头排,他从后头慢慢往前走。
长个子这事他从前没留意过。在建康军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个儿压着长不开,脸上一直是少年人的尖瘦。现在抽条了,脸也往开长,下颌的线出来了。
他照水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有点陌生。
还有些别的新发现。
关于沈晟的。
沈晟不练兵的时候,会一个人在帐里喝酒。
一开始冀安之没留意。后来站夜哨站多了,摸出了规律。入夜以后,沈晟帐里的油灯亮着,影子坐得笔直,看一阵图或是看一阵文书,然后就开始喝。
一杯接一杯。
酒味儿从帐篷缝里飘出来,不是那种马奶兑的劣酒味,是中原来的烧酒,冲,辣。冀安之站在帐外能闻见。有时候能听见帐里有响动,杯子磕在桌上的声,壶倒空了又提起来的声。有一回听见"哐当"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碰翻了。
冀安之的脚往帐门挪了半步。
他想进去看看。
程圆儿在旁边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冀安之没进去。
他小声问程圆儿:"怎么喝成这样?"
程圆儿不吭声。
"因为陌刀队的事儿?"冀安之又问。
程圆儿摇摇头。
"三将军一直这样。"他说。"别问了。"程圆儿压低了声音,"以后三将军喝酒,你别进去。"
他没说为什么。冀安之看他那个样子,知道这里头有事,但也没再追。冀安之后来知道为什么了。
有一天天他醒得早。
后半夜的风停了,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刚从东边漫上来。冀安之不知怎么就醒了,躺着睡不回去,索性起来,想去校场那边走走。
出亲兵帐的时候,看见主帐那边掀开了帐帘,出来个人影。
不是沈晟。
那人走得踉跄,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或者踹了一脚出来的,脚底下绊了一下,扶着帐篷边上的桩子才站稳。天没亮,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衣服穿得乱,衣襟敞着,带子松垮垮地挂着,手里还提着没穿好的靴子。
是个男的。
那人站稳了,没回头,低着头,一头钻进晨雾里,没了。
冀安之愣在原地。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上来一句话。
老李在前锋营那天晚上说的——"沈晟……他可乱了。你猜他这会儿在干嘛呢。"那时候冀安之没听懂,也没往下问,知道了也没用。
现在懂了。
原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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