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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亲兵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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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晟没下令修整。
营寨打空了,前锋营的人刚喘上一口气,以为能歇了。几个老兵已经在翻蕃军灶上留下的锅了,锅里还有半锅糊了的青稞糊,有人伸手就要舀。
号令传下来了。追。
骂声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后面传到前面,又传回来。但没人不动。沈晟的令在这支军里跟天一样大,你骂完了,腿还是往马上翻。
冀安之上马的时候天还亮着,等追出去十里地,天就黑了。西北的天黑得快,太阳落下去跟掉进坑里似的,前一刻还有半边天是橘红的,后一刻就什么都没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蹄声和铠甲的碰响。
沈晟自己也没下马。
从白天打仗到现在,他在马上待了多少个时辰了,冀安之算不清楚。他的位置在沈晟身后三个马身,白天打仗追不上,现在不打了,追击的队伍放慢了速度,他就守着这个距离。
三个马身。
他盯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轮廓。
夜里看不清细节,只有沈晟的背影,被铁骊驮着,在夜色里晃。周围的火把零星点了几支,光照不远,照到沈晟身上的时候能看见铠甲上干涸的血,黑乎乎的一片。
冀安之盯着看,好像怕一下没盯住,那个黑马尾巴就又自己冲阵跑了。
入夜以后风凉了,凉得人往甲里缩。可冀安之没觉得冷,有根绳子像系在他嗓子眼底下,一头拴在沈晟身上。沈晟动一下,那根绳子就扯一下。
后半夜的时候,冀安之发现沈晟的骑姿不对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夜里光线不好,马在走,人在晃,但沈晟不是那种会摇的人。
冀安之跟了他一个多月了,白天看、晚上看,沈晟骑铁骊的时候整个人是钉在鞍上的,腰和马的节奏咬得死死的,不晃,不偏,不摇。缰绳搭在掌心里,搭着就够了,不用抓。
现在他晃了。
往左偏了一下,又坐回来了。
冀安之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催马往前,凑到沈晟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侧着头往沈晟那边看。
火把的光打过来。
沈晟的右手搭在缰绳上,左手没搭。左手按在自己肋下,按着,手指蜷着。
"受伤了?"
冀安之压着声音问。低的,只有他和沈晟之间这一个马身的距离能听见。
沈晟没说话。
他的脸在火光底下看不出什么颜色。本来就是冷的那种脸,白天沾了血,血干了以后脸上是暗红和青灰交错的一层,看不出底下是白还是黄。
又晃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大。整个人的重心往左偏过去了,腰撑不住了。铁骊感觉到了,脚步乱了一拍,打了个响鼻。
冀安之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伤哪儿了?”
他攥住了沈晟的左臂,往回带。
沈晟的身体被他拽住了,没从马上栽下去。冀安之的手攥着他小臂,隔着甲叶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是僵的。
沈晟把他推开了。
一把推的。手从冀安之的手里抽出去,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明白。
冀安之没松手。
"你他妈什么时候伤的!"
骂出来了。
声音很大。大到前后的人都转头看他。亲兵看他,前锋营的人看他,韩队正从前面拨马回来看他。
冀安之没管他们。
他低头去看沈晟按着的那个地方。左肋。铠甲的甲片是完整的,没有豁口,没有箭洞。他一开始还以为没破,然后他看见了。甲片底下,从甲缝里头往外渗的。黑的,稠的,在火光底下泛着一种油似的光。
不是擦伤。
冀安之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军医!"
沈晟终于停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铁骊停了。冀安之攥着沈晟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拽铁骊的缰绳,那匹马认人,不认冀安之,但它感觉到了背上的人不对了,自己放慢了步子,最后站住了。
韩队正到了。
他翻身下马,跑过来。程圆儿也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扶住沈晟。沈晟被扶着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冀安之看见了,韩队正的手臂硬生生地把他架住了。
军医来了。
还是那个脸上有麻子的。他跑过来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药匣子抱在怀里咣当响。跑到跟前,蹲下来,把沈晟的甲解开了。
冀安之站在旁边看着。
甲片一片一片卸下来,内衬露出来了。左肋那块整个是湿的,从腋下一直洇到腰带,全是血,分不清是红还是黑了。军医拿剪子把内衫剪开,底下的伤口露出来,一道横的,四五寸长,不是刀砍的,是什么东西从侧面戳进去、又被拉出来的时候豁开的。皮肉翻着,里头还在往外涌。
"什么时候的伤?"军医问,手上已经在压了。
没人回答。
军医抬头看了沈晟一眼。沈晟靠在一个马鞍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军医又低头看了看伤口,看了看洇透的内衫,看了看从甲片缝里渗出来的那些已经干了的血——干了好几层了。
"多久了?"军医又问了一遍。
沈晟没说话。
"白天吧。"韩队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蹲在沈晟另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大概白天冲后阵的时候。"
白天。
冀安之算了一下。
从白天冲阵到现在追了一整夜,少说七八个时辰。七八个时辰,这道口子一直在流血,他就这么骑在马上,冲锋、砍人、追击,追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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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晟被抬进帐篷里去了。
行军帐,临时搭的,不大,能躺下一个人。韩队正安排了人在帐外守着,布了哨。前锋营就地扎营,不追了。蕃军跑了五十里地,连营寨都不要了,一时半刻追不上。
冀安之被韩队正赶了出去,大概也嫌他喊沈晟的时候声太大了,但冀安之没走,他就站在帐外面。
"再晚一个时辰,"他听见军医对韩队正说,"血流太多。人就悬了。"
等韩队正出来了,冀安之还站在那儿。
"你去歇着吧。"
冀安之没动。
"冀安之。"韩队正叫了他全名。"换班,明天还有你的事。"
"不换。"
韩队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冀安之见过,是那种"你小子又来了"的无奈。
韩队正没再说了。他大概是累了,或者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转身走了。
帐篷里没有声音。
不知道沈晟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军医进去看过两回,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也不算太差。冀安之想问,没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不好。
他就站着。
站了一晚上。腿麻了就换一条腿撑着,膝盖锁死了就微微弯一下再伸直。眼睛盯着帐帘,帐帘不动他就不动。风从戈壁上刮过来,干的,冷的,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一下脖子,接着站。
等日头又从东边升起来了,白的,毒的,照在帐篷上把布面晒得发烫。冀安之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影子缩到脚底下了。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灰和干掉的汗渍。程圆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脚边搁了一只水囊,他没注意到,也没喝。
然后帐帘动了。
冀安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帐帘从里面掀开了。
沈晟出来了。
他自己走出来的。没人扶,没人搀,自己撩的帘子自己走的步子。穿着一件干净的内衫,没披甲。脸色是失了血以后的白,嘴唇都没什么颜色。
但他站得直。
脊背还是那样,像一杆枪。
他从帐帘里出来,眯了一下眼,外面的日头太亮了。然后他看见了冀安之。
"你干嘛呢?"沈晟问他。
冀安之站在帐篷边上,靠着那根桩子,脸上又脏又瘦,嘴唇裂着,眼睛底下两圈乌青。
他看着沈晟。
"我怕你死了。"冀安之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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