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朕让你当皇后 回宫那日, ...
-
回宫那日,天刚亮。
陈恬早早起了,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帖,等在禅房门口。她的马车已经套好了,就停在观门外,青禾在旁边候着。
萧思尧从正殿出来,往山门走。皇后跟在他身侧,一身杏色宫装,妆容端整。
走到山门口,御驾停在正中,四匹马拉的车驾,金顶朱轮,比陈恬那辆马车大了两圈。
陈恬迎上去,正要开口,皇后先一步说话了。
“陛下,请上御驾。”皇后伸手,虚虚扶了萧思尧一下。
她偏头看了陈恬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贵妃妹妹,御驾是陛下与本宫的车驾,妹妹的马车在后面。这是规矩。”
陈恬脚步一顿。
皇后又说:“妹妹是贵妃,本宫是皇后。御驾只有帝后同乘。妹妹若坐上去,便是僭越了。”
她声音柔柔的,像是随口一提,可“僭越”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陈恬站在山门口,看着那辆金顶御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规矩摆在那里。
御驾只有帝后同乘,这是祖制,她挑不出错。她若硬要上去,皇后就能拿这个做文章,回宫之后太后那边又有话说。
她攥了攥袖口。
萧思尧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开口:“姐姐坐朕的……”
皇后打断他,声音柔柔的:“陛下,御驾只有帝后。臣妾是皇后,理当与陛下同乘。贵妃妹妹的马车也宽敞,妹妹身子娇,一个人坐更舒服些。”
萧思尧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挑不出半点失礼。可她那点意思,他看得明白。她是故意的。她用规矩把陈恬挡在车外,让他和陈恬分在两处。回宫的路上,他和皇后同乘一辆车,陈恬一个人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一路上,皇后会在他身边,陈恬看不见他。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贵妃,”他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先上车。朕回宫后去看你。”
陈恬看着他。他面色白,病恹恹的,站在御驾旁边,像是被规矩架住了,什么都不能做。
她心里堵得厉害,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闹。她咬了咬唇,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劝:“郡主,忍一忍。就一天的路。”
陈恬没接话。她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一个人坐在里面,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皇后满意了,扶着王嬷嬷的手上了御驾。萧思尧站了一会儿,也上了车。
车队动了。
陈恬坐在马车里,闷了一肚子火。
她掀开帘子往前看了一眼,御驾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她想到阿尧和皇后坐在一辆车里,想到皇后会给他端茶,会跟他说笑,会在他身边坐着。她越想越气,把帘子摔下来。
“萧思尧你混蛋!”
她骂了一声,声音被车壁挡着,外面听不见。她又骂了一句:“什么御驾,破车驾!”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郡主,您小声些……”
陈恬瞪她:“本宫骂他怎么了?他就是混蛋!”
她骂完,坐在车里,胸口起伏着。马车走得慢,前面的御驾更慢。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御驾的窗帘掀着,皇后正侧身跟萧思尧说什么。陈恬“唰”地把帘子摔下来。
走了半天,车停了。前面御驾上,皇后下了车,扶着王嬷嬷的手站在路边,像是在透气。
陈恬从车帘缝里看见萧思尧也下了车,站在御驾旁边,没动。
她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皇后伸手替萧思尧递了盏茶。萧思尧没接,偏头避开了。皇后手僵了一下,把茶搁回车上。
陈恬看在眼里,哼了一声。可过了一会儿,皇后又伸手替萧思尧拢了拢大氅。萧思尧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皇后笑了一下,收回手。
陈恬看着皇后那一连串的动作,火气又上来了。
“她碰他干什么!”
青禾小声劝:“郡主,陛下都避开了……”
陈恬:“避开了也不行。本宫看见了就是不行。”
她又看了一会儿,看见皇后回到车上,御驾继续往前走。走得比方才更慢了,走走停停的。
停一会儿,皇后就下车,跟萧思尧说说话,递个水,拢个衣。萧思尧每次都避开,可皇后每次都做,做得殷勤,做得体贴。
陈恬知道皇后是故意的。她就是让陈恬看见,她就是让陈恬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透过帘子缝,看着她跟皇上在一起。
陈恬把帘子摔下来,坐在车里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她掀开帘子,对车夫说:“停。”
车夫停了车。陈恬对青禾说:“去前面问问陛下,就说本宫身子不适,先走一步。这个脚程,天黑也到不了皇宫。”
青禾犹豫了一下:“郡主,这……”
陈恬:“去。”
青禾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郡主,皇后娘娘说,车队同行,贵妃先行不妥,乱了规矩。”
陈恬攥着车帘的手指紧了紧。
她掀开帘子,看着前面那辆金顶御驾。御驾停在路边,皇后坐在车辕上跟王嬷嬷说话,萧思尧站在车旁,背对着她。他站得很直,可陈恬看见他攥着手的手指收紧着。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面能听见:“这什么破地方。”
前面安静了一下。
陈恬又说:“荒郊野岭的,地脏死了,鸟吵死了。本宫坐了一天车,骨头都散架了。喊丫鬟,本宫先走。这个脚程,天黑也到不了皇宫。”
她说完,帘子一放,靠在车壁上。
前面,萧思尧转过身看了这边一眼。他站了一会儿,往马车这边走过来。皇后跟上去:“陛下,车队不能乱……”
萧思尧没理她,走到陈恬马车旁边,隔着车帘开口:“姐姐。”
陈恬没应。
萧思尧又说:“姐姐下车,朕有话跟姐姐说。”
陈恬在车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帘子掀开一条缝,她探出半张脸,脸色不好看,眼睛也红红的。她瞪着他:“说什么?”
萧思尧看着她。
她坐在车里,头发散了几缕,脸色白白的,嘴唇抿着。她平时骄纵跋扈,可此刻坐在车里,像一只被人关在笼子里的猫。
他伸手,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青禾赶紧让开。萧思尧进了车厢,在陈恬旁边坐下。车帘放下,外面看不见里面。
陈恬别开脸,不看他。
萧思尧伸手,把她别过去的脸转回来。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抿着。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根弦绷得发紧。
“姐姐。”
陈恬:“你别叫本宫。”
萧思尧沉默了一瞬,开口:“朕知道姐姐生气。皇后用御驾的规矩挡姐姐,朕不能当众驳她。可朕在车上,没碰她,没接她的茶,没让她拢大氅。”
陈恬瞪他:“你避开了也不行。她碰你袖子了。”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又说:“你回宫之后,本宫要你把今天的事说清楚。皇后碰了你哪里,你给本宫洗哪里。”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好。”
陈恬伸手扯住他头发:“你还笑?”
萧思尧任她扯着。她扯了一会儿,松开手,别开脸,声音闷下来:“本宫要跟你一辆车。”
萧思尧:“姐姐,御驾的规矩……”
陈恬:“本宫不管什么规矩。本宫就要跟你一辆车。”
萧思尧看着她。
她别着脸,不看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绞着。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朕坐姐姐的马车。朕让人把御驾上的东西搬到姐姐车上,朕跟姐姐一辆车,皇后一个人坐御驾。”
陈恬偏头看他。
萧思尧说:“规矩是死的。朕是皇帝,朕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陈恬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然后她又板起脸,扯了一下他头发:“你早该这样了。”
萧思尧:“朕这不是来了。”
陈恬哼了一声,松开他头发。萧思尧起身下了马车,走到御驾旁边,吩咐德全把东西搬到陈恬车上。皇后坐在御驾里,掀开帘子看着,脸色铁青。
萧思尧没看她。他吩咐完,又走回陈恬的马车,上了车。车帘放下,车队重新动了。
皇后一个人坐在御驾里,攥着帕子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马车一路往南,官道两旁的枯草在风里摇晃。
陈恬靠在萧思尧肩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尧。”
“嗯。”
“你回宫之后,要老实一点。”
萧思尧:“好。”
陈恬:“不许碰皇后。”
萧思尧:“不碰。”
陈恬:“她递茶你别接。”
萧思尧:“不接。”
陈恬:“她拢你大氅你别让她碰。”
萧思尧:“不让。”
陈恬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扯了一下他头发:“你今天让她碰你袖子了。”
萧思尧:“朕避开了。”
陈恬:“避开了也碰到了。”
萧思尧看着她。她靠在他肩上,嘴上说着“碰到了”,可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没松。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碰。
“回去之后,姐姐让朕洗几遍朕就洗几遍。”
陈恬哼了一声,没接话。可她靠在他肩上的力道松了些,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松了些。
马车颠了一下,她身子晃了晃,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她腰细,隔着衣料摸上去,比走之前更瘦了些。他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姐姐瘦了。”
陈恬:“这几天没吃好。”
萧思尧:“回宫之后好好补。”
陈恬:“嗯。”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她这几天确实没睡好。从别苑到玉清观,又从玉清观回宫,一路颠簸,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倚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她眼下带着青,嘴唇也淡,下巴尖得明显。
他心口那根弦绷得发紧。
他想起方才在山门口,皇后用“僭越”二字把她挡在车外。她站在那儿,攥着袖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平时骄纵跋扈,骂人打人,可规矩摆在那里的时候,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皇后上了御驾,一个人坐进后面的马车。
他当时站在御驾旁边,看着她转身上车的背影。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可肩膀微微绷着。他那时候就想走过去,可他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若驳了皇后,太后那边就会拿“贵妃恃宠僭越”做文章。
他攥在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让她受委屈了。
她本来不用受这些的。她是永宁郡主,镇国长公主的女儿,先帝最宠的外甥女。她想怎么坐车就怎么坐车,想骂谁就骂谁,从来没人敢拿“僭越”两个字压她。可进了宫,成了贵妃,她反而被规矩架住了。皇后的位置压在她头上,太后的辈分压在她头上,她只能忍着。
她不该忍的。
她不该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跟谁置气。他伸手,把她蹙着的眉心按了按。
姐姐。
朕让你当皇后。
他从前没想过这件事。他只想把她留在身边,让她做贵妃,做偏殿,住含章殿,天天在他眼皮底下。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可今天他看见她被“僭越”两个字挡在车外,看见她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从帘缝里往这边看,看见她一个人攥着袖口生闷气,他才知道不够。
贵妃还不够。贵妃上面还有皇后,皇后上面还有太后。她还得看她们的脸色,还得被规矩挡着,还得忍着。
朕让你当皇后。
他垂着眼,把这个念头慢慢压进心底。他没跟她说,也没跟任何人说。可他自己知道,这件事他记下了。等太后倒了,等皇后废了,等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平了,他就让她坐上那个位置。
到时候,她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想坐御驾就坐御驾,她想骂皇后就骂皇后,她想怎么骄纵就怎么骄纵。再没有人能用“僭越”两个字压她。
他低头,在她眉心又落下一碰。
陈恬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松,像怕他跑了似的。
萧思尧把她拢紧了些。
马车一路往南,日头偏西,天边泛了橘红。官道两旁的田野慢慢开阔起来,远处有炊烟升起,是路过的村庄。御驾在后面跟着,皇后一个人坐在车里,车帘一直垂着,没再掀开过。
德全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小声禀报:“陛下,前面还有二十里到驿站,今晚在那儿歇脚。”
萧思尧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压低了声音:“让驿站把上房收拾出来。被褥换软的,炭盆备好,地龙烧上。她怕冷。”
德全应声去了。
萧思尧又补了一句:“让御膳房的人先到驿站,备一桌热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冰碗备一小碗。她几天没吃好了。”
德全应声,策马往前去了。
陈恬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仰头看他:“阿尧。”
“嗯。”
“你方才说什么呢。”
萧思尧:“朕说,驿站给你备了松鼠鳜鱼。”
陈恬眼睛亮了一下,又闭上,嘟囔:“这还差不多。”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萧思尧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他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姐姐。
你等着。
朕让你当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