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冬》未知梦里

4、列车 大西洋

　　大西洋悠悠地推着货轮前行，水面承着太阳的恩赐，努力地泛着亮晶晶的光。

　　今天，渡轮就要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她咳嗽了几声，笔迹也因此抖动，克洛伊就从一旁快步走来，扶住她的肩膀，小声问道：“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伊芙琳摇摇头，笑眯眯地回答：“还好还好！克洛伊，你看，那边有鲸鱼呀！”最近伊芙琳偶尔能看到一头鲸或者几只海鸥，她站在护栏边托着下巴。

　　“嗯！看到了。”克洛伊搂着她，生怕她忽然晕过去，“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一会儿就下船。”

　　“好！”

　　伊芙琳把头靠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她，克洛伊笑着说了声痒，她就又安安静静靠着了。

　　此时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正是初冬，伊芙琳紧紧裹着厚衣服，却还是觉着冷。也许是那头红发太过耀眼、今天的阳光太过强烈，衬得她皮肤更白了，手背上的血点似乎也显得更密集了。

　　“接下来直接去车站吗，或者你还想在这里玩几天吗？”

　　“咳、直接去车站吧！”

　　克洛伊点点头，挽起她冰冷得像雪一样的手。

　　车站离港口不远，坐巴士用不了一个钟头。巴士老旧的玻璃尽力向乘客展示布宜诺斯艾利斯最美的冬景，却仍然有些模糊。克洛伊试着用伦敦口音的西语向当地人问路，伊芙琳拿着那本边缘卷起的《南美旅游指南》翻了又翻，最终，两人顺利来到列车站。克洛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伊芙琳身上，随后扣紧了扣子：“你先坐一会儿，在这儿等着我，我去买票。”“你穿上衣服吧，我不冷。”伊芙琳拉住她，又腾出一只手解开衣服，但被克洛伊拦下：“你等着我就好。”她说完后就跑远了，留下伊芙琳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

　　伊芙琳四处张望着，旅客拖着行李来来往往，绝大多数是拉美面孔，西班牙语的广播忽然让她感到陌生，可这种陌生又令她兴奋极了。

　　南美的风和大西洋的风，感觉又不一样。

　　攥着两张火车票的异国姑娘很快跑回来，她向伊芙琳晃晃手中的票，惊喜地说：“特别巧！我们买到了这趟车的最后两张票！而且再等不到半天就可以坐车！”伊芙琳剧烈地咳嗽，但还是强忍着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接着笑着道：“真的嘛！太好啦！终于有好消息啦嘿嘿！”她接过票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疑惑地问：“这个西语是什么意思呀？”

　　她指的是票上的“Expreso Los Arrayanes”。对于工人阶层的女孩来说，这几个词也晦涩极了。克洛伊有幸在幼时被迫学过多个国家的语言，虽然是个半吊子，但见多识广的她还是了解这段字母——那趟极奢华的列车。

　　“就是一个列车名啦，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懂西语。”她摸摸鼻子，谦虚地回答。伊芙琳把票的正反面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哪有啊！你明明说得很流利很厉害！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一个人在拉美怎么和人沟通……”

　　“唔……你说得也太夸张了……”

　　在期待中度过的小半天还是很快的，两人没多久就登上了那趟车。

　　她拉着伊芙琳，谨慎地避着人群坐到一个角落里。车里似乎开着暖风，克洛伊感到没那么冷了，可伊芙琳却还裹着衣服没有脱。她搓搓手，然后偷偷环视着周围，明亮的顶灯将黄昏与车厢隔绝，车厢内甚至铺设着华丽的地毯，舒适的座椅使伊芙琳忍不住来回调整姿势去适应，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这么豪华的车，车票要不少钱吧……该怎么还给克洛伊啊。

　　克洛伊微微调了一下座椅的倾斜角度，转头问道：“想吃点什么呢？伊芙琳？”伊芙琳这才注意到，服务员拿着菜单来到了两位的身边。

　　“请问需要些什么呢？”

　　“你先选吧……噢、下面有英文。”克洛伊刚想指着字给她翻译，马上又缩回了手。“好厉害啊……我第一次见这些……还是你先选吧！我点和你一样的就好！”伊芙琳把菜单推过去，克洛伊简单扫了一眼，随即抬起头用西语向服务员说：“两份意式蘑菇烩饭，一份免葡萄酒，一份菲力牛排，一杯热橙汁，一杯威士忌纯饮。”

　　白手套的服务员礼貌地回应她，然后离开了。

　　直到伊芙琳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们的菜品才陆陆续续上桌。

　　“这一份是免葡萄酒的。”

　　“好，谢谢。”克洛伊把伊芙琳面前那份加了葡萄酒的饭端到自己面前，伊芙琳刚准备动的勺子一下子停在半空，看着她把另一份端到自己这里：“为什么换啊？”克洛伊将橙汁推到她那边，语气平缓：“我的调料比较重，你不喜欢。”“哦哦……”伊芙琳用勺子蘸了一点奶油，“你喝的不是橙汁吗？我可以尝尝吗……”克洛伊迅速把杯子拿起来，伊芙琳的手又扑了个空。

　　“不可以。”

　　“为什么？”

　　伊芙琳十分不解，她早已习惯了随便用克洛伊用过的东西，也习惯了让克洛伊随便吃自己吃过的食物，克洛伊忽然拒绝她，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酒。小孩不能喝酒。”

　　“？我又不是小孩！我成年了！而且你才大我三岁！”

　　“这不一样……”克洛伊的声音越来越小，指指那杯果汁，“喝这个吧，热橙汁……”

　　“那你让我抿一口吧！让我尝尝、尝尝嘛！”伊芙琳贴近她，扭头看着她灰蓝的眼睛撒娇。克洛伊拗不过她，把杯子递给她：“那你只能抿一口……”“好呀好呀！”伊芙琳小心地打量了一会儿那杯液体，沿着克洛伊抿过的位置尝了一点，然后皱起眉，“好难喝……我欣赏不了。还是你喝吧嘿嘿！我喝那个橙汁就好啦嘿嘿！”

　　伊芙琳觉得，这趟列车完全可以用“奢华”来形容——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火车上可以单独开一节车厢做电影院！午休后，列车上的电影院开放了。据列车员说，列车上的电影都与布宜诺斯艾利斯当地的电影同时首映。

　　两个姑娘手牵着手一起进入昏暗的影院，有说有笑的旅客从身边经过，她们的手便不自觉用了些力。伊芙琳紧紧跟着克洛伊的脚步，克洛伊带着她坐在人少的位置，灯光一下子变暗，荧幕上渐渐浮现投影下的字幕。

　　这是一部文艺片，故事发生在美洲，讲两位主角挣脱束缚、追求自由的。此时，影片的男主捧住女孩的脸颊，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伊芙琳下意识看了她一眼，然后马上把目光移开。她慢慢地勾住克洛伊的小指，克洛伊没有看她，始终盯着荧幕，却也牵住了她的指尖。

　　这部电影似乎时长不短，美丽的镜头和细腻的台词都让人很舒服，伊芙琳对一些情节有些没印象了，在放映结束后还在回想。

　　“在想什么呢？”克洛伊动动手指，把座位上出神的伊芙琳叫醒。伊芙琳站起身拍拍裤子，淡淡地回答：“噢……没什么，我们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克洛伊应了声嗯，跟着其他旅客一起去了卧铺车厢。这两节车厢也十分华美，厚厚的落地窗帘半淹着精致的窗户，空调开着适宜的暖风。车厢被分割成几个隔间，每个隔间又配有沙发、上下铺和带锁的门。两个英国姑娘睡在最后一个隔间。克洛伊把洗漱用品从箱子里拿出来，考虑到伊芙琳可能没力气爬梯子，她又把几件衣服扔到上铺：“我睡上面吧。”伊芙琳躺在柔软的床上，来回翻了几次身，床头的小夜灯被她开了又关，栗红的大窗帘也被她摸了好半天。她蹦跶着对在上铺收拾东西的克洛伊说：“我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车！以前只坐过卖站票的那种火车！那是好久以前啦！我去看我姑妈时才会坐呢！”“喜欢就好。”克洛伊温柔地笑笑，把口袋里的一块糖递给她，又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十点钟，列车准时熄灯。伊芙琳听着窗外的风呼啸，抑制不住的激动的心在胸口砰砰地跳动。她小声唤道：“克洛伊、克洛伊……你睡了吗？”

　　“没呢……”克洛伊侧躺在床上，也同样小声地回应她，“怎么啦亲爱的？”

　　“我好激动呀！我根本睡不着！”

　　伊芙琳一边说，一边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转身抓住上铺的栏杆：“克洛伊，我可以上去吗？”克洛伊没说话，似乎是默许了。伊芙琳见状，把自己的枕头从护栏缝隙里塞给克洛伊，克洛伊坐起来，把枕头推下去：“这个枕头太大了，装不下两个，你和我睡一个吧。”伊芙琳又将那个枕头随手扔到下铺，然后顺着梯子爬上去，克洛伊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了上来。伦敦腔的女孩躺到里侧：“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克洛伊没有松手，只是调整了一下睡姿。

　　这趟车的卧铺还算宽大，睡下两个人也足够了。两个姑娘贴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挤或热。她侧过身，抱住克洛伊，克洛伊身上有很低调的木质调气息，伊芙琳觉得这种气息令人十分安心，她靠着她的肩膀，平稳的呼吸打在克洛伊颈边，她忍不住开口：“有点痒，伊芙琳。”不一会儿，她又改口道：“其实也没有特别痒……你想的话可以多待一会儿……”

　　克洛伊也揽住她的胳膊，小声地同她讲了些话，一些年轻女孩之间的，对于昨日、未来、理想、生命的探讨。

　　或许是克洛伊的失眠很严重，今天依旧是伊芙琳先睡着的。她摸摸伊芙琳的头，伊芙琳那双漂亮得像绿松石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短暂地小憩。克洛伊看着她，几乎要抵到她的鼻尖，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雀斑，和雀斑周围的血点，在苍白的脸上，它们仿佛是雪原里羸弱的小雏菊丛，吸引着克洛伊上前——她慢慢凑近那里，在伊芙琳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伊芙琳。”

　　她深呼吸，随后合上了眼。

　　与此同时，伊芙琳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望向克洛伊，她的睫毛随着呼吸翕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