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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汽笛   这段时 ...

  •   这段时间内,伊芙琳每天都有那么一会儿要蹲守在座机旁边。晚饭时,两人就会开始畅想登上渡轮后的生活以及到达南美后的日子。

      “我不会西语怎么办啊?”

      “我会一点就好啦!到时候我教你几句简单的。”

      “好呀!”伊芙琳开心地把盘子里的肉吞进肚子。

      等了约两周,总算等到了代理机构的电话。

      “明天下午三点,蒂尔伯里港三号码头。”

      “太好啦!”伊芙琳忍不住蹦跶了两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半天。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克洛伊也不禁笑了笑。

      几艘巨大的货轮停靠在码头,出海的船只一艘接着一艘,忙碌的船员上上下下地搬运货物。自由的风中混入海鸥的鸣声与汽笛声,晴日当空,是离港的好日子。女孩们带着自己的行李,向往自由的心愈加强烈,在登上甲板那一刻,她们才真正感受到了自由。

      陆陆续续地,还有几个旅客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船,三点钟,渡轮准时离开港口。

      伊芙琳扶着栏杆,看着在视野内越来越小的码头,心中别提有多激动,她几乎要喊出来:我就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啦,我要去乌斯怀亚啦!

      克洛伊的心跳得很厉害,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离开伦敦、离开家了。

      渡轮渐渐离开蒂尔伯里港,驶入一眼望不尽的大洋,海面翻滚着汹涌的浪花,偶尔溅起些水花,能打在伊芙琳伸出的手上。船员们来来回回地整理和清点货物,为数不多的旅客们大多待在自己的船舱内,甲板上只有克洛伊、伊芙琳和另外两个女孩。不远处,那两个热情的姑娘用带着拉美口音的西语交谈着,克洛伊能听出个七七八八,于是她在心底猜测,这两个人是拉美人,也许就是阿根廷人,在伦敦旅游,现在要返乡了。

      这趟渡轮要穿越整个大西洋,从伦敦一直驶入大洋彼岸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历时要将近一个月。

      整整一星期,伊芙琳都怀揣着激动的心,每天一定要和克洛伊讲一句:“真不敢相信啊我竟然真的要去乌斯怀亚!”,而克洛伊也一定会微笑地回应她:“是啊,真是难以置信。”

      船上的早饭还算不错,两人已经连续吃了一周了。昨天吃了煎蛋,今天有培根,伊芙琳喜欢吃培根,以往在家里,她却很少吃到,做木匠的父亲一个月的收入还不支持家里顿顿有肉。

      克洛伊随便拿了点面包片,用刀抹了些花生酱,动作很娴熟。幸亏船上提供的是英式菜,如果是美洲菜或者别的什么,伊芙琳不敢想象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去——她一边嚼培根,一边想到。

      “唔……我觉得我有些吃不下了。”伊芙琳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培根和煎蛋,“感觉今天吃得不如前几天多……好像没什么胃口了。”克洛伊擦擦嘴,看到她盘子里吃不完的那份早餐:“没关系,吃不完就不吃了。”

      “可是好亏啊!我付了一份的钱只吃了一点点!”

      “没关系呀,我们买的是让自己吃饱的早餐,只要吃饱了就不亏,而且也不贵的,不碍事。”

      毕竟是货轮,船上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伊芙琳便拉着克洛伊来到自己的房间里,两个姑娘坐在角落的床铺上,畅谈着她们能想到的一切话题。

      可出了这星期后,伊芙琳的身体状况开始渐渐变差。第二个星期里的一个早晨,她刚爬起来洗了脸,睁开眼睛一看,伸出的掌心上不断落着血迹。

      她抬起头盯着镜子发愣,鼻血止不住地流。伊芙琳胡乱抽取几张纸就擦鼻子,然后拧开水龙头疯狂地清洗。十分钟过去了,地上扔了一堆被血浸透的纸巾,水池一片狼藉,遍布被稀释过的血液,如同正在拍悬疑电影一样。

      伊芙琳吸了吸鼻子,把纸团都丢进垃圾桶,然后才出了船舱。

      阳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这样白的皮肤,对于白种人来说也有些过于惨白了。她这才注意到,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个淤青。

      克洛伊看到她嘴唇发紫,连忙上前扶住她:“你还好吗?船上有医生,要不要看看?”

      “没啥事儿,就是昨天没睡好而已!不耽误咱们玩!嘿嘿,我昨天晚上又写了一首诗,等我打磨一下就给你看!当然初稿也会给你看的!果然还得是见世面才能写出来高级的东西呀!”伊芙琳叭叭地讲了许多话,很快就有些呼吸急促,但她没有多管那些,直接拉着她一起去吃早饭。

      那天,伊芙琳没有来吃午餐,克洛伊听她说没食欲,打算下午吃点小零食补充一下,顺便在屋子里写一会儿笔记本。

      克洛伊独自一人吃了一顿午餐,没有伊芙琳的吵闹声,她还有些不适应。她慢吞吞地拌着盘子里的沙拉,下意识想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夹给不挑食的伊芙琳,转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座位。

      刚才的窗外艳阳高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忽然飘来几片灰雾雾的云。克洛伊没吃完这顿饭,就先行离席去了伊芙琳住的船舱。她抬起手——“笃、笃、笃——”,敲门声响起,伊芙琳打开一条门缝,发现是克洛伊,她眼前一亮,马上把门敞开,邀请她进来坐一会儿。

      “克洛伊!今天中午你吃了什么呀?”

      “随便吃了点沙拉……可能最近天气不好吧,我也没什么胃口。”

      “是吗?”伊芙琳再次拉起她的手,“那你下午和我一起吃点小零食吧!我还有巧克力和饼干!”她的手很凉,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间,克洛伊惊讶地瞥了她一眼,随即立马低下头去:“我看你最近都瘦了很多,是菜不合你口味吗?”

      这话刚说出口,克洛伊自己先在心里笑了——她和她都很清楚,伊芙琳吃不下饭的原因,而克洛伊还在为这件事找理由,真是没话找话。

      夜里,克洛伊又一次失眠,透过小小的玻璃,她能看到海上的月色,一轮新月当空,倒映在平静而深邃的海面,那样迷人。

      一阵浅浅的敲门声传来。

      伊芙琳正笑嘻嘻地期待姐姐为她开门,然后、她要和克洛伊分享一下自己的新灵感!她穿着睡衣,没有戴那顶帽子,一只手用力扶着门口,怀里还抱着枕头。

      “笃笃笃——”

      “克洛伊——克洛伊——”伊芙琳小声地向门缝里喊。

      几分钟过去了,克洛伊还是没有来开门。

      伊芙琳忽然想到什么——克洛伊在医院时,是住在……

      她的心一紧,猛地推开门——克洛伊不在这里。她扔下枕头,开始四处寻找,她扭过头,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克洛伊、满手是血的克洛伊。

      “克洛伊?”

      “你还好吗?”

      “求你……求你不要看我……”克洛伊的话音颤抖得厉害,她的手也在抖,双手死死握着一把不知哪里来的刀。伊芙琳坐到她不远处,目光避开了克洛伊,可剧烈跳动的心告诉她,自己控制不住担心她:“那我在这里陪陪你,我不看你。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有人要害我,救救我……我快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我要死了……”

      “别害怕,我在呢。”伊芙琳柔声细语的,“唔……不过没关系呀,反正已经到拉美了,没什么遗憾呢。等我回了伦敦,我就该去陪你了,是不是?”

      “嗯嗯……嗯……”

      伊芙琳拉住她的手,黑红色的血液粘在她的手心,那一瞬间,她愣住了,但她没有松手。

      克洛伊渐渐平复下来,伊芙琳的手也开始抖,她尽力克制着自己,轻轻牵起她的双手,带她把手洗干净了:“我懂一点包扎……我给你包一下……不要感染了……”

      “好啦……现在没事了……”

      伊芙琳倒在克洛伊的床上喘着气,然后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克洛伊也躺过来:“我们聊聊天吧,克洛伊?”。于是她躺下来,然后向伊芙琳那边挪了挪:“你想聊什么呢?”“不知道呀,就是想找你聊聊天,聊什么都行!”伊芙琳语气里埋着浓浓的喜悦,她的绿眼仿佛一汪湖水,倒映着海边的月光。

      “克洛伊!我决定写一篇游记……就写我们去乌斯怀亚的旅途!天呐!这个主意太棒了!而且我以前的朋友都说我挺有创作天赋的!嘿嘿!我决定等回了伦敦就开始写!然后第一页就写‘以此书,致克洛伊·温特沃斯,她是我的挚友’!”

      “嗯呐!我会做你的第一个读者的!”

      “唉,等在乌斯怀亚玩够了,我就要回家去了。”

      “噢……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呀好呀!回家以后,我还要多陪陪我妈妈爸爸……伦敦现在是夏天了,不知道我妈妈身体怎么样了……唉。”伊芙琳说着说着,忽然叹起气来。克洛伊牵住她的手:“都会好的,亲爱的,你看……我们已经在船上待了这么久啦……都会好起来的。”床板吱吱呀呀地响,忽然又和两个姑娘一起静下来,屋内寂静了好一会儿,只余海浪的哗哗声。克洛伊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先开口了:“等回了伦敦,你还想去医院吗?”

      听了这话,伊芙琳愣住了,几秒后,她才回答:“不去了,就这样……也好。”

      “为什么呢……你……”

      “我……反正、反正也治不好的,到那时,已经玩过乌斯怀亚啦,我也就没什么遗憾呀。人生——只要实现了愿望,还有什么害怕的呢?”伊芙琳慢吞吞地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克洛伊咬着嘴唇,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不想多陪……妈妈爸爸几年吗?”

      “想呀,可是我又治不好……大医院要花大价钱,还有高昂的医疗费……我爸爸只是个木匠,我妈妈又身体不好……”

      “我有钱的,伊芙琳,我可以……”她把话咽了回去,忽然哽住了,克洛伊不知自己的言行是否太过分,是否越界,也不知接下来该接什么话。伊芙琳握紧了她的手,侧过身看着她道:“你再有钱,也负担不起的啦!砸锅卖铁也看不起的啦!唔……等我回伦敦,就把车票钱、饭钱什么的还你……嗯,作为我唯一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也会给你准备一份小礼物,就作为离别礼!但是我提前跟你讲一下……我也买不起特别贵重的礼物,因为我要留点钱给妈妈爸爸,所以我不是不重视你……”

      克洛伊静静听着她说话,可思绪渐渐飘远。

      她低着眉,乌斯怀亚的雪原太远了,自己竟已经在想象更远的伦敦。她不敢想象、却控制不住地想象自己孤独地待在伦敦,在失去太阳的冬季里该如何生活。

      今夜,克洛伊仍然在失眠。

      她看着伊芙琳的胸口规律地起伏,发白的皮肤上渗着血点。忽然,一滴眼泪滑过她的鼻梁,流入另一只眼睛。克洛伊用长袖擦干眼睛,她明明不想哭泣,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止不住眼泪。

      她多想说一句“伊芙琳,我是温特沃斯,我愿意以承担你全部的医疗费用、我承担得起……”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克洛伊估算着,睡眠不好的伊芙琳快要醒了,于是她连忙用力擦眼睛,直到眼睛红肿才拭去眼泪。

      “啊、克洛伊,你昨晚没睡好吗?”

      “是呀……一晚上没睡……很明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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