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冬》未知梦里

5、漂泊 连续体

　　连续体验了近四天与列车影院、图书馆、国际餐厅相伴的生活，伦敦的旅客终于到达了Expreso Los Arrayanes的目的地——巴里洛切。

　　在巴里洛切，姑娘们又等待了约一周，才坐上穿越安第斯湖群的渡轮与巴士。一段渡轮、一段巴士、再倒一班渡轮、接着一辆巴士……连续换了许多次交通工具后，她们才真正穿越湖群，到了蒙特港。耗时近一周，伊芙琳与克洛伊又越过了智利峡湾，峡湾的风光与大洋也不同，相较峡湾，大洋更加深邃、辽阔；相较大洋，峡湾更加幽深、神秘。

　　峡湾下着小雪，伊芙琳不得不坐在船舱里欣赏雪景。克洛伊给她端来一杯热茶，而伊芙琳撅起嘴，揪揪克洛伊的衣角：“我想吃冰淇淋……”“唉，我亲爱的，这个季节哪有卖冰的啊？”克洛伊无奈地说，然后坐在了她身边。可伊芙琳坚持着拽她的衣角：“不嘛，我刚刚看到那边的冰柜有冰淇淋在卖了。”看她又一次撒娇，克洛伊实在不想拒绝，可看着伊芙琳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她还是犹豫着道：“天气好冷的……你身体不好，少吃些冰的。”

　　她拉住伊芙琳的手，是温暖的、却令人心疼的。

　　不知不觉，她们连拉美的七月的冬季也迎来了，与之相随的，是此次旅途的最后一段水路——

　　从彭塔阿雷纳斯，坐一趟30小时的渡轮，接着就是乌斯怀亚了。

　　克洛伊扶着伊芙琳，困难地登上甲板。

　　“快到了，伊芙琳，再坚持一天就到了，然后就能回家了。”

　　碎冰被海浪推着艰苦前行，寒风凛冽，钻进伊芙琳骨间的缝隙，刺痛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痛得几乎站不稳，只能在心底祈求上天眷顾两个可怜的姑娘。

　　克洛伊带着她躺在船舱里，厚被子盖在伊芙琳身上，她却只能把身体蜷得像海里的小虾一样，连话也说不出来，直冒冷汗。骨头间仿佛生了无数只虫子，在一点点啃食她的股骨、然后撕裂肱骨上链接的肌肉、最后一股脑全部钻进颅骨和四肢，疯狂地四处挤压，使她的皮肤上渗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点。她用力抓着自己的双臂，不经意地挖出几道血痕，可皮肉伤痛远不及骨痛剧烈。克洛伊急得流出泪来，她也顾不上抹泪，拍拍她的肩膀急促地说：“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找医生——”

　　“不要医生、该死的！让我去死好了！救救我……杀了我好吗……”

　　“求你了，伊芙琳……让我去找医生吧！！”

　　克洛伊把伊芙琳的帽檐抬起，然后跑出去四处求医问药。她焦急地跑出船舱，向一个水手服的船员奔去：“您好，请问有没有医生？我的朋友有急性白血病，她现在很难受。”

　　“急性白血病？恐怕我们的医生治不了啊，我先带你去找医生吧……”

　　“谢谢您！上帝保佑您……”她哭着说。

　　医生试着靠近伊芙琳，用西语询问她的状况……

　　“医生，我的朋友是英国人！她不懂西语！她是急性白血病！我们能做些什么吗？拜托您了……”

　　那位医生只从手提箱里取出一瓶止痛药，向克洛伊说：“抱歉，只能这样了。”

　　克洛伊接过药，立马向伊芙琳嘴边塞了几颗，可伊芙琳痛得没办法动，眼泪从克洛伊脸颊滑落，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求你了，伊芙琳，求你张开嘴吧……”伊芙琳咬咬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她拼命地用力，撕裂般的疼痛遍布全身，唇齿才分开缝隙吞下几颗药。

　　“谢谢您……上帝保佑您……！”

　　大概，她是疼晕过去了。克洛伊松了口气——疼晕了起码没有知觉，起码她能好好睡一会儿了。

　　待伊芙琳醒过来时，那阵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她环望四周，克洛伊正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盆水，她把毛巾放在盆里，随后拧拧干，转头想给伊芙琳擦擦脸，看到她醒过来，克洛伊惊喜地说：“啊……伊芙琳！你终于醒啦……”

　　“嗯……”伊芙琳用力点点头，“谢谢你……谢谢你克洛伊，我觉得，有你真好……”

　　“好了好了……不说那些话……没事就好……”

　　克洛伊把毛巾叠起来，擦了擦伊芙琳脖颈和额头上的汗。已经是夜里，月亮渐渐饱满了，散发着淡淡的、暖调的银光。

　　“克洛伊……我觉得……我觉得……”伊芙琳断断续续地说着，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觉得我好像好多了，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啊？”

　　“真的！我觉得我好像好多了？是不是刚才疼得太厉害了，现在不疼了，所以会觉得好多了呀？我觉得我可精神了！”伊芙琳一下子坐起身，摸摸自己的身体，然后扶住克洛伊的肩膀，“好啦！我现在要去赶那篇游记了！趁现在还能活动！”

　　“真、真的吗？那太好了！”

　　克洛伊的眼角泛出泪花，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眼泪盈满了喜悦，她微笑着说道：“先睡觉吧伊芙琳，已经很晚很晚啦……”她捋了捋垂在胸前的低马尾，把凌乱的床头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就躺在了伊芙琳身边。

　　“明天、明天我可以看看你的笔记本嘛？伊芙琳？”

　　“可以呀！我早就想给你看啦！”

　　“嗯！”

　　两个姑娘面对面地侧躺，对视了片刻后，不禁笑了起来。没事就好啦，克洛伊如此想着，明天、明天一定会更好的。

　　因为明天，就要到乌斯怀亚了。

　　克洛伊失眠的毛病又犯了，可这次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失眠。她看着睡得香甜的伊芙琳，她的呼吸浅浅的，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如此美妙。克洛伊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但她想，这一定是这一年来她睡过最好的一觉。

　　朝阳升起时，克洛伊又早早醒来，渡轮的鸣笛音也传入耳朵——渡轮将要靠岸了，该叫醒她了。

　　于是，克洛伊拍拍她的肩膀，她苍白的脸毫无一丝血色，瘦弱的身躯被厚重的大衣紧紧裹着，却依然能看出她身子羸弱。克洛伊坐在她身边，凑近她轻声说：“伊芙琳，快要到啦。”她牵住伊芙琳的手，只感受到石头一样的冰冷，似乎比七月的冰窟还要冷十倍。

　　“伊芙琳？”

　　克洛伊忽然意识到——

　　她死了。

　　和她相伴不足一年的挚友死了。

　　伊芙琳安安静静地躺着，正如同昨晚那样。

　　她低下头，那本未完成的笔记本还翻在最新一页，正躺在伊芙琳枕边——

　　（以下内容，摘自伊芙琳·菲尔德的笔记本）

　　1986年12月3日

　　这是这本笔记的第一篇，该笔记埋葬着我的心。

　　这是我确诊的第二周，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心理治疗师建议我发泄情绪，写日记应该算是一种发泄？

　　1986年12月18日

　　今天又发高烧了……好难受啊，我不知道这个本子能写几页，但愿我能在死前写完它。好痛啊……好想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上帝啊，祈求您……

　　1986年12月25日

　　又是一个圣诞节，我第一次在医院度过圣诞节，隔壁床的姐姐送给我一双多余的袜子。妈妈和爸爸在家里，会想我吗？我想妈妈、想爸爸了。

　　1987年3月

　　好久没有写笔记了。刚刚为化疗剃掉了头发，丑丑的，但是仔细看又有点好看？是不是我太自恋了？不管了！反正我快死了！自恋一下又怎么样！

　　听说今天有流星！许个愿吧！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去一次世界尽头乌斯怀亚！

　　……

　　1987年4月

　　今天天气好好！哼哼，爸爸今天给我买了一个特别好吃的面包！妈妈爸爸带我去花园散步啦，我之前一直不愿意出门，但是妈妈给我买了一顶特别漂亮的红色假发，和我原来的发色很像很像，我好喜欢呀！

　　希望我能快点好起来！妈妈的身体也不太好……想回家照顾妈妈……也希望能在医院里交一个朋友呀呜呜呜！真的好无聊！

　　……

　　1987年6月16日

　　嘿嘿！姑妈在国外旅游，为我买了一顶绿色的帽子！好漂亮呀！和我的那顶假发很搭！

　　对了！我今天给假发修剪了一下，变成短发了，特别可爱！姑妈说和我的小雀斑很搭！我会一直珍惜这顶帽子的！

　　……

　　1987年11月

　　我好激动呀！！！我终于又交到朋友啦！
　　之前的几个朋友都陆陆续续出院了呜呜呜！但是她们身体康复我也很开心呀！祝我自己也越来越好！

　　新朋友气质好好呀，看上去好高贵好优雅，好像那种贵族姐姐一样！姓听上去也好高贵好优雅，叫温特沃斯！我要记下来！

　　……

　　1987年12月

　　又是圣诞节啦！我专门让妈妈在外面的商店给克洛伊买了贺卡，顺便买了一支钢笔，用来写这个笔记本，不过这支笔写下的第一句话当然是为克洛伊而写的贺卡！

　　唔我第一次告诉克洛伊我住在哪里，有点紧张呀哈哈哈，她好像不太愿意告诉我自己的住处，不过没关系啦，朋友也不是什么话都愿意说的吧？理解理解！

　　……

　　1988年1月

　　我今天才知道克洛伊是抑郁患者呀……好心疼好心疼……

　　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坚持不住了，好坚强的小女孩（不对，克洛伊比我大）那我必须更对她好了呀！可能背后议论别人的家庭不太好，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克洛伊的妈妈爸爸来看她，还是说来过但我没见过？也许吧！哎呀，反正我会对她好的！

　　……

　　1988年4月

　　我好像听到妈妈在和别人借钱……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

　　1988年4月28日

　　对不起，妈妈爸爸，我不想治疗了。对不起，我变成了你们的负担……

　　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

　　1988年5月

　　海浪追着云去，
　　追着晨雾之外的太阳，
　　别了旧日的港湾，
　　向一切阴郁永别的日子啊，
　　向一切苦恨永别的日子啊，
　　再快些吧，再慢些吧，
　　我的泪、我的笑，
　　一切的一切，
　　将沉于世界尽头！

　　……

　　1988年6月

　　我在想，如果人生能实现理想和愿望，那么即使是死亡也没什么可畏惧的吧！既然人生没有遗憾，那么死神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

　　1988年6月30日

　　死亡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会痛吗？我曾见过死去的蚂蚁、小鸟，可是人死了会怎么样呢？有我骨痛时那样痛吗？会下地狱或者进入天堂吗？死后会去哪里呢？如果我死了，妈妈和爸爸该怎么办啊、克洛伊一个人该怎么办啊？啊……还有好多问题呀……

　　……

　　1988年7月

　　克洛伊亲了我耶……

　　我也好想亲她一下，她太漂亮了，以前从来没有觉得她这么漂亮……

　　……

　　1988年7月

　　唉，又发烧了，好疼啊……

　　好希望克洛伊能一直陪着我……这样想真的好自私……

　　……

　　1988年7月10日

　　不不不，我好害怕，又连着发烧了几天，我真的好痛好害怕，我不想死啊，救救我救救我，我好害怕……我不想一个人去死……我不想死……

　　1988年7月17日

　　哼哼！明天就要到乌斯怀亚啦！

　　克洛伊叫我早点睡……可我兴奋得睡不着！我的身体真的好多了！等从乌斯怀亚回伦敦时，我就开始写我的游记！或者我可以和克洛伊一起写！就这么决定啦！

　　明天我再和克洛伊商量吧！早点睡觉！不然起不来啦！

　　克洛伊读完了她的日记，不知该说些什么。

　　窗外冬风呼啸，克洛伊拿起那支没墨的钢笔，在伊芙琳的笔记本上继续写到：

　　“以此书，致伊芙琳·菲尔德，她是我的挚友。”

　　渡轮在海上漂泊，窗外是世界尽头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