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遇相逢，半惑故人眉目 面摊一席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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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毛晏宁早早便醒了。
天光才从墙缝漏进这间少有人知的小屋，屋内还浸着秋日的凉。她一夜浅眠，辗转反复，没有一刻真正安下心。明明居所僻静，无人寻得到此处，心底却乱糟糟的，静不下来。
昨日街市撞见那一行人之后，心绪便一直悬着。
她长久在暗处远远望着他们，本只打算静静旁观，可昨日一场偶遇，打破了原本的距离。一闭上眼，昨日种种便浮上心头。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本就不该靠近这群人。北地那场倾覆全族的祸事还沉甸甸压在她肩上，冤案一日不得昭雪，她便一日不能卸下这份重担，但她不想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
她起身更衣，推开门迎着凉意出门，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自从那年东窗事发后，她一直寻找适合的藏身之地，最终来到了青桥镇落脚。
走着走着，她竟来到了温家面摊附近。彼时温逐云兄妹已经支起了摊位，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但她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毛晏宁忆起中秋那日，他们聚在一处，谈笑自如，鲜活热闹。
她不由得暗自猜想，若是家中兄妹还在，他们相聚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自在说笑，不必时时藏着惶惑与提防。
黯然神伤，她正欲离开之时。
“姑娘，请留步。”
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她一愣，转过头，是叶亦禾。想来是才睡醒，过来面摊用早膳，恰好撞见她在这里。
“姑娘也在这里啊，天色还早，想来你还没吃早饭吧，随我过去坐坐。上次匆匆一别，都没来得及同你多说几句话。”
叶亦禾顺势拉住她：“难得遇上，一起吃份早点，我来做东，不许拒绝。”
毛晏宁下意识想要推辞，可叶亦禾早已拉着她将她往面摊处去。
离老远，温阿蛮就先看到了她们。她笑着，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扬着声音招呼：“叶姐姐今天这么早就来了，旁边这位是你的朋友吗？快过来坐。”
她快步迎上来，袖口挽起，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手脚麻利地伸手擦干净长凳，热情地示意二人落座。
“刚出锅的热面，给你们来两碗。”温阿蛮看着毛晏宁，嗓音轻快，带着一股似是与生俱来的的善意。
毛晏宁缓缓落座，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好意思，低声道谢：“多谢姑娘。”
温逐云把面端了上来，热气裹着香气漫开。她小口尝了一口，抬眼轻声说道：“很好吃。”
温阿蛮听到这话很是得意，下巴一抬，抱起胳膊就得意洋洋的说道：“哼，那是自然，我们温家面摊的面可是全南全北乃至全天下最好吃的。”
叶亦禾看到她这副样子像极了家中的幼妹，不禁笑了起来，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看姐姐你这样是外地来的吗？”温阿蛮好奇的问。
“我看不像，这衣服料子倒像是咱们青桥的。”温逐云开口说，手里还煮着一锅新面。
毛晏宁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叶亦禾，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叶亦禾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青桥的人，住在这里很久了，只不过……”叶亦禾话未说完。
“啪——”温阿蛮赌气的拍了桌子，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几人被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本地的街坊居然没有吃过我们兄妹的面！”
叶亦禾轻轻打断她，说起重阳节那日的事：“你还记得重阳那天，遇上麻烦，帮我们脱身的那位姑娘吗？就是她。只不过这位姑娘不经常出来走动。”
“老远就听到你在这吵了，温阿妹，快点给人家道歉，这么没礼貌。”远处石慧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走了过来。身后是秦舒窈，步履轻缓，手里拿着一把淡紫色罗扇。刘砚祺则走在最后，安静地跟在一旁，目光落在毛晏宁身上，点了一个头示意。
温阿蛮嘟着嘴，拉着毛晏宁的手来回晃。
“对不起嘛这位姐姐，方才是我太过聒噪，你别放在心上。”
“既然是诚心道歉的话总要拿出些诚意哟，阿蛮。”秦舒窈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我，我。”温阿蛮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你呀就别难为我小妹了，她这脑子能想出来什么。”温逐云凑了过来。
“没事的，我没有放在心上，这样天真直率的性格，倒是很像家中表妹。”
毛晏宁笑着，看着这位比自己小了约莫六七岁的妹妹，脑子里想到了族里那个同温阿蛮一般鲜活的小妹妹，年纪相仿。从前也是这般叽叽喳喳，爱追在她身后跑，眉眼亮得像盛着日光。
只是那个小姑娘，早已埋在那场倾覆全族的劫难里，再也不会笑着唤她姐姐了。
她垂了垂眼，掩去一闪而过的酸涩，再抬眼时，神色又恢复平静柔和。
温阿蛮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起来，往前凑了半步：“真的吗？那你的表妹是不是也像我这样，爱说爱笑，还会煮好吃的面？”
身侧的刘砚祺轻轻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他心思细腻，刚刚毛晏宁眼底一闪而逝的难过，恰好被他捕捉到。他没有出声，只轻轻拽了拽，示意阿蛮别继续追问。
温阿蛮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看他。
叶亦禾见状转过了话题，唇角扬起温润的笑意：“好了，阿蛮方才言语唐突了这位姐姐，不如这份赔礼，就由你们兄妹来出。往后常给煮好吃的面，做可口的饭菜。”
毛晏宁刚想开口谢绝，叶亦禾便捂住她的嘴。
“不许拒绝。”叶亦禾眉眼弯弯，指尖轻轻贴着她的唇，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柔。“这是阿蛮赔罪的心意，你若推了，反倒叫她心里不安。见你平日愁容满面，正好也可以多来和我们同聚。”
她松开手，侧头望向温阿蛮，含笑问道：“阿蛮，你说是不是？”
温阿蛮立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拍着胸脯应下：“没错！姐姐尽管来！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给你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一旁的温逐云无奈笑道：“好你个叶亦禾，三言两语，便把我兄妹两个都安排进去了。罢了罢了谁我妹妹又惹出麻烦事了呢。这位姑娘以后尽管来吃，不用客气。”
石慧英听到立马叫好：“这下可太好了，往后咱们又多了一个友人，闲时可以面摊凑个热闹了！”
而毛晏宁的心底十分复杂，多年来，她独身一人漂泊在青桥，如同一根浮木，没有根，没有依靠，这导致她下意识的想后退来回避这份情谊。可目光扫过众人真诚热忱的脸庞，心底又实实在在漫开一丝欢喜。
她想回应，但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她本就是罪臣之女，是当年家中想尽办法才送出来的，她不想连累大家。
“我，”她话音微滞，指头不自觉攥紧衣袖，“我……怕会给诸位招来麻烦。”
叶亦禾静静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宽慰：“祸福本就难料，可相逢一场的暖意，不该因为未知的风险，就白白推走。”
石慧英跟着点头，爽朗开口：“怕什么，咱们一群人，哪有那么多顾忌，再说了我还是北方逃过来避难的呢！”
秦舒窈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秦舒窈眼底掠过一丝紧张，低声轻劝：“慧英，小声些，不可当众说这么多。”
石慧英倒是觉着无所谓。“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没什么要隐瞒的。”
秦舒窈叹了一口气，她大约觉着石慧英的脑子真没救了。
毛晏宁心里翻来覆去权衡许久，压下那层怕连累旁人的顾虑。眼前一张张鲜活真诚的脸，让她实在舍不得推开这份难得的暖意。
“好……我日后定常来。”
石慧英拉起温阿蛮笑，对于面摊又多一人这事，她们打心底里开心。
“哦对，瞧我这脑子，光顾着开心了，还不知姑娘名讳。”
毛晏宁犹豫了一瞬。
“你们……唤我阿宁就好了。”
话音刚落。
巷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萧观渝同陈书泽并肩走了过来。
毛晏宁看见萧观渝的那一刻，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渺茫的希望。话音刚落。
巷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萧观渝同陈书赜并肩走了过来。
萧观渝看见这一群人聚在面摊前，扬声温和开口：“远远便听见这边热闹，原来是大家都在。还有新朋友。”
毛晏宁静静听着他的声音。
明明早就清楚他的身份，可听见这熟悉的语调，记忆猝不及防翻回年少那日初见。那时他还是皇子，一身锦衫，眉眼温润，和此刻站在面前的模样重重叠叠，几乎要融为一体。
心底猛地翻起一阵激动，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却也为着一丝私心，她想寻得一个沉冤得雪的机会，但她实在又不想将信任她的人牵扯进来。
石慧英几步凑到萧观渝跟前，往毛晏宁的方向一比，笑着开口介绍：
“萧哥哥，是毛姑娘。方才我们正说好，往后她会常来咱们这儿相聚。”
萧观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毛晏宁身上，心头微微一颤。
这姑娘看着有些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可细细回想，却抓不住半点头绪。他没有开口询问，只将这份疑惑悄悄搁在心底，面上依旧平静。
“阿宁姑娘，幸会，在下苏寻，我身边这位是林书赜。”萧观渝介绍着。林书赜微微欠身，并未多言，但她觉得眼前这女子眉眼舒展，让人看着就妥帖舒心。
“苏寻？”毛晏宁在心底重复了一遍。“难道是我认错了吗？”
她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心底一时纷乱。分明是记忆里那个人的轮廓，声音举止也相仿，可他报出的名字却是苏寻。方才那一瞬间翻涌起来的激动，猛地堵在胸口。
她暗自思忖，若真的是自己认错，倒也罢了，或许这样反而更好。
不必怀揣沉冤待雪的执念靠近，不必藏着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不必一边贪恋眼前这份人间烟火，一边为自己暗藏的期盼愧疚不安。若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和他们便能干干净净，无牵扯，无期盼，也无沉重的枷锁。
毛晏宁压住情绪。
“幸会，苏公子，林姑娘。”
众人围着面摊说笑，香气裹着面漫开。
待大家碗筷放下，叶亦禾站起身，转头看向毛晏宁，轻声开口：
“阿宁，我带你去找楚栖安。她昨日喝了不少酒，想来此刻还在房里呼呼大睡。”
说完她转向其余众人，浅浅一揖，从容告辞：
“我们二人先行一步，失陪。”
望着两道背影走远，一直沉默的刘砚祺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楚栖安昨夜喝得那样多，也不知醒来会不会头疼难受。”
萧观渝目光淡淡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心底那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依旧悬着，找不到来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遇相逢，半惑故人眉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