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桥寄梦》暴君613

4、月华垂岸，恩怨且付良宵 中秋青桥镇

　　中秋的晨光漫过青桥镇，薄雾轻笼河面，昨夜悬在廊下的灯笼沾着微凉秋露，静静垂着。
　　温家面摊早早开张，锅里的面汤咕嘟翻滚，温阿蛮蹲在摊边择菜哼歌，石慧英擦着木桌，时不时望向街口，等着秦舒窈赴约。河岸边上，萧观渝提着一袋鲜果，正与林书赜低声闲谈。刘砚祺独坐角落，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萧观渝身上，片刻便收回，低头摩挲手里的瓷杯。
　　集市人声喧嚷，百姓提着月饼、桂花糕往来奔走。就在人群之中，两道身影缓步走入镇子。
　　走在前头的是叶亦禾，一袭藕粉暗折枝纹罗衫，是典型的江南世家女子偏爱的柔粉色调，乌发松松挽成流云髻，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玛瑙小簪，鬓边垂两缕软碎发丝。
　　她后方的则是楚栖安，她出身将门楚家，父辈皆是戍守一方的武官，自小泡在演武场，练得一身过硬剑法。虽然习得一身本领，但不算高挑，一身深褐劲装，乌黑发丝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腰间悬挂着一柄短刀。
　　她步子迈得开阔，不似闺阁女子小步敛裙，路过拥挤的人流时，手臂微微一挡，便将推搡过来的路人轻轻隔开，护着身侧的叶亦禾。
　　二人一路行来，目光漫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最终落向桥边面摊的那一伙人，落向了那一抹淡蓝色的身影。
　　楚栖安收敛了几分行路的散漫，手悄然虚按在弯刀刀柄之上，压低声线，只让身旁叶亦禾听见：
　　“看来，咱们要找的人，就在此处。”
　　河岸那边，林书赜似有所感，心口微微一沉，下意识停下了与萧观渝的闲谈，转头望向街口方向。晨雾之中，两道人影静静立在集市那头，已经牢牢盯住了她。
　　“这青桥镇热闹得很啊，林姑娘在此偷闲，竟也不喊上我们二人同乐。”楚栖安先一步到达林书赜面前。
　　林书赜指尖猛地攥紧，面上那点闲谈时的温和一点点褪下去。她认得楚栖安，也知晓她身后二人来意，心口猛得发紧。
　　楚栖安侧身让出半步，叶亦禾缓步从晨雾里走出，笑意温温浅浅，可眼底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她轻轻拱手，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书赜，林伯父托我寻你许久。家中婚事已定，跟我们回江南吧。”
　　林书赜早便知道会有今日这出，她贸然出逃，林老爷子定会叫人把她寻回去。
　　一旁的萧观渝脸色一变，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林书赜身侧，沉声开口：“二位这是何意？今日中秋，青桥镇不是强人拦人的地方，二位若执意将林姑娘带走，也别怪我萧某不敬。”
　　“萧公子，叶府与我林府为世交，叶姑娘此番前来也定是家父授意，也别难为了人家。”林书赜起身拦住了萧观渝。
　　面摊那边，石慧英正擦着桌子。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楚栖安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她看见萧观渝快步上前，挡在林书赜身前。他几乎是本能的。那个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
　　石慧英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却清清楚楚——
　　如果林书赜被带走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是讨厌林书赜。林书赜对她很好。上次她咳嗽，林书赜还给她抄了一副方子。她只是知道一件事——林书赜在，萧观渝的眼睛，就永远不在她身上。
　　如果林书赜走了。如果她被带回江南。如果萧观渝再也见不到她——
　　石慧英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然后她听见温阿蛮已经冲了出去。
　　“林姐姐，这两人是谁？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温阿蛮第一个冲出来，她见不得别人欺负了她的林姐姐。
　　“你们都去忙你们的吧，她们二人并没有恶意。”
　　温阿蛮还是不愿退下，温逐云则是把她拉到了一旁。
　　林书赜抬眼望向她，声音轻轻：“亦禾，谢谢你，但我不会回去的，那门亲事，我不愿应，我既已离家，便没想过轻易回去。”
　　这话落定，楚栖安眼神一凝。她不再多费口舌，脚下猛地一踏，身形直掠而出，冲向林书赜，想强行带走她。
　　“既然好言难劝，只能失礼了。”
　　萧观渝早有防备，身形一晃，抢先拦在她身前，抬手横挡。河岸空地顿时响起衣料翻飞的风声，两人一来一回交手数招。楚栖安剑法刚猛，大开大合，带着将门习武的悍劲；萧观渝招式灵动，步步守御，不肯主动伤人，却稳稳护住身后的林书赜。
　　刀锋交错之间，眼看二人都要动上真格。
　　叶亦禾轻轻上前一步，藕粉色罗衫在秋风里微动。她没有高声喝止，只伸出一只手，指尖淡淡横在两人中间。
　　“住手。”
　　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打斗的风声。
　　楚栖安刀刃堪堪停在萧观渝身前，锋刃扫过一缕碎发。萧观渝也立时收势，向后退开半步，目光依旧警惕。
　　叶亦禾目光扫过二人，轻声道：“今日中秋佳节，不必见血。”
　　楚栖安收剑回鞘，气息微喘，侧头看向叶亦禾，压下心中急意，没有再贸然突进。
　　萧观渝攥紧手掌，依旧拦在林书赜身前，没有退开。
　　林书赜望着这一幕，心悬到嗓子眼。
　　楚栖安轻笑一声：“哟，险些就分出胜负了。”
　　叶亦禾收回拦在二人之间的手，她目光落向面色倔强的林书赜，声音清和，场上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我本受林伯父所托，此行目的，便是要带你安然无恙的回江南完婚。”
　　此话一出，楚栖安眉峰一挑，手握在刀柄上，以为接下来便要再度动手。
　　可叶亦禾话锋一转。
　　“但方才一番对峙，我心中已然明了。若依仗栖安的武艺，强行将你掳回府，以你的性子，未必会苟全。我受人托付，是将你平安带回，不是把人逼上绝路。”
　　林书赜身子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几分。
　　“今日，我不逼你即刻随我们回去。”叶亦禾缓声道，“只是这份世交之托，我亦不能凭空作废。我要彻查这门婚约背后全部实情，辨清其中利害是非。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暂且搁置归府一事。”
　　楚栖安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亦禾，如此，我们如何向林家交代？”
　　叶亦禾侧眸望她：“先弄清，那婚约究竟是份良缘，还是地狱。”
　　叶亦禾也是女子，深知一纸婚书对闺中女子意味着什么。她自幼读医书，见多了困在内宅、郁郁成疾的妇人，故而不愿凭着一纸托付，硬将林书赜推入未知的命运里。
　　叶亦禾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面摊，串串彩灯随风轻轻摇晃，暖融融的光落在木桌、人群之上。她轻轻一笑，转回头看向众人。
　　“今日恰逢中秋。我与栖安一路追踪奔波，好不容易寻到了你，差事却没能了结，没法回去交差。若是就此动身赶路，这团圆佳节，就只剩我们二人冷冷清清。方才远远过来，便望见这边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她顿了顿：“不知，这个中秋，可否让我二人加入？”
　　楚栖安闻言一怔，侧头看向叶亦禾，眼底闪过了一丝意外，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林书赜愣住了，原以为这场对峙之后，双方仍是对立的两方，没想到叶亦禾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她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你们愿意，自然可以。”
　　温阿蛮在远处听见，一下子眼睛亮了，挥着手大声招呼：“快来快来！面摊这边还有空位，我还备了许多月饼！”
　　萧观渝虽依旧保有几分警惕，但见林书赜已然同意，便也没有反对，微微侧身让出道路。
　　几人顺势移步回到面摊。
　　晚风温柔，河面映着漫天月色，街边灯笼摇曳，暖黄灯火铺满长街。中秋月色朗朗，褪去了白日对峙的紧绷，只剩几人细碎温柔。
　　石慧英早已摆好月饼、桂花糕与清甜米酒。
　　方才刀剑相对、言语僵持的众人，此刻齐齐围坐一桌。
　　林书赜心头郁结散了大半，眉眼终于松缓。萧观渝静静坐在她身侧，神色安然。叶亦禾温和笑语，偶尔替众人斟酒，冲淡了清晨的尴尬与疏离。楚栖安褪去一身凌厉，沉默落座，看着眼前热闹鲜活的烟火人间，心底连日奔波的疲惫悄然消解。
　　方才迟迟未至的秦舒窈赶来，一身藕色衣裙沾着夜色，含笑入席；素来沉静寡言的刘砚祺也松了眉宇，安静坐在一旁，默默陪着众人共度今宵。
　　温逐云则是拍着大腿说笑，嗓门洪亮，讲着镇上从前的趣闻；温阿蛮叽叽喳喳跟着搭话，满桌笑语盈盈，温柔填补了江湖漂泊的孤凉。
　　长街阴影的尽头，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远处檐下。她没有靠近，只遥遥望向这一桌灯火，月光落在她肩头，转瞬又隐入暗处。今夜她并未赴席，只是远远看一眼这场中秋相聚，待来日，才会正式与众人相逢。
　　恩怨暂歇，前路未明。
　　但此夜月圆，人间团圆。
　　岁岁中秋，今宵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