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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玉其外,藏不住腕上疤 雨夜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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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夜风带着几分水汽的凉意。
面摊棚子底下的灯火渐渐暗了,酒足饭饱的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温逐云和温阿蛮留下收拾残局,石慧英也帮着打下手。楚栖安打着哈欠被叶亦禾和毛晏宁拽走。
“阿宁姐姐,明天也记得来吃面哦!”温阿蛮手里收着碗筷瞅着她。
毛晏宁没有拒绝,而且温柔的回头看着这个小妹妹。
“好,我一定来。”
而萧观渝自然而然地落后了半步,和林书赜并肩走进了那条回客栈必经的青石板长街。
因着刚下过暴雨,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铺子早就上了门板,只有几盏残破的风灯在檐下晃悠。青石板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上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
林书赜提着裙摆,走得有些小心翼翼。她那双绣鞋底子薄,生怕踩进水坑里湿了脚。
“注意脚下。”萧观渝忽然出声提醒。
林书赜脚步一顿,低头才发现前面有一处水洼。她正想绕过去,萧观渝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虚地挡在她腰侧半寸的位置,隔着衣袖,没有碰实,只是做了一个护着的姿态。
“多谢苏公子。”林书赜往旁边让了让,温婉地颔首。
“林姑娘客气。”萧观渝收回手,规矩地放在身后,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半臂之距。
“你方才喝了酒,夜里吹风,容易受凉。”萧观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林书赜轻笑了一声。
“苏公子也喝了不少,怎么反倒叮嘱起我来了。我是江南人,吹这点风不碍事的。”
萧观渝侧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灯笼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眉眼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清丽。他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克制地收了回来,直视前方。
“林姑娘。”萧观渝忽然打破了沉默,语气很认真,“你先前说你不想回去,想四处走走看看。那……你以后打算一直留在青桥吗?”
林书赜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躲闪,很坦诚地说:“我也不知道,这些事都说不准。不过我喜欢这里的日子,喜欢这里的人。如果没什么变故,我其实挺想留在这儿。开个私塾,或者做点小买卖,总归比回去被困在宅子里强。”
她说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萧观渝:“你呢?你打算在这里留多久?”
萧观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犹豫。
“我不打算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只要你们还在,只要这面摊还开着,我就在这儿。”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要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林书赜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下意识地别开脸轻咳了一声:“苏公子,你这话说得,倒像是要在这儿扎根似的。”
“也未尝不可。”萧观渝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坚定,“如果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苏某求之不得。”
林书赜没再接话,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客栈门前。
林书赜停下脚步,转过身。萧观渝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她,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到了。”林书赜说。
“嗯。”萧观渝应道。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立刻转身。
林书赜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苏寻,你刚才说……只要面摊还在,你就在。这话算数吗?”
“算数。”萧观渝看着她,眼神坦荡而坚定。
林书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没有保存像平时看着永远克制的模样,而是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终于带有少女的娇俏。
“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哪天你不辞而别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明白白的“我在意”。
萧观渝的心口猛地一软。他看着台阶上的姑娘,努力克制住了想要上前的冲动,只是郑重地抬起手,向她行了一个端正的平辈之礼。
“我苏寻绝不食言。”他轻声保证。
林书赜看着他这副规矩又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像极了初春融化的雪。
“那……明天见。”她轻声说。
“明天见。”萧观渝点头。
林书赜推开门,走进了客栈。在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慢将门合拢。
萧观渝站在台阶下,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光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刚才扶过她的手,看了看,眉眼间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转过身,踏着夜色往回走。平日最不擅音律的他,竟哼起来小曲,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斜对面茶铺的二楼,才缓缓关上了一扇半开的窗。
秦舒窈坐在黑暗里,手里端着的一盏残茶已经彻底冷透了。
她静静听着长街上的动静,直到四周归于寂静,才慢慢把冷茶泼进了一旁的灰盂里。
屋里没有点灯。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连夜赶路、算计商号账本带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她平日里最烦的,就是那些世家的公子小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仗着祖上荫庇、鼻孔朝天的权贵。在那些世家眼里,商人不过是随时可以收割的钱袋子,是满身铜臭的下九流。
她至今都记得,十岁那年,秦半城好不容易托关系带她去了一场官家宴席。席间,一位京城来的官夫人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冷笑:“商贾之家,终究是贱籍。”
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扎在她骨血里拔不出来。
从那天起,她就恨透了这些高高在上、满口风花雪月的世家子弟。她觉得他们虚伪、傲慢,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了。
“舒窈姐,你睡了吗?”门外传来石慧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怕吵醒人的小心,“我看你屋里灯灭了……那个,你要是没睡,就出来尝尝我跟阿妹那新学来做的豆糕呀,我特地给你留了几块!我还没给别人吃呢!”
秦舒窈站在门内,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想像回绝过去,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拨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石慧英正弯着腰,准备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往门边的矮几上放。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舒窈姐!你还没睡啊!”石慧英直起腰,笑得眉眼弯弯,把那个油纸包塞进秦舒窈手里,“快快快,趁热吃。温阿妹今天新磨的豆子,放了点蜜,可好吃了。我特地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楚栖安那个贪吃鬼想吃我都没给!”
秦舒窈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散发着甜香的豆糕,掌心传来真切的温热。
“谢谢。”她轻声说,抬头看着石慧英。走廊微弱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平时在商场上绝不会有的一点柔和。
“跟我客气什么呀。”石慧英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行了,你赶紧吃,吃完早点睡。我也困得不行了,回去睡啦。”
石慧英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留。她揉了揉眼睛,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背影透着毫无防备的松弛。
秦舒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石慧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关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秦舒窈走到桌边,并没有点燃蜡烛。她就在黑暗里坐下,打开油纸包,拿起那块豆糕,放进嘴里。
很甜,很软。
可她嚼着嚼着,却觉得喉头有些发酸。
世人皆敬她会挣钱,羡她秦家家财万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金山银山,是她拿命、拿尊严换来的。
外头人捧她一声“秦大掌柜”,可在那些世家权贵眼里,她永远只是个满身铜臭的下九流贱籍。
可是今晚……
秦舒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面摊上的画面。
那些她平日里最看不起的“世家子弟”,剥去了华丽的锦缎,穿着粗布旧衣,跟她挤在一张破旧的矮桌前。楚栖安大大咧咧地拍着桌子大笑,林书赜温声细语地给温阿蛮递碗……还有石慧英那个傻丫头,挽着她的胳膊,笑得毫无心机。
他们没有人提她的出身,没有人用“贱籍”这两个字刺她。他们把她当成了“秦舒窈”,一个可以一起躲雨、一起喝酒的朋友。
起初,她初识他们的时候心中还有着不信任,不信任他们真的可以这么包容她,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心里一直冷硬的地方,被这碗几文钱的劣质米酒,泡得有些发软了。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极隐秘、极不可思议的庆幸。她庆幸自己来了青桥镇,认识这群人,或许这真的是她这悲凉又算计的半生里,遇到过最好的一件事。
日头渐晚,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的灭去。
秦舒窈躺在客栈硬邦邦的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那床被子怎么也捂不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
梦里,下着好大的雪。
五岁那年,她还不叫秦舒窈。她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很土气的名字,但已经记不清了。
梦里,她穿着漏风的破棉袄,缩在一个土炕的角落里。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风雪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爹,跪在雪地里,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老爷,求求您,这是我的闺女啊……我们穷,但我们不卖闺女啊……”
她那个瘦弱的娘,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却被家丁一脚踹在心窝上,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哭什么哭!秦老爷看上你家丫头,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家丁恶狠狠地骂着,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炕上拽了下来。
“娘——!爹——!”
她凄厉地哭喊,拼命地挣扎。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在她的手腕上,磨破了皮,勒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的爹娘只能跪在雪地里,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强行抱上马车。他们连一句“别带走我女儿”都不敢大声喊,只能卑微地把头埋进雪堆里,哭声微弱得像濒死的野狗。
画面一转,她到了秦家。
那是个金碧辉煌的大宅院,亭台楼阁,锦衣玉食。
正房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用长长的护甲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长得还算机灵。记着,你这条命是我秦家花五两银子买回来的。从今天起,你叫秦舒窈。你活着唯一的用处,就是学会怎么替秦家赚钱。赚不到钱,你就连秦家的一条狗都不如。”
于是,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学算账,背账本,学察言观色。她被打过,被罚过跪,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三夜。
十一岁那年,秦半城为了攀附权贵,带她去了京城的一场官宴。
梦里,官宴的灯火亮得刺眼。
她端着茶,小心翼翼地走到主位前。那位京城来的官夫人,穿着华贵的诰命服,捏着丝帕掩住口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商贾之家,终究是贱籍。”那官夫人的声音清脆,却像刀子一样,当着满堂世家权贵的面,将她的自尊剁得粉碎,“上古圣人之言,士农工商。这等满身铜臭的下九流,也配与咱们世家同席?”
周围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声。那些衣着光鲜的少爷小姐们,用嘲弄的眼神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冰碴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把指甲嵌进掌心,任由那份屈辱把自己淹没。
……
“不……别碰我!”
秦舒窈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寝衣,贴在背上,凉得彻骨。窗外,青桥镇的晨光已经透过窗纸照了进来。
没有雪,没有血,也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
只有她自己,坐在客栈的木床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濒死之人。
她呆滞地坐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她颤抖着拉开袖子,看着手腕内侧那道已经被金镯子遮了十几年的旧疤。
那场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甚至还能感觉到手腕上被麻绳勒过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