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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地闻风,深宫假意温存 温逐云闻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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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面摊上的客人渐渐少了。
温逐云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案板上那把厚背切肉刀。
刀锋在磨刀石上刮出“嗤啦嗤啦”的声响。
靠街角的桌子上,还坐着三个从北边来的皮毛商人。他们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正就着剩下的半碗面汤,低声闲聊着。
“这趟走完,下回打死我也不往北边去了。”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商人叹了口气,把面碗重重搁在桌上。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愁,“自打几年前那桩惨案之后,北地就越发不成样子了。防务废弛,马贼横行,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
“惨案”两个字,顺着风飘进了灶台边。
温逐云磨刀的手猛地顿住。
锋利的刀刃停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在一寸寸地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可不是嘛,听说当年那案子牵连极广。”络腮胡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想想当年毛老将军镇守北地的时候,哪有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儿?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嘘!你不要命了?还敢提那家子!”同伴脸色一白,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客人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起身结账,匆匆离去。
面摊上彻底安静下来。
温逐云坐在矮凳上,看着面前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刀。
他的呼吸有些沉。
北地,毛家,流民……那些字眼,像是一把把生了锈的钩子,硬生生把他藏了几年、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他想起了村子被烧毁的那个夜晚,满天的火光和惨叫。他背着还年幼的温阿蛮,在雪地里没命地跑。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带起一串血珠。如果不是他命大,他们兄妹俩早就成了北地路边的一具冻死骨。
“哥?”
温阿蛮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择好的菜,看他脸色不对,有些奇怪地喊了一声。
温逐云猛地回神。他闭了闭眼,把眼底那股浓烈的戾气和阴霾死死压了下去。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个闷声闷气的粗汉子模样。
“怎么了?”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站起身来。
“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累了?”温阿蛮走过来,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刚才风大,迷了眼。”温逐云胡乱扯了个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突然极其严肃地看着温阿蛮,“阿蛮。”
“嗯?”
“没事,哥只是有些恍惚,我们阿蛮都长这么大了。”温逐云摸了摸阿蛮的头。
“诶呀,你今天怎么了,搞这么肉麻。”
温阿蛮不解。
“好了好了,快去忙你的吧。”
温逐云看着妹妹的背影,心中满是回不去的故乡。
凤仪宫里,地龙烧得极旺,瑞脑熏香缭绕。
太子萧景朔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他手里捏着一封刚飞鸽传来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所以,死了十个,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带回来?”皇后的声音从凤座上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母后,是儿臣轻敌了。”太子咬着牙,将密报攥成一团,“儿臣原本以为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随便派几个暗卫就能解决。谁知道……他居然藏得那么深。那十个暗卫,全被他一剑封喉,连个活口都没留。”
皇后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磕在紫檀案几上,她缓缓走到萧景朔面前。
一个巴掌响亮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太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侧脸上迅速浮起几道鲜红的指印。
“轻敌?”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点着他的额头,声音里满是讥讽,“萧景朔,你坐在这个太子之位上这么多年,权倾朝野,怎么,现在连个无依无靠的小畜生都按不死了?”
“母后教训得是。”太子咬着牙,将手里揉皱的密报捏得更紧。
”景朔,你坐到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你父皇现在年事已高,神智时好时坏,连床都下不来,这满朝文武、天下大权,本宫都替你铺平了道。怎么,你现在连个无依无靠的小畜生都按不死了?”
萧景朔默不作声。
看着他这副隐忍又狼狈的模样,皇后眼底的冰冷忽然收敛了几分。她叹了口气,收回手,亲自上前一步,将跪在地上的太子扶了起来。
“景朔,你别怪母后心狠。”
“你外祖家是顶级文臣,满门清流,那些武将却总是仗着兵权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当年北地毛家那桩案子,咱们费了多少心血才把他们的兵权卸了?连慎嫔那个贱人都牵扯了进去。她若不死,让她把实情捅到你父皇面前,咱们母子俩、咱们整个周氏,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
提到慎嫔,太子的眼神微微一暗。
“景朔啊,咱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脚下踩着的都是尸骨,早就没有退路了。”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凄凉又狠毒的意味。
“你父皇现在老糊涂了,但他一旦清醒,若是知道老九跑了,必定会彻查。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拉下去,你是本宫唯一的孩子,这深宫中只能我们母子依靠彼此。”
太子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方才那点怨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迫着扛起重担的沉重与偏执。
“母后……”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儿臣让您费心了。”
“罢了。”皇后收回手,转过身,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退下吧,尽快去安排。”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拱手:“儿臣明白。”
“切记,”皇后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让底下的人把嘴闭严实。
“是。”
太子肃然应声,“儿臣定当做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退出大殿。秋风打在脸上,那被皇后扇过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疼着,却又莫名透着股阴寒。
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太子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台阶尽头的风里,停着一顶东宫的软轿,轿旁立着一抹端庄的身影。
谢婉穿着一身青绿织金的秋季宫装,外头罩着一件厚实的石青色披风。她今日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温润的白玉钗。
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在秋风中,频频朝大殿的方向张望。
一看见太子的身影,谢婉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身后的宫女赶紧拿着手炉跟上。
“殿下。”
谢婉走到近前,借着宫灯微弱的光,一眼就看清了太子侧脸上那几道红肿的指印。
她眼底瞬间盈满了心疼,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下。她清楚这巴掌是谁打的。可她没有问“母后为什么打你”,也没有问“疼不疼”。她只是极其自然地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太子的肩头,又顺势将那只热乎乎的紫铜手炉塞进太子冰凉的手里。
“夜里风凉,殿下刚从暖阁里出来,仔细受了风寒。”谢婉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
“孤不冷。”太子看着她单薄的衣衫,眉头微蹙。
“殿下不冷,我看着冷。”谢婉仰起头,那张端庄妆容下的脸,透着让人心软的痴情。她伸出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太子侧脸的红痕。
“孤做错了事,惹母后生气,合该受着。”太子语气生硬,带着刺。
“殿下怎么会错?”谢婉立刻反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护短,“在我心里,殿下永远是对的。若是母后真要怪罪,我去替殿下受罚便是。”
太子猛地抬眼看她。
这女人,明明满门都捏在皇后手里,可她在他面前,却连生她养她的家族都能抛到脑后,一心只想着替他这个太子鸣不平。
看着她眼底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恋,太子心里那股子被逼出来的暴躁与阴寒,忽然就散了几分。
“走吧。”太子沉声说。
太子的手只是虚虚地搭在她的腕上,刚走下台阶,便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夜风一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存根本没存在过。
回了东宫,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秋风,太子脸上那点仅存的温度也彻底冷了下去。
谢婉亲自端来温水,拿了药膏,半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去碰他侧脸的红痕。她的眼神心疼得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太子只是闭着眼靠在引枕上,由着她动作,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殿下,这巴掌印明日若是被言官瞧见,怕是又要多生事端。”谢婉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试探,“我让人拿热鸡蛋来滚一滚,明早便能消退大半。”
太子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嗯”了一声。
谢婉见他神色实在阴沉,便大着胆子提议道:“殿下,母后那边,其实您不必如此硬抗。若是九弟的事……”
“谢婉。”太子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截断了她的话。
谢婉手一抖,下意识地垂下眼睫。
“孤现在不需要一个教孤怎么做事的人。”太子盯着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若是心疼,大可以回你的未央宫去哭,别在孤面前碍眼。”
这话说得极重。谢婉的脸瞬间白了,眼眶立刻蓄满了泪水。她死死咬着下唇,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双手紧紧捏着帕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我……我只是心疼殿下。”
太子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满眼含泪的模样,眼底的烦躁更甚。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极其刻薄:“心疼?谢婉,你别在这儿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
谢婉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们谢家,不过是你父亲为了攀附权贵,像条狗一样扒着周家不放。”太子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遮羞布,字字诛心,“母后把你塞进东宫,就是为了让你盯着孤。你爹想靠着你稳固官位,母后想靠着你拿捏孤。你天天在这儿跟孤演什么夫妻情深?”
谢婉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殿下……我没有。我知道谢家依附周家,可我对殿下的心,绝无半分虚假!”
“够了。”太子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像看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孤现在不需要这种没用的真心。
太子冷眼看着她这副破碎的模样,心里不仅没有半分怜惜,反而觉得十分无趣。他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
“你兄长谢长青,在南方不是有几分人脉吗?”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让他暗中南下,去寻老九的踪迹。记住,是暗中查访,绝不能惊动地方官府。”
谢婉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委屈和难堪生生咽下,红着眼眶点头:“……是,殿下。”
看着她这副明明委屈到了极点,却还是咬着牙乖乖应下的模样,太子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本已经打算拂袖而去,但看着谢婉跪在地上,单薄得像是要被这深秋的夜风吹碎,他心里那根名叫“权术”的弦,又被轻轻拨弄了一下。
这枚棋子,光靠威吓是不够的,还得给点甜头,才能让她死心塌地。
太子转过身,重新走回她面前。
他单膝半蹲下来,与谢婉平视。方才那刺骨的寒意仿佛在一瞬间散尽了,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谢婉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太子的声音不再尖锐,反而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孤方才话说得重了些,也是因为被这局势逼得烦躁。你既然一心向着孤,孤心里自然是知道的。”
殿下……”谢婉颤抖着反握住太子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只要殿下不赶我走,我就不委屈。”
太子顺势将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垂下眼,眼底的情意伪装得极好,真假难辨。
“孤怎么会赶你走?”太子轻声说着,甚至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语气带了几分亲昵,“婉婉,在这东宫里,孤最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催命符,也算是一记最甜的毒药。
谢婉果然彻底沦陷了。她仰起脸,眼底满是情愫与期盼,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殿下,今夜……外面的风很大。您……要不要留在这里?”
握着她肩膀的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不了。”太子直起身,动作自然,没有一丝留恋,“孤今晚还要去书房。明日上的奏折,还有母后那边的人要应付,孤得连夜安排。若是留在你这儿,明日一早满宫的人都知道孤昨夜沉溺后宅,传出去对孤不好。”
他找的借口冠冕堂皇,甚至还带着几分“为了大局”的无奈。
谢婉眼底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只能强扯出一个温婉的笑:“是我考虑不周了。殿下的大事要紧,我让人给您备些提神的参汤送去书房吧?”
“不必了,你早些歇息。把孤交代你的事办好。”太子说完,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
那毫不留恋的决绝背影,与方才蹲下身替她擦眼泪的温柔,简直判若两人。
谢婉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空荡荡的寝殿,慢慢收拢了双手。她将刚才被太子摸过的脸颊捂在掌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只是太忙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自我催眠,“他心里是有我的,他刚才说,最信任的就是我。”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书案,挽起袖子开始研墨。为了那一句“最能信任”,她就算把整个谢家搭进去,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