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皇帝特里姆 ...
-
特里姆是个很难让人忽视的人。
他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场边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着,像个在检阅军队的将军。土耳其人叫他“皇帝”。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意大利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一激动起来就夹杂着土耳其语,翻译在旁边追都追不上。
他的训练也和他的人一样,热烈,紧张,一刻都不让人喘气。
扎切罗尼的训练讲究的是站位和移动。特里姆一来就把训练强度拉了上去,每天上午是大量的冲刺和高强度的对抗,下午是战术合练,他站在场边吼,吼得嗓子都哑了。他要求逼抢、速度,要求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
埃利亚如鱼得水。
别的不敢说,他能跑是真的能跑。特里姆的冲刺训练,他永远在第一梯队,别人跑到第五组就累了,他跑完第十组还能面不改色地去捡锥桶。有一回特里姆在场边看着他一路冲过终点线,转过头问身边的塔索蒂,这个小孩是谁,塔索蒂说是青训上来的,叫埃利亚,大家都叫他小隼。特里姆点了点头,说:“这孩子我喜欢。”
那之后,特里姆在训练里点他名字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他的米兰是围着鲁伊·科斯塔建起来的。
葡萄牙人在佛罗伦萨就是特里姆的核心,到了米兰,特里姆也打算把整支球队的进攻都交到他的脚下。俱乐部为此掏了八百五十亿里拉,是贝卢斯科尼入主以来花得最多的一笔钱。特里姆让鲁伊·科斯塔站在两个前锋身后,所有的球都要先找他,所有的跑动都要围着他展开。
鲁伊·科斯塔的确是个了不起的球员。埃利亚第一次跟他配合,就被吓了一跳。他刚刚沿着边线启动,还没来得及抬头看,球就已经落到了他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像是早就算好了他会跑到哪里。他愣了一下,脚下慢了半拍,球滚出了边线。鲁伊·科斯塔在中路冲他摊了摊手,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反倒笑了笑,说:“下次跟上去,你能跑到的。”
下一次,他跑到了。
可是一支球队,不是只有一个鲁伊·科斯塔。
埃利亚年纪小,很多事情他看不明白。他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在米兰,这里的人在一起踢了十几年球,从球员变成教练,从教练做成经理。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彼此之间有说不出来的默契。老板有老板的喜好,他喜欢进攻,喜欢两个前锋,喜欢漂亮的足球,他偶尔会在报纸上说两句不轻不重的话。老队员们有自己的分寸,他们服从、配合、训练是从不偷懒。可有时候特里姆在更衣室里讲完话,埃利亚会看见几个老将之间交换一个很短的眼神。
特里姆有他自己的人,自己的办法,自己的核心。他是个外来的皇帝,而这里早就有自己的朝廷。
这些话没有人说出口。报纸上倒是写了不少,说特里姆的战术太依赖鲁伊·科斯塔,说米兰踢得没有米兰的样子,说某某老将对轮换有意见,说高层对开局的成绩不太满意。埃利亚不看那些报纸。他每天早上去训练,下午去上课,晚上回来看录像,做题,睡觉。他只在乎一件事,就是下一场比赛,教练会不会把他的名字写在名单上。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特里姆安排了一场高强度的分组对抗。
这是他最喜欢的训练方式,场地缩小到大半个球场,两队人马拼抢,丢球的一方必须立刻反抢,三秒钟之内抢不回来,教练就会吹哨。场边站着好几个助理教练,拿着秒表和本子,一个一个地记。
埃利亚还是踢右后卫。对面右路站着的是孔特拉。
罗马尼亚人是这个夏天买来的主力,比埃利亚大好几岁,经验丰富,身体也壮实。他在联赛里几乎场场首发,埃利亚只在几场比赛的最后时刻替他上去过。两个人平时在训练里不怎么说话。
对抗开始,节奏快得让人透不过气。球在两队之间来回易手,场上到处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可每次球到了另一侧,埃利亚总会忍不住看一眼。孔特拉什么时候压上,什么时候往里收,传中之前身体朝哪个方向,埃利亚一点一点地记着。
对抗开始以后,他没多少工夫再看别人。对面的人很快就压了上来,埃利亚退了两步,卡住内线。球被迫回传,他刚松一口气,抬头时正好看见远处的孔特拉已经沿着边线往前冲了出去。
几脚传递以后,球转到右路。埃利亚跑了起来。
他沿着边线一路往前冲,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甩到身后。这时候他听见中路有人喊了一声,抬头一看,是鲁伊·科斯塔。他背对着他拿球,身边挤着两个防守队员。葡萄牙人没有回头,用脚后跟轻轻一磕,那个球就穿过两个防守队员中间的缝隙,滚到了埃利亚的脚下,不偏不倚,正好是他下一步要落脚的地方。
埃利亚没有停球,直接起脚传中。球划了一道很低很快的弧线,飞向后点,因扎吉从两个中卫中间钻出来,侧身一捅,球进了。
场边,特里姆一下子拍起了手,用土耳其语大喊了一句什么,翻译还没来得及翻,他已经换成了意大利语:“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要这样踢!”
埃利亚喘着气往回跑,经过鲁伊·科斯塔身边的时候,葡萄牙人冲他眨了眨眼。
那天训练结束,特里姆在更衣室门口叫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周的联盟杯,准备好。
九月二十七日,周四,联盟杯第一轮次回合,米兰主场迎战白俄罗斯的巴特鲍里索夫。
一周前,米兰已经在客场二比零赢了首回合,晋级几乎没有悬念。看台上人不多,圣西罗显得空空荡荡的。特里姆排出一套轮换阵容,好几个主力都留在了替补席上,舍甫琴科也在其中,裹着一件外套坐在长凳上。
右后卫的位置上,写的是索科洛夫。
这是埃利亚第一次首发。
他在更衣室里一边换衣服,一边在心里过着巴特鲍里索夫踢球的习惯。这支球队的录像他看过好几遍了,很守纪律,但是速度不快,边路的防守尤其容易被拉开。
塔索蒂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伸手把他翻起来的领子按了下去。
比赛开始不到十分钟,埃利亚就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巴特鲍里索夫的球员在场上说俄语。
白俄罗斯人说俄语再正常不过。可是他们大概以为这些意大利人一个字都听不懂,喊起话来毫无顾忌,谁去盯谁,谁该补位,什么时候压上,什么时候回收,全都扯着嗓子喊出来。他们的中卫是个嗓门很大的高个子,每一次米兰的球转到右路,只要埃利亚有往前走的意思,他就会冲着左边锋喊,让他回来,盯住。
埃利亚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不再一拿到机会就往前冲了。他先往前走几步,等对方的左边锋转身往回追,他反而慢下来。等那个人一路退回来,重心刚刚朝向自己的球门,埃利亚才突然第二次启动。来回几次,巴特鲍里索夫的左路就被他拉得七零八落,那个左边锋跟着他跑上跑下,到了第三十分钟就已经累得弯着腰喘气了。
第二十分钟,鲁伊·科斯塔为米兰打进了第一个球。那是他穿上红黑色球衣以来的第一个进球,圣西罗不多的观众站起来为他鼓掌,葡萄牙人张开双臂跑向角旗区。
埃利亚跟着队友们跑过去,挤在人堆的外围,拍了拍鲁伊·科斯塔的后背。
半场结束前,米兰又进了一个。下半场再进两球,比分越拉越大,巴特鲍里索夫的人开始放弃了,场上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埃利亚却一直没停。他沿着右路一趟一趟地上下,有七八次传中,有两脚差点就成了助攻,一脚被门将扑出,一脚被因扎吉顶在了横梁上。防守端他也很稳,那个累坏了的左边锋后来被换下去了,换上来的人更年轻,更快,可是埃利亚已经摸清了这支球队的套路,对方一拿球他就知道会往哪边走,几乎没让人从自己这一侧突破过。
第七十分钟左右,那个大嗓门的中卫又一次在后场喊话,让新换上来的边锋盯住右边那个跑个不停的后卫,说那小子快把我们拖死了。
埃利亚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终场哨响,四比零。两回合总比分六比零,米兰晋级下一轮。
散场的时候,舍甫琴科从替补席上站起来,晃到了他身边,用俄语慢悠悠地说:“他们喊的话,你都听懂了吧?”
埃利亚擦着脸上的汗,用意大利语回答:“没有。”
“没有?”舍甫琴科挑起了眉毛,“那你怎么每次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埃利亚面不改色:“白俄罗斯人踢球都那样。”
舍甫琴科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笑出了声,伸手在他汗湿的头发上胡噜了一把,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好吧。”乌克兰人说,“下次跟俄国人踢比赛,我让教练把你放在左边,你去帮我听听他们的后卫在说什么。”
第二天的《米兰体育报》上,联盟杯那场比赛的评分里,索科洛夫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六点五分。不是什么特别高的分数,舍甫琴科上个礼拜在联赛里拿过七点五,可是这一回,那个名字后面终于不再是“s.v.”了。
埃利亚买了两份报纸。一份留着,一份寄回了城东的机构。
那个秋天,米兰的成绩依然起起伏伏,积分榜上的位置不上不下。十月底的德比,米兰在客场四比二赢了国际米兰,可是没过几天,球队又在一场谁都以为能赢的比赛里丢了分。报纸上关于特里姆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写得难听。
埃利亚还在他的轮换位置上。联盟杯他是固定的首发,联赛里偶尔替孔特拉踢上二三十分钟。他不知道特里姆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太去想。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个满场吼叫的土耳其皇帝说过喜欢他。
十一月初的一个早上,他照常去训练。停车场里比平时多了好几辆陌生的车,还有一辆电视台的转播车。他拎着包走进楼里,在走廊上碰见了塔索蒂。他看上去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两片青黑色的阴影,看见埃利亚,停下来,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去换衣服吧。”塔索蒂说,“今天会来一个新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