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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鲁伊科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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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伊·科斯塔的运气不太好。联赛第一场他就伤了手腕,赛后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被记者围在混合区里问东问西。他脸上挂着笑,说不碍事。他也确实没歇,戴着护具接着踢,特里姆把整套战术都押在他身上,他就算伤了也得撑着。
圣诞节前又伤了一回。那场对维罗纳的比赛,鲁伊·科斯塔主罚了一记漂亮的任意球,助攻安布罗西尼头球破门,但是他在那场比赛里伤了脚踝,队医说这回得歇到二月。这是他来米兰以后的第二次伤,报纸上已经有人开始数他缺席了多少场比赛,算他每一分钟的出场时间值多少里拉。
埃利亚那段时间常常一个人坐在医疗翼外面的小花园里写作业。那时他们的训练是上午一堂,下午一堂,中间隔着两个多小时。别人要么回宿舍睡午觉,要么出去吃饭,或者凑在餐厅里打牌,埃利亚几样都不喜欢。他发现这里有一块小小的花园,玫瑰已经秃了,但冬青还绿着,正午的时候能晒到太阳,又没什么人来。他就每天中午在长桌上摊开课本,一直写到下午训练开始。
反正在哪儿写都一样,回家也是一个人。
那天中午他在写物理作业,画受力分析图。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鲁伊·科斯塔从医疗翼里走出来。葡萄牙人刚做完理疗,右脚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走路有一点点跛,手里捏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大概也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推门看见埃利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抱歉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换个地方。
“没事。”埃利亚说,“你抽吧。”
鲁伊·科斯塔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走到了花园的另一头,站在下风口的那排冬青旁边,离长桌远远的,才把烟点上。埃利亚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很多人在他面前抽烟,福利院里的社工,学校的门卫,驾校的教练,从来没有人会特意走到下风口去。
他低下头,接着画他的受力分析图。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鲁伊·科斯塔在打电话。他说的不是葡萄牙语,听起来像是西班牙语,又夹着一些意大利语的词。隔得太远,埃利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偶尔听见一声笑,很短,很轻,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葡萄牙人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拿着电话,背对着他,低着头,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轻轻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碾过来,碾过去。
埃利亚停下笔,看了他一会儿。
他想,像他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是鲁伊·科斯塔。是米兰花了八百五十亿里拉买来的人,是全队的核心,是教练一手捧着的宝贝。他有名气,有钱,有家人,有无数的人喜欢他。脚踝上那点伤,不到一个月就会好了。
电话打了很久。打完了,鲁伊·科斯塔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在冬青丛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灭了,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长椅这边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温和而从容。
“打扰你了。”他说,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把那只受伤的脚轻轻搭在一块石头上,“在写什么?”
“物理作业。”
葡萄牙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满纸的箭头和公式,夸张地往后一仰,“天哪,我念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难的。”埃利亚说,把课本往他那边挪了挪,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是算抛射的。一个物体以一定的初速度和角度抛出去,问它落在哪里,最高能飞多高。”
鲁伊·科斯塔低头看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我会。”他说,“不用算。”
“不用算?”
“你把球踢出去的时候,脚背碰到球的那一下,你就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了。”葡萄牙人抬起手,在空中轻轻画了一道弧线,“我传给你的那些球,一个都没算过。”
埃利亚看着他画出来的那道弧线,说:“可是老师要看过程。”
鲁伊·科斯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吧,好吧。”他擦着眼角说,“那你还是算吧。”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鲁伊·科斯塔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椅背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上去很放松。埃利亚就接着写他的作业。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一只麻雀落在冬青丛上,叽叽喳喳地叫两声,又飞走了。
快到下午训练的时候,一个园丁推着小车从花园门口经过。鲁伊·科斯塔睁开眼睛,叫住了他,叫的是他的名字。他问园丁上周说的那个腰疼好些了没有,园丁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说好多了好多了,谢谢您还记着。
埃利亚在旁边看着。他早就注意到了,鲁伊·科斯塔对谁都是这个样子。对队友是这样,对教练是这样,对器材管理员、餐厅的厨师和侍应、门口的保安、来送水的司机,也是这样。他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跟谁说话都看着对方的眼睛,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是球星还是园丁,就换一副腔调。
下午训练的哨声远远地响了。埃利亚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鲁伊·科斯塔也站了起来,扶着椅背,冲他挥了挥手。
埃利亚点点头,背着书包往训练场走。走到花园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鲁伊·科斯塔又坐回了长椅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蓝得发亮的天空,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电话里说的是什么,埃利亚始终不知道。
很久以后,他才听人说起,鲁伊·科斯塔在佛罗伦萨最好的朋友是巴蒂斯图塔,两个人在紫百合一起踢了好几年,后来一个去了罗马,一个来了米兰,隔三岔五还要打电话。那个冬天,佛罗伦萨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而在米兰,那个把他带来的教练已经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伤病反复,更衣室里那些一起踢了十几年球的老人对他客客气气;看台上的球迷还记着他回佛罗伦萨时流的那几滴眼泪。他是全米兰最贵的球员,也是这一年过得最不痛快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