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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很暖 向日葵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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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是在一个清晨忽然开的。
苏清鸢那天起得比平时早,推开二楼窗户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那排向日葵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开了。七八朵,每一朵都比脸盆大,金灿灿的花瓣在晨光里亮得晃眼,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像一排做错了事的孩子。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蹬蹬蹬跑下楼,连鞋都没换就冲到门口。
花开得太好了。好到她蹲在那里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她想给沈屿打电话,一看时间才六点出头,又忍住了。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他。配文:“开了。”
没想到他秒回:“我看见了。”
“你在哪?”
“你回头。”
她转过身,沈屿站在巷口那棵榕树下面,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冲她笑。苏清鸢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这么早?”
“昨晚梦到向日葵开了,醒来就睡不着了。想着干脆过来看看,万一你真蹲在门口呢。”
“万一我不在呢?”
“那我就自己看。反正花是你的也是我的,看花不亏。”
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沈屿伸手把她嘴边沾的豆浆沫蹭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苏清鸢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研究那排向日葵,嘴里念叨着“这个品种好,回去我问问那个老奶奶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她没说话,只是把豆浆递给他让他也喝一口。他接过去就着她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整个过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向日葵开了之后,书店的生意忽然好了很多。路过的人看见门口那排金灿灿的花,都忍不住停下来拍照,拍完照就顺便进来逛逛。苏清鸢干脆在门口放了个小牌子,写着“拍照免费,进来喝杯咖啡也行”。沈屿在窗边那个摄影角挂了更多照片,都是本地风景,卖得还不错。隔壁面馆老板娘说:“苏妹,你这向日葵比招牌好使。”
四月底的时候,苏清鸢做了个决定。她把书店二楼那个小房间收拾出来,挂了个牌子,写着“民宿·仅限有故事的人”。其实就是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书店楼上有一间空房,可以住一晚,管早饭,条件是住客得留一张照片贴在墙上,或者写一段故事留在本子里。
沈屿听说的时候正在给猫铲屎,铲子停在半空:“你认真的?”
“认真的。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你不怕来坏人?”
“你天天在这,怕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于是那个小房间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刚辞职的姑娘,从北方来,说要找一个能看到海的地方想清楚以后干什么。苏清鸢给她煮了碗面,沈屿给她拍了张照片贴在墙上。第二天姑娘走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说她决定去云南学做咖啡。
苏清鸢看了那段话,笑了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她想,这间书店越来越不像一间书店了。但也没什么不好。书还是那些书,猫还是那些猫,只是多了一些人和故事从中间穿过。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屿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苏清鸢问去哪,他说“到了你就知道”。她被他拉着上了电动车后座,一路骑出了城,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片野海滩上。
海滩不大,被几块巨大的礁石围成一个半圆,沙子很细,海水清得能看到底。礁石上长满了青苔和藤壶,几只海鸥站在上面歪着头看他们。沈屿把车停好,从后座箱里掏出一块野餐布铺在沙滩上,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三明治、水果和一壶热茶。
苏清鸢坐在野餐布上,看着他在那里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文学社组织过一次海边露营,沈屿也是这么忙前忙后的。那时候她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一边看他干活,觉得这个人真靠谱。后来陆时衍来了,她就把目光移走了。
“沈屿。”
“嗯?”他正低头切三明治,头也没抬。
“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打算追我的?”
他切三明治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切:“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今天忽然想问你,那时候你准备了多久?野餐布啊,三明治啊,这些。”
沈屿把切好的三明治递给她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那个露营是临时起意。真正的准备做了两年。从第一次在文学社看见你念诗就开始准备了。存钱买相机,练拍照,学做饭,看你看过的书。想着等毕业了再跟你说。结果毕业前你跟陆时衍在一起了。”
苏清鸢咬了一口三明治,黄瓜很脆,鸡蛋很嫩。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了?”
“说了你也不会听。你那时候眼睛里只有他。”沈屿喝了一口茶,语气很平,“我总不能跑到你面前说‘你别喜欢他了,看看我吧’。那不成电视剧了。”
她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一点细纹。他比大学的时候老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干净坦荡,让人安心。
“那你现在说吗?”她问。
沈屿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她。海鸥在头顶叫了一声,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清鸢,我喜欢你。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没变过。你从前没选我,我不怪你。你现在选不选我,我也都能接受。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一直都在。”
他说完就拿起三明治继续吃,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苏清鸢坐在那里,手里的三明治忘了咬。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回去。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冲刷干净了。
她想起那本聂鲁达诗集。想起扉页上那两行字。想起她花八年学会爱一个人,又花三个月学会不爱。想起她坐在这片海边吃橘子,想起沈屿递给她一半,说“你变了好多”。想起他在北京后海边等她,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豌豆黄。想起昨天早上他站在榕树下,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说“你回头”。
她回头了。然后看见了他。
“沈屿。”
“嗯。”
“你转过来。”
他转过头。苏清鸢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上去。她退回来的时候,沈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拿着半个三明治,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秒后他眨了眨眼。
“你刚才……”
“嗯。”
“你……”
“嗯。”
“苏清鸢。”
“干嘛。”
“你嘴角有蛋黄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三明治掉在沙滩上。沈屿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把她嘴角的蛋黄酱蹭掉,然后说:“你刚才亲我了。”
“我知道。”
“那我现在能亲回去吗?”
苏清鸢止住笑,看着他。他眼睛里映着海和天,还有她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沈屿凑过来,很轻很稳地吻了她。
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肩上,远处海鸥还在叫。沙滩上那半块三明治被一只路过的螃蟹盯上了,正偷偷摸摸往它那边爬。
苏清鸢感觉到他的嘴唇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茶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听见海浪来来回回,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
她从十二岁开始就认识沈屿了。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见他。
他吻完退回去,看着她笑。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推了他一把:“三明治要被螃蟹偷了。”
他低头一看,那只螃蟹已经拖走了半块三明治,正往礁石方向撤退。他跳起来去追,螃蟹松了钳子跑了,三明治掉在沙里不能吃了。他捡回来扔进垃圾桶,嘴里念叨着“这螃蟹怎么这么贪”。
苏清鸢坐在野餐布上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大概会记很久。阳光,海浪,礁石,一个追螃蟹的人。还有她嘴角没擦干净的蛋黄酱。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沈屿回头看她在拍,说你拍什么呢,她说“拍螃蟹”。他没再问,继续去赶那只不服气的螃蟹。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这次她抱住了他的腰。风从耳边过,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闭上眼睛,笑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往前走的样子。路上有海有花有猫有三明治,还有一个永远会在她回头时站在身后的人。不需要等,不需要猜,不需要小心翼翼。
风很暖,路很长。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