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生如夏花 春天来的时 ...
-
春天来的时候,苏清鸢在书店门口种了一排向日葵。
种子是沈屿从云南带回来的,说是某个寨子里老奶奶自己留的种,花开出来比脸盆还大。苏清鸢半信半疑地埋进土里,每天浇水,半个月后冒出了嫩芽,又过了半个月蹿到膝盖高。她蹲在门口数叶子的时候,隔壁面馆老板娘探出头来笑她:“苏妹,你这向日葵是当儿子养啊。”
“我乐意。”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沈屿在旁边修书架,锤子停在半空看着她笑。苏清鸢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蹲在那儿的背影,像只护崽的母鸡。”
她抓起一把土作势要扔他,他赶紧缩回书店里。两只猫被他的动静吓得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溜烟蹿到书架顶上去了。苏清鸢看着那只碎碎念的沈屿和两只炸毛的猫,忽然觉得这间书店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她在这个春天做了很多事。把书店二楼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了沈屿拍的照片,变成一个可以坐着看书喝茶的小角落。给每只猫都买了新项圈,一红一蓝,上面刻着它们的名字。陈姐打电话来问书店怎么样了,她说“猫胖了两斤,向日葵长了半米高,生意还行”。陈姐在电话那头笑:“那就好,那就好。”
三月底的时候,苏清鸢收到了一封信。
是实体信,寄到书店地址,牛皮纸信封,字迹陌生。她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请柬。陆时衍要结婚了。新娘她不认识,看名字和照片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姑娘,眼睛弯弯的,站在陆时衍身边挽着他的胳膊。请柬上印着日期和地点,还有一行打印出来的话:“诚邀您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苏清鸢翻到背面,背面是手写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是陆时衍的笔迹,比从前潦草了些,像匆匆写下的。
她把请柬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请柬上,新娘的白色婚纱在光线下刺得她微微眯眼。她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婚礼请柬,有一点意外,但没有波澜。
八年的感情,最后变成一张请柬和三个字。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从前她等了他八年,等来的是一次次失约和一条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如今他倒是学会了提前发请柬,学会了说对不起,学会了给一个正式的交代。可这些东西她早就不需要了。
她把请柬翻过来,反面朝上,塞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本诗集放在一起。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书店,蹲下来看她的向日葵。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大概再有一周就会开。
沈屿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蹲在花坛前发呆,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收到一张请柬。”
“谁的?”
“陆时衍。他要结婚了。”
沈屿喝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她在笑,嘴角弯弯的,没有勉强的痕迹。他于是也笑了,把奶茶里的珍珠吸上来一颗。
“那你准备去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该给自己买条新裙子。”沈屿说,“然后穿上去吃顿好的。”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你认真的?”
“随礼嘛,”他漫不经心地说,“人家都发请柬了,你不去显得多小气。不过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他那边的人多嘴多舌的。要不我陪你去?就当出差,我正好想去那个城市拍点照片。”
她看着他,他表情坦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苏清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陆时衍在一起的时候,参加任何社交场合都是一个人。他说忙,说下次,说你去就行了。她那时候觉得没关系,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起,她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站在人群里。
而现在有一个人主动说“我陪你去”,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风大我送你”。
“好。”她说,“那你得穿正式点,别穿你那双拖鞋。”
“我有皮鞋。”
“你还有皮鞋呢?我以为你只有登山鞋和凉鞋。”
“苏清鸢,你过分了。”
她笑着站起来,端着奶茶往书店里走。沈屿跟在后面念叨着“我皮鞋穿三次了还新着呢”,猫从书架上跳下来蹭他的腿,他差点绊一跤。苏清鸢回头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弯了腰。
婚礼在四月中旬,北方那座城市。他们坐飞机去的,落地时正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苏清鸢站在航站楼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干燥和尘土味,和从前一样。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来了。婚礼那天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沈屿穿了深色衬衫和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他们在酒店门口下了车,苏清鸢看着那排婚车和花门,站了几秒。
“紧张?”沈屿问。
“不紧张。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从前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写在这座城市里,写在那间公寓里。现在发现我的人生早就写到别处去了,这里只是一页翻过去的旧章节。”她转头看他,“走吧。”
他们走进去,签了到,随了礼。婚礼办得很盛大,陆时衍西装革履站在台上,新娘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甜。牧师问“你是否愿意”的时候,他回答“我愿意”,声音很稳,很响。
苏清鸢坐在后排,远远看着他。他比从前胖了一点点,大概是应酬少了,胃养好了。眉宇间那种熟悉的疲惫感也淡了许多,整个人松弛下来,像终于学会了怎么过日子。
他念誓词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最后一排。苏清鸢没有躲,他就那样在人群里看见了她的脸。他的声音顿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对着新娘念完誓词。
苏清鸢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然后她凑到沈屿耳边说了一句话。
“走吧。”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放下筷子站起来。两个人从侧门悄悄退了出去。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苏清鸢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中的城市。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沈屿问。
“谁?”
“新郎官。你刚才在会场里低头说了一句话。”
苏清鸢想了想,笑了:“我说,祝他幸福。”
“真心话?”
“真心话。”她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洒在空气里,“我自己也幸福,所以不吝啬给他一点祝福。”
沈屿看着她,雨丝在他镜片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把那串水珠抹掉,然后说:“苏清鸢,你现在这样真好。”
“哪样?”
“放下的样子。”
她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头,看着他笑起来的眼睛,忽然想踮起脚做点什么。但她没有,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很轻,像搭一片叶子上去。
“走吧,”她说,“我饿了。刚才那桌菜我一口没吃,光看他念誓词了。”
沈屿笑出声来,两个人钻进出租车里。车子驶过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一片的色块。苏清鸢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她曾以为会终老的城市慢慢后退。她想,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但这样也好。一座城市而已,放下就放下了。
第二天他们飞回南方。走出机场时热风扑面而来,三角梅开得满街都是。苏清鸢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海风味道。她打开手机,陈姐发来消息说猫想她了,隔壁面馆老板娘发来消息问向日葵开了没有。
她一一回复,然后收起手机,跟沈屿一起往停车场走。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又直又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从前她总是站在别人的影子下面,等人家回头看她一眼。现在她的影子是自己的,和旁边那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不远不近,刚刚好。
风从海上来,吹过她的发梢。她走在阳光里,脚步轻快。
路还很长。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