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刚刚好 一年后的秋 ...

  •   一年后的秋天,屿见书店上了本地一本生活杂志。

      采访是沈屿联系的,他给杂志社投了一组照片,编辑看到后很喜欢,说想做个专题,叫“小城里的书与猫”。苏清鸢本来不想接受采访,觉得麻烦,沈屿说“你不接受他们也要写,还不如自己说”,她就答应了。

      记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背着帆布包,来了之后先跟两只猫玩了十分钟。苏清鸢给她泡了杯咖啡,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聊天。沈屿在旁边拍照,偶尔插一两句嘴。

      “苏姐,我看你这里留言本上写了好多故事,”记者翻着柜台上的旧本子,“有人专门从外地来住一晚?”

      “偶尔有。不多。大部分是路过进来坐坐。”

      “为什么要做这个?一般书店不会留一间房给陌生人。”

      苏清鸢想了想,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窗外那排向日葵开得正盛,已经是第二茬了,比头一年长得好,花盘更大,有些被风吹歪了脖子,她就拿竹竿绑着。阳光从花叶间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因为从前有人让我等过,”她慢慢说,“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后来我就想,如果有个地方能让路过的人不用等,随时可以进来坐坐,喝杯热的,看看书,睡一觉再走。那挺好的。”

      记者低头记了几笔。沈屿的镜头对着她,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冲她笑了笑。

      采访稿登出来的时候,苏清鸢只看了开头。记者写她“放弃大城市高薪工作来到海边小城开书店”,她指着那行字对沈屿说:“我哪来的高薪工作?我从前就是个普通行政。”沈屿说“艺术加工,别较真”。她翻到后面,看到记者拍的那张照片——她坐在书店门口喂猫,向日葵在旁边开成一片金色,光打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笑,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张没我拍的好。”

      “人家是杂志专业摄影师。”

      “我业余的也比他强。”

      她白了他一眼,把杂志塞进书架最底层。但那张照片她后来偷偷剪下来,夹在了那本聂鲁达诗集里。诗集还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扉页那两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很久没打开过了,但也没扔。就像一个旧伤疤,不疼了,但留着提醒自己曾经摔过一跤。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小事。猫又胖了一圈,陈姐从老家寄来两罐自己腌的咸菜,隔壁面馆老板娘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书店的留言本写满了三本,换到第四本的时候,苏清鸢在封面贴了张便签,写着“谢谢来过”。沈屿在书店二楼那个小房间的墙上钉了更多照片,全都是住客留下的,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站在同一片海边,笑得各不相同。

      陆时衍的消息她偶尔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一点。他过得不错,公司稳定了,妻子怀孕了,生活步入正轨。苏清鸢听完就过了,像听一个远房亲戚的近况。那个曾经占据她全部青春的人,现在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轮廓还在,但细节都褪色了。

      十一月的某天傍晚,苏清鸢在书店里整理旧书准备打折,翻到一本很破的聂鲁达。封面快掉了,内页泛黄,应该是陈姐开店时就在的。她翻开来看,发现扉页上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过字。字迹稚嫩,大概是很多年前的某个读者留下的。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可我觉得遗忘也没那么长,只要你往前走。”

      苏清鸢拿着那本书站了很久。沈屿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菜,说明天要降温了,得煮点热汤。他看见她拿着书发呆,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那行字。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取暖器的低鸣和猫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笼着一层灰蓝色的暮光。苏清鸢把那本旧书合上,放回打折的箱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上楼做饭。”

      沈屿提着菜跟她上楼。楼梯很窄,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他的手里拎着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走到一半他忽然说:“苏清鸢。”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没去大城市,没做大事,就在这个小书店里待着。”

      她停在楼梯中间,回头看他。他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仰着头,楼道的灯在他脸上打出暖黄色的光。苏清鸢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图书馆里抄诗的样子,抄的是聂鲁达,抄完夹在书里给别人。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一生会跟那个人绑在一起,会去很多地方,会拥有很多很厉害的东西。

      后来那些“很多”都没实现。她只拥有了一间小书店,两只猫,一个拍照片的人,一排向日葵,和一本写满陌生人故事的留言本。

      可她觉得够了。甚至觉得比够还多了些。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

      沈屿笑了,提着菜跨上两级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牵了一下她的手。就一下,然后松开,继续往楼上走。苏清鸢跟在后面,听见他在上面喊:“汤里放豆腐还是放萝卜?”

      “都放。”

      “那你去切菜,我烧水。”

      她上楼走进小厨房,沈屿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洗手切菜的时候听见他在哼歌,不成调,随便哼的。猫跟上来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有没有漏掉的鱼。窗外海风轻轻吹着,帆布招牌在外面轻轻拍着墙,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苏清鸢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热汤咕嘟咕嘟翻涌起来。沈屿凑过来闻了闻,说“香”。她拿勺子舀了一点给他尝,他吹了吹喝下去,点点头。她也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把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一明一灭。苏清鸢端着碗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从前站在大阳台上看城市霓虹的自己。那时候她站在高处,脚下是万家灯火,可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现在她坐在一扇小窗户前面,窗户朝海,灯是自己开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猫在脚边转圈,对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扒饭。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嗓子暖到胃里。

      她想,这就是她的回答了。不用写下来,不用寄出去,不用给任何人看。她自己知道就好。

      饭吃完沈屿去洗碗,她坐在二楼窗台上看海。夜色里海面黑沉沉的,只能听见潮水一遍遍涌上沙滩又退回去。她把那本聂鲁达诗集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扉页,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眼那两行字。

      然后用铅笔,在下面写了第三行:

      “而我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路上。”

      写完她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把向日葵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巷子里。沈屿在楼下喊她“睡了没”,她应了一声“来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步一步,稳当而清晰。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走向亮着暖光的房间,走向那个在等她的人。

      她不再等任何人。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这种等待让她安心,因为它是相互的。她走多快,他就走多快。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不多走一步,不少走一步。

      就刚刚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