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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客 抱朴先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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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先生回来已有半月。
这半月里,温真如的马步从半个时辰扎到了一个时辰,从双腿打颤扎到能勉强站住。
谢安饶每日清晨替她诊脉,诊完便去药庐配药,午后教她背药典,傍晚盯着她练功。
抱朴先生偶尔来看一眼,背着手,笑吟吟的,什么也不说。
日子平平淡淡,温真如倒真安分了不少。
这日清早,温真如正蹲在药圃里给灵草浇水。她浇得心不在焉,水壶歪着,水流了一半到泥地里,一半洒在自己鞋面上。她也不在意,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天上云卷云舒。
忽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伯匆匆走来,花白胡子被风吹得乱翘,手里攥着一张名帖,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小谷主。”赵伯站定,喘了口气,“谷口来人了。”
温真如把水壶往地上一搁:“又来求医的?”
“是。”赵伯点头,“一行五人,说是从北边来的,姓周。周家老太爷患了怪病,浑身僵硬,手足不能屈伸,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打听到鹤谷,一路寻来,困在迷障阵里快两个时辰了。”
温真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去找小师兄。”
赵伯还没应声,她已经跑了。
谢安饶正在药庐整理药架。日光从窗棂斜入,在他白衣上镀了一层淡金。他一手扶着药架,一手将药包一一归位,侧脸清隽,眉心朱砂痣在光里红得沉静。
温真如跑进来,气息都没喘匀:“小师兄,谷口来人了,姓周,老太爷病了,困在阵里两个时辰了。”
谢安饶手上动作没停,将最后一包药归位,才偏过头看她。
“师父知道吗?”
“赵伯去禀了。”
谢安饶点头,从架上取了针囊别在腰间,又拿起不染扇。温真如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小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谢安饶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她。
温真如仰着脸,表情认真,不像平日撒娇的模样。
“我今日没闯祸。”她补了一句,“我就是去看看。”
谢安饶沉默一息,没拒绝。
两人到谷口时,抱朴先生已经在了。他今日难得穿了件稍正式些的青衫,头发也绾得齐整了些,背着手站在迷障阵外,正与赵伯说着什么。
阵外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衣着华贵,面容保养得宜,眉宇间却满是焦灼。她身旁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杏眼桃腮,穿一身藕荷色衣裙,正怯怯地往谷中张望。
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副软轿,轿上躺着一位白发老者,面色蜡黄,浑身僵直,连手指都弯不了。
那妇人见抱朴先生出来,立刻上前行礼,声音急切:“敢问可是抱朴先生?”
抱朴先生微微颔首。
妇人眼眶一红,便要跪下:“先生救命!家父这病已拖了三月,寻遍名医都说无药可医。听闻鹤谷九针公子医术通神,特来求治——”
抱朴先生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散淡:“先不必多礼。病人抬进来再说。”
妇人连连点头,招呼仆从将软轿抬起。那少女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却越过抱朴先生,落在后方那道白衣身影上,微微一怔。
赵伯在前引路,将一行人往迎客堂带。经过谷口回廊时,赵伯躬身介绍:“这位是抱朴先生。这位是九针公子。”
他抬手示意谢安饶的方向。
妇人与少女同时抬头看去。
日光下,谢安饶一袭白衣,身姿挺拔,面容清隽如画。他站在回廊边,不染扇执在手中,扇骨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扇面合拢,白得晃眼。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在玉白肌肤上红得惊心。
妇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少女更是怔在原地,杏眼微睁,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们想象中的九针公子,应当是个年过弱冠、沉稳持重的中年人。医术通神、名满江湖的九针公子,怎么会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谢安饶对她们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泠的。
“病人在哪?”
妇人回过神,连忙道:“在软轿上。家父三月前忽然发病,手足僵直,不能屈伸,连口都张不开。起初只是手指发僵,后来蔓延到四肢,如今连脖颈都硬了。”
谢安饶走到软轿前,垂眸看了看那老者。他伸手掀开老者的眼皮,又搭上他的脉,凝神片刻,眉心微动。
“寒湿入络,闭阻经脉。”他收回手,对赵伯道,“先抬去药庐。”
赵伯应了一声,引着仆从往药庐方向走。妇人与少女跟在后面,那少女走得慢,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谢安饶身上飘。
温真如跟在最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沾着泥,袖口湿了一截,头发因为方才跑得太急而有些散乱,手指甲里还嵌着药圃的泥。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少女——藕荷色衣裙干干净净,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耳坠上的珍珠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温真如抿了抿嘴。
她快走两步,赶到谢安饶身边,伸手去够他袖口。谢安饶偏过头看她一眼,没躲,任她扯着。
“小师兄。”她压低声音,“那位姐姐一直在看你。”
谢安饶面无表情。
“我没看她。”
温真如“嗯”了一声,扯着他袖口的手没松。
一行人到迎客堂。赵伯安排妇人一行落座,奉了茶。
那妇人这才有空仔细打量鹤谷——青石铺地,竹帘半卷,窗外灵泉溪水潺潺,远处鹤唳声隐隐传来。
堂中摆设素净雅致,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
妇人收回目光,对抱朴先生道:“先生,家父的病——”
抱朴先生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慢悠悠地开口:“先不急。赵伯,跟他们说说谷里的规矩。”
赵伯躬身应了,上前一步,对妇人一行道:“鹤谷没有小厨房,客居期间,诸位与谷中众人一同用饭。每日卯时早膳,午时午膳,酉时晚膳。药庐在谷中西北角,公子每日上午施针,下午配药。诸位若要探视,上午可去。”
妇人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赵伯继续说:“谷中药圃人手不足,每日清晨采药、浇水、翻土,诸位若有余力,可随杂役一同劳作。不勉强,但鹤谷不养闲人。”
那少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妇人倒没什么异议,只道:“我们听谷中安排。”
赵伯点头,又看向那少女:“这位小姐若是无事,可随小谷主一同——谷中药草辨识、药圃打理,小谷主都熟。”
那少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真如。
温真如正站在谢安饶椅子后面,把下巴搁在他椅背上,闻言抬起头,冲那少女笑了笑。
那少女回了个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谢安饶那边飘了一下。
谢安饶正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抱朴先生放下茶杯,起身。
“我先去看看病人。”他往药庐方向走,经过温真如身边时,伸手在她额角轻轻弹了一下,“别偷懒,药圃的活还没干完。”
温真如捂着额头“哦”了一声。
抱朴先生走出迎客堂,赵伯跟在后面。那妇人与少女也起身跟去药庐。堂中一时只剩温真如和谢安饶。
温真如从椅子后面绕出来,在谢安饶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
“小师兄。”
“嗯。”
“那位姐姐长得好看。”
谢安饶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他没接话,只起身往外走。
温真如立刻跟上去:“小师兄你去哪儿?”
“药庐。”
“我也去。”
“你去药圃。”
“药圃的活下午再干。”她扯住他袖口,理直气壮,“我去看看那位老太爷,说不定能帮上忙。”
谢安饶偏过头看她,目光淡淡的。
温真如仰着脸,笑得无辜。
他沉默一息,没再赶她,转身继续往药庐走。温真如跟在他身侧,步伐轻快,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小师兄,谷里好久没来客人了。”
“嗯。”
“上次来的是淮南那家人,上上次是镇上的猎户。”她掰着手指头数,“这回是从北边来的,姓周。”
“嗯。”
“那位姐姐好像对谷里很好奇。”她偏过头看他的侧脸,“一直在看你。”
谢安饶脚步没停,面色平静。
“嗯。”
温真如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弯起眼睛。
“小师兄。”
“嗯。”
“你耳朵没红。”
谢安饶:“…………”
温真如笑出了声,松开他袖口,小跑两步超过他,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去药圃了。”她摆摆手,“中午给你留炙肉。”
说完便跑远了,鹅黄的身影在回廊尽头一闪,消失在药圃方向。
谢安饶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耳尖。
没红。
他继续往药庐走,步伐不急不缓,白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药庐里,抱朴先生已经在给那位老太爷施针了。他捻着银针,一针一针落下,面色专注。
妇人与少女站在旁边屏息看着,大气不敢出。
那少女的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飘。
谢安饶走进来时,她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脸颊微微泛红。
抱朴先生头也没抬,淡淡道:“安饶,你来。这套针法你来施,我在旁看着。”
谢安饶应了一声,走到榻前,接过师父手中的银针。
他垂眸凝神,指间的银针又快又稳地落下,一针,两针,三针。
日光从窗外斜入,落在他侧脸上。那少女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的侧影,呼吸都轻了几分。
抱朴先生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徒弟和那少女之间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药圃方向,温真如正蹲在灵草田里拔草,拔一根,往旁边一扔,拔一根,又往旁边一扔。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可那扔草的动作透着股说不出的劲。
抱朴先生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