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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马步 午后的鹤谷 ...

  •   午后的鹤谷,闷得像一口盖了盖的蒸笼。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

      药圃里的草药蔫头耷脑,银杏叶垂在枝上纹丝不动,连灵泉溪的水声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温真如已经在回廊下扎了快半个时辰的马步。

      她两条腿打着颤,膝盖微微往里扣,双手平举在身前,指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她咬着下唇,眼睛盯着廊柱上那道裂纹,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去。

      可她本来就不是练功的料。

      从小就是。

      师父教她打拳,她学了三招就跑去追鹤。小师兄教她吐纳,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她的根基是散的,筋骨是软的,全凭一股机灵劲儿在谷里横着走。

      真让她扎马步,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她今日没跑。

      因为她心里有愧。

      谷口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那汉子在门外嚷嚷的样子,师父端着茶杯看不出喜怒的脸,小师兄站在她前面白衣挺立的背影——

      还有那句“去谷里等着”。

      她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腿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肯松劲。

      她不想让师父觉得她只会闯祸。

      也不想让小师兄觉得她永远长不大。

      回廊另一头,抱朴先生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药书,手边搁着一壶凉茶。

      他翻一页书,抬眼看一下温真如。

      再翻一页,再看一眼。

      那丫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都咬白了,他手里的书页半晌没翻过去。

      谢安饶从药庐出来,端着新配好的药盘,往丹房走。

      经过回廊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温真如一眼。

      只一眼。

      她的发丝被汗黏在脸颊上,鹅黄衫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两条腿颤得几乎站不住。

      可她还是撑着,没有倒。

      谢安饶收回目光,继续往丹房走,步子不急不缓。

      一刻钟后,他从丹房出来,手里多了个粗陶碗。

      碗里盛着井水里湃过的凉茶。

      他走到回廊拐角,离温真如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碗搁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温真如偏过头,看见那碗凉茶。

      碗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闷热的午后泛着清凉的光。

      她认得那只碗——是谢安饶在药庐里自己用的,素白无纹,干净得像他的人。

      她盯着那碗茶看了很久。

      嘴角抿了抿,没去拿。

      又过了一刻。

      天更闷了,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灵泉溪的水面被不知从哪来的风搅出细碎的涟漪,可回廊里依旧一丝风也没有。

      温真如的腿抖得愈发厉害,膝盖开始不自觉地往下弯。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快撑不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地响。她盯着廊柱上那道裂纹,觉得它好像在晃。

      眨了眨眼,裂纹变成了两条,又变成了三条。

      然后,有人站到了她面前。

      谢安饶。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丹房回来了,一身白衣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冷。

      他站在温真如面前,挡住了廊柱上那道裂纹。

      温真如抬起眼,汗水迷了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一滴血。

      谢安饶没说话。

      他从袖中抽出那方素白帕子,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帕子带着药庐里淡淡的药香,被他折成窄窄一条,从她额头正中向两侧抹去,把汗擦了。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温真如鼻子一酸。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石桌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安饶。”

      抱朴先生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谢安饶的手顿了一下。

      “她才扎了多久?”抱朴先生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你又是送水又是擦汗,这马步还扎不扎了?”

      谢安饶收回帕子,退了一步,垂眸行礼。

      “是。”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药庐走。

      经过温真如身边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白衣在回廊尽头消失。

      温真如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谢安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着石桌那头师父低头翻书的侧影。

      忽然觉得全天下就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被闷热裹着,被汗水浸着,被自己那点没用的功夫架着,上不去下不来。

      “师父……”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抱朴先生没抬头。

      “我错了。”她说。

      抱朴先生翻了一页书。

      “真的知道了。”她声音更小了,两条腿打着颤,“以后不闯祸了。”

      抱朴先生终于抬起头。

      他把书往石桌上一搁,起身,走到温真如面前。

      他比她高出很多,此刻背着手,低头看她,那双散淡的眼里看不出喜怒。

      “错哪了?”

      温真如咬着唇想了想:“不该踢狗。”

      “还有呢?”

      “不该……下山惹事。”

      “还有呢?”

      温真如答不上来,瘪着嘴,眼眶又红了。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沿着下巴往下滴,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抱朴先生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阿如,你知不知道,这世间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该你去管。”

      “那狗吓了小孩,你赶开就好。踢断人家的腿,你就从有理变成了没理。”

      “可它欺负人……”

      “欺负人的狗,有狗主人管,有镇上的里正管,有官府管。”抱朴先生说,“你是鹤谷的人,你动手,代表的就是鹤谷。鹤谷不涉俗世,这是规矩。”

      温真如低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还有,”抱朴先生顿了顿,“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行侠仗义?马步都扎不稳,真遇上歹人,谁救谁?”

      温真如被这话扎了一下,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地瞪着他。

      “我……我不是三脚猫……”

      “不是?”抱朴先生指了指她抖得不成样子的腿,“你看看你自己。”

      温真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若是再闯祸,”抱朴先生语气依旧淡淡的,可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以后就别出谷了。”

      “反正谷里上上下下都叫你小谷主,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小谷主。药圃也不用去,厨房也不用帮,就在谷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温真如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当小谷主!”她声音带着哭腔,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

      “小谷主是小师兄的……是师兄的谷主……我不当……”

      抱朴先生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伸出去。

      他偏过头,朝药庐方向喊了一声。

      “安饶。”

      谢安饶从药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戥子,站在回廊那头,远远看着。

      “你过来。”抱朴先生说,“你的小谷主,你自己管。”

      谢安饶放下戥子,走过来。

      他站在温真如面前,低头看她。

      她哭得满脸是泪,鼻尖通红,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掉进水沟的猫。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手,把方才那条帕子重新递到她面前。

      “擦干。”

      温真如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她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抖着,小声说:“小师兄,我腿软了。”

      谢安饶垂眸。

      他偏过头,看了师父一眼。

      抱朴先生已经转身走回了石桌旁,重新端起那卷药书,像是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谢安饶收回目光,伸手,握住了温真如的手腕。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明日继续。”

      温真如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抽,差点又哭出来。

      谢安饶没给她哭的机会,手上微微用力,把她从回廊上牵起来。

      她的腿早就软了,一站直就往下倒。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温真如靠着他,走了两步,忽然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

      “小师兄……”她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胳膊里,“我走不动了。”

      谢安饶脚步没停。

      “腿软。”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理直气壮,“真的软了,站都站不住。”

      谢安饶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两条腿拖在地上,走得歪歪斜斜。可方才扎马步时明明还撑得住,这会儿倒像是随时会瘫下去。

      他没拆穿。

      “小师兄。”她又喊他,声音闷在他袖子里,“小谷主是你的。”

      谢安饶脚步顿了一瞬。

      “我不跟你抢。”她继续说,含含糊糊的,“我乱说的,你别当真。你当不当都行,反正我就是乱喊的……”

      谢安饶没应声。

      他扶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回廊,走到银杏树下。

      风终于来了,吹得满树叶子哗哗响。

      温真如被这阵风吹得眯了眯眼,抬头看见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地洒了一地。

      “小师兄,”她忽然小声说,“你方才给我擦汗的时候,师父是不是看见了?”

      谢安饶没答。

      “他是不是故意喊你名字的?”

      谢安饶依然没答,只是扶着她胳膊的手紧了一分。

      温真如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日光落在他耳尖上,那点绯色又浮了上来,极淡极淡的,像雪地里洇开的一抹霞。

      她抿了抿嘴,把脸埋进他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谢安饶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白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银杏叶落了他们一身。

      ——石桌旁,抱朴先生放下药书,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

      少年郎扶着小姑娘,走得极慢,慢得像是怕她再摔了。

      小姑娘靠在他胳膊上,走两步就偏过头去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抱朴先生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日光是暖的,鹤谷是静的。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药书,翻到方才那一页,继续看。

      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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