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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用膳 老太爷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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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的病,需得治上半个月。
每日上午,谢安饶在药庐施针。他捻针的手法比半月前又稳了几分,落针时几乎听不见声响,银针入穴如雨落平湖,只泛起一点极细微的涟漪。
抱朴先生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端着茶。起初还盯着他看,后来便只是偶尔抬眼,再后来,连抬眼都省了,只慢悠悠地喝茶。
这日施完针,抱朴先生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榻前看了看老太爷的气色。老人面上已有了血色,僵直的手指微微能动了。
他偏过头,看了谢安饶一眼。
少年郎正垂眸收拾银针,指尖捻着针尾,一根一根归入针囊。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心朱砂痣沉静如血,面色从容,看不出半分疲态。
抱朴先生什么都没说,只在他肩上拍了拍。
谢安饶的手顿了一下。
“师父?”
“没事。”抱朴先生收回手,背在身后,往门外走。青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
“安饶。”
“嗯。”
“明日开始,不必叫我来了。”
谢安饶抬起眼,与他对视一息。
然后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
“是。”
抱朴先生走出药庐,日光正好,银杏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站在回廊上,伸了个懒腰,偏头看见温真如正从药圃方向跑来,鞋上手上全是泥,笑得眉眼弯弯。
“师父!”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老太爷今日好些了吗?”
“好些了。”抱朴先生低头看她,伸手把她发间沾的一片草叶摘掉,“你小师兄厉害,不用师父了。”
温真如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那当然。”她语气得意,像是在夸自己,“小师兄最厉害了。”
抱朴先生被她这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在她额角弹了一下,转身往自己院落走。
“去洗手,准备吃饭。”
午饭设在迎客堂的偏厅。
鹤谷没有小厨房,来客与谷中众人同桌而食。赵伯在偏厅摆了一张大圆桌,抱朴先生坐主位,谢安饶坐他右手边,温真如坐左手边。
周家一行四人坐在对面,周夫人、周小姐,以及两个仆从。
老太爷依旧躺在药庐里,由赵伯另送了饭过去。
桌上菜色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王婶的拿手菜——清蒸灵泉鱼、酱炙肉、药膳炖鸡、三碟时蔬,外加一笼热腾腾的桂花糕。
桂花糕放在桌子正中间,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蜜香扑鼻。
温真如的眼睛在看到桂花糕的瞬间就亮了。
她先给抱朴先生夹了一块最大的,又给谢安饶夹了一块,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满足地眯起眼。
周小姐坐在对面,她看着温真如给师父夹菜,给师兄夹菜,然后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吃得毫无顾忌。
她看着谢安饶垂眸吃饭,全程没说几句话,可温真如每给他夹一次菜,他都会微微顿一下,然后继续吃。
她看着抱朴先生笑吟吟地接受温真如夹来的菜,偶尔给她舀一勺汤,说一句“慢点吃”。
她忽然觉得,这一桌人坐在一起,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冬日里围炉煮茶,不必说话,光是坐着便觉得暖。
周夫人放下筷子,对抱朴先生道:“先生,家父的病,多亏九针公子。这几日眼见着好了许多,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
抱朴先生摆摆手,语气散淡:“治病救人,分内之事。周夫人不必客气。”
周夫人又看向谢安饶,目光中满是感激与赞叹:“九针公子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了得,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谢安饶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周小姐也放下筷子,鼓起勇气开口:“九针公子,我……我敬你一杯。”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手微微有些抖。
谢安饶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回了一下,饮了一口,放下。
周小姐的脸红透了。
温真如正啃着第三块桂花糕,腮帮子鼓着,看看周小姐,又看看谢安饶。她把桂花糕咽下去,忽然开口。
“周妹妹。”
周小姐转头看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多大了?”温真如问得坦荡。
“十四。”
“我十六。”温真如笑弯了眼,“那你叫我姐姐就行。”
周小姐看着她那张沾了桂花糕渣的笑脸,愣了一瞬,忍不住也笑了。
“温姐姐。”
“嗯!”温真如应得干脆,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周小姐碟子里,“你尝尝王婶的手艺,比外头的好吃多了。”
周小姐低头看着碟中那块桂花糕,黄澄澄的,蜜香扑鼻。
她在周家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什么样的点心没见过,可此刻看着这块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桂花糕,她竟觉得它比什么都好看。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甜,软,糯,蜜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温真如笑得眼睛弯起来。
周夫人看着女儿与温真如说话,面上也松快了些。她转头对抱朴先生道:“先生,我们在这里叨扰,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方才赵管家说药圃有活计,明日我便让若兰跟着温姑娘去药圃帮忙。”
周若兰。
温真如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
“好呀。”她对周若兰道,“药圃里可好玩了,有灵草,有蝴蝶,还有松鼠。我带你认药草,虽然我自己也记不太住。”
周若兰笑了:“温姐姐背药典吗?”
温真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背。”她说得理直气壮,“每天背。柴胡那一页我已经背完了。”
谢安饶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温真如一眼。温真如正冲周若兰笑,他没拆穿她,只继续吃饭。
周若兰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温真如,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嘴角弯了弯。
——饭后,温真如拉着周若兰去药圃。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温真如叽叽喳喳地说着谷里的事,周若兰安安静静地听着。
温真如说:“那棵银杏树我常爬,最高的那根枝丫能看到整个谷。”
周若兰说:“温姐姐你不怕摔吗?”
温真如说:“不怕,小师兄会接住我。”
周若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药圃门口,温真如蹲下身,拔了一株灵草,递到周若兰面前。
“这个叫回心草,小师兄用它入药,可解百毒。”
周若兰接过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株翠绿的草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
“温姐姐,九针公子……他对谁都这样好吗?”
温真如拔草的手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周若兰。小姑娘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好奇,又像是试探。
温真如想了想,把手中的草叶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师兄啊……”她仰起脸,看着头顶的银杏叶,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碎金,“他对谁都好。”
周若兰“哦”了一声,低下头。
“但不一样。”温真如又说。
周若兰抬起头。
温真如冲她笑了笑,笑得坦荡又明亮,像一朵被日光晒暖的花。
“他对别人好,是看病。对我好……”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是把我当自己人。”
周若兰看着她的笑,忽然也跟着笑了。
“走吧。”温真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带你去浇灵泉,可好玩了。”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进了药圃。
——回廊上,谢安饶正从药庐出来,手里拿着老太爷的新药方,往迎客堂走。经过药圃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温真如正蹲在灵泉边,拿水壶舀水,一边舀一边跟周若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水洒了一地,她也不管,笑得前仰后合。
周若兰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也弯着。
谢安饶收回目光,继续往迎客堂走。
日光正好,银杏叶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偏过头,伸手拂去,指尖触到衣料时,忽然想起方才饭桌上温真如给他夹菜的样子。她夹了那么多菜,自己倒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别人夹了。
谢安饶脚步未停,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厨房里,王婶和赵伯正收拾碗筷。王婶把最后一块桂花糕装进食盒,对赵伯道:“给老太爷送去。”
赵伯接过食盒,又看了一眼桌上空了大半的桂花糕碟子,笑道:“小谷主今日吃了五块。”
“还有那个周家小姐。”王婶擦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我看她也吃了两块。头一回来咱们谷里,倒是没端着架子。”
赵伯点头:“小谷主拉着人家去药圃了,也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
“折腾就折腾吧。”王婶把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挂,“小谷主高兴就行。公子今日还多吃了半碗饭呢。”
赵伯看了她一眼。
王婶没再说下去,只笑着摇了摇头,端起另一笼新蒸的桂花糕,往偏厅送去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灶台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