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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闯祸 温真如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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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真如下山了。
起因很简单——赵伯要去镇上采买柴米油盐,温真如听见了,从回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拽着赵伯的袖子不撒手。
“赵伯赵伯,我替你去!”
赵伯低头看她,花白胡子抖了抖:“小谷主,您去做什么?山路不好走,镇上人多眼杂——”
“我认得路!”温真如理直气壮,“我上回跟小师兄下山,走过三回了。赵伯你腿不好,下雨天膝盖又疼,我去我去,我跑得快。”
赵伯犹豫了一下。温真如已经踮着脚从他袖中把采买单子抽走了,展开一看,认认真真地念:“柴三捆,米两斗,油一壶,盐一罐,酱醋各一瓶——赵伯,还要什么?”
“还有王婶要的桂花蜜。”赵伯见她这般积极,到底松了口,“小谷主,路上小心,买完就回来,别贪玩。”
“知道啦知道啦!”
温真如把单子往袖里一揣,赤脚就要往外跑,被赵伯一把拽住,硬塞了双鞋让她穿上。她胡乱蹬上,一溜烟跑出谷口,鹅黄衫子在回廊尽头一闪,不见了。
赵伯站在原地摇头,转身往药庐走,准备跟公子禀报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公子正在配药,指尖捻着一味极细的粉末,神色专注。
赵伯想了想,不过是下山买个东西,便没再进去,转身去忙别的了。
温真如出了谷,像只出了笼的雀儿。
鹤谷到镇上约莫半个时辰脚程,山路蜿蜒,两旁尽是野花野草。
她跑一段走一段,看见好看的花就摘,看见松鼠从树上窜过就追两步,不知不觉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铺子挨着铺子,人来人往。
温真如按着单子一家一家买过去,柴捆扛在肩上,米斗提在手里,油壶酱醋瓶瓶罐罐挂了一身,活像个行走的杂货铺。
买完最后一瓶桂花蜜,她心满意足地往镇口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狗吠。
一只半人高的大黄狗,不知从哪窜出来,龇着牙冲路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狂叫。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那狗还往前凑了一步,咧着嘴,口水直流。
温真如脚步一顿。
她看了看那狗,又看了看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女孩,四下张望——狗主人不在。周围几个路人远远避着,没人上前。
她把身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搁,走了过去。
“去!”她冲那狗喊了一声,跺了跺脚。
大黄狗转头看了她一眼,非但没退,反而冲她吠了一声,龇着牙往前逼了一步。
温真如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护住小女孩。那狗又逼上来,嘴里的腥气喷在她手背上。
她抬脚,踹了它一下。
她真没用力。可那狗往旁边一躲,她的脚正好踢在它前腿上——“咔嚓”一声轻响,那狗嗷地惨叫起来,倒在地上直打滚,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温真如愣住了。
人群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狗主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一见自家狗躺在地上哀嚎,登时红了眼,揪住温真如的袖子不放。
“你赔!你赔我狗!”
温真如挣开他的手:“你这狗先吓哭了小孩,我踢它一下怎么了?”
“我管你什么小孩!”汉子指着地上的狗,“这条狗我养了三年,你说踢就踢断了腿?赔钱!”
温真如把身上剩下的钱都掏出来塞过去,转身就要走。
汉子一把拽住她:“就这点?我这条狗值十两银子!”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
“我不跟你讲理!”汉子红着眼,“你哪个村的?我跟你回家找你大人!”
温真如心里一沉。
她甩开汉子的手,抱起地上的东西就往谷里跑。
汉子在后面追,追了一段追不上,远远地喊:“你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认得你往鹤谷方向去的!”
温真如跑回谷时,气喘吁吁,怀里还抱着那条断了腿的狗——她到底没忍心把它扔在路边。
谢安饶正在药庐配药,听见动静出来,便看见她抱着一条黄狗,满脸心虚地站在回廊上。
“小师兄……”
谢安饶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狗上,又移到她脸上。他什么都没问,只淡淡道:“先把它放下。”
温真如把狗放在地上。那狗呜呜地叫,前腿歪着,看得她心里发虚。她蹲在旁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谢安饶蹲下身,手指在狗腿上轻轻一探,眉心微动。他起身,从针囊中抽出银针,快速替狗固定了断骨。
温真如在旁边看着,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狗刚处理好,谷口方向便传来一阵喧哗。
赵伯匆匆走来,面色罕见地凝重,对谢安饶低声道:“公子,谷口来了个汉子,说是小谷主踢断了他家的狗腿,闹着要赔偿。老奴拦着没让进,他便在谷口大声嚷嚷,引了不少人围观。”
谢安饶还没开口,抱朴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回廊上。
他手里端着茶,青灰衣袍松松垮垮,面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慵懒。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温真如浑身一激灵。
“人呢?”抱朴先生问。
“在谷口。”赵伯躬身,“老奴拦着,但那人说——”
“说什么?”
“说鹤谷仗势欺人,养出个野丫头在外头横行霸道。”
抱朴先生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温真如身上。温真如缩在谢安饶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怀里还抱着那条狗。
“阿如。”抱朴先生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踢的?”
温真如抿着嘴,点了点头。
“你可真行。”抱朴先生慢悠悠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狗,又抬眼看她,“让你去买东西,你把人家的狗踢断了腿回来。”
“那狗冲小孩乱叫,把人家吓哭了——”
“所以你就把狗腿踢断了?”
“我没用力!”温真如急了,从谢安饶背后探出身子,“我就轻轻踹了一脚,谁知道它骨头那么脆——”
“轻轻一脚能把狗腿踢断。”抱朴先生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阿如,你可知你这一脚,踢出了多少麻烦?”
温真如咬着唇,不说话了。
抱朴先生转身往谷口走,青灰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
谢安饶跟上,温真如犹豫了一息,也抱着狗跟在后面。
谷口外,那汉子正叉着腰站在迷障阵外,对着围观的几个路人高声嚷嚷。见抱朴先生一行人出来,底气更足了三分,指着温真如道:“就是她!就是那个丫头!踢断了我家狗的腿!”
抱朴先生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汉子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被温真如抱回来的黄狗。
狗在温真如怀里,呜呜地叫了两声,汉子脸色变了变。
“这位兄台,”抱朴先生开口,语气散淡,没什么火气,“你的狗,我徒儿踢断了腿,是我们的不是。狗留下,我们替你治好,诊金分文不取。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这是赔礼,二两银子,够你买一条新的了。”
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珠一转,忽然把银子往地上一扔。
“二两?你打发叫花子呢?”他梗着脖子,“鹤谷的人把我狗踢成残废,传出去我张虎还怎么在镇上混?五十两!少一个子都不行!”
温真如火了:“你——”
“温真如。”抱朴先生喊她全名,语气淡淡的。
温真如闭嘴了。
抱朴先生看着那汉子,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火气,只偏头对谢安饶道:“安饶,你去看看那条狗,能不能治。”
谢安饶应了一声,从温真如怀里接过狗,蹲下身,手指在狗腿上又探了一遍。
他起身,对抱朴先生微微颔首:“能治。断骨已正,再养半月可愈。”
抱朴先生点头,对那汉子道:“听见了?狗留下,我们治。你若非要银子,我便给你二两,多的没有。你若还要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散淡,“鹤谷虽不问俗事,但也容不得人在门口撒野。”
汉子被他那双眼睛盯着,气势矮了几分,可嘴里还不肯松:“那我不管!我就要五十两!不给就不走!”
温真如气得浑身发抖,抱着狗的胳膊都收紧了。那狗被勒得呜呜叫,她也不松手,咬着牙,眼眶却悄悄红了。
谢安饶看了她一眼。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把狗从她怀里接过来,递给旁边的赵伯,然后偏过头,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去谷里等着。”
温真如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小师兄……”
“去。”
她终究没再犟,转身往谷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抱朴先生还站在谷口,青灰的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
谢安饶站在他身侧,白衣如雪,正在低声与那汉子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师兄和师父,好像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
温真如回了谷。她没回自己屋里,也没去厨房,就蹲在药庐门口,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
黄狗被赵伯放在药庐里的竹筐里,趴着,脑袋搁在筐沿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她抬头,和狗对视了一眼。
“都怪你。”她闷闷地说。
狗呜呜叫了一声。
“你那么凶干什么?”她伸手在狗脑袋上戳了一下,“你吓小孩干什么?”
狗把脑袋往筐里缩了缩。
温真如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她赶紧把脸埋回膝盖里,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走近。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药香淡淡的,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谢安饶没说话,只把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
温真如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她闷声道:“师父呢?”
“在外面和那人说话。”
“那人走了吗?”
“走了。”
温真如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吸了吸鼻子:“怎么走的?”
谢安饶垂眸看她,沉默了一息,道:“师父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走了。”
“他肯?”
“不肯也得肯。”谢安饶声音平淡,“师父说,鹤谷门口,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温真如抿了抿嘴,低头攥着帕子,半晌不说话。谢安饶也不催她,就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小师兄,我是不是闯祸了。”
谢安饶没答。
“那狗……”她声音更小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谢安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说:“师父若生气,你今晚就不止没炙肉吃了。”
温真如抬头看他。
“师父方才在谷口,没让你道歉。”谢安饶说,“他让你先回来。”
温真如愣了一下。
“他护着你。”谢安饶说,“从头到尾都在护着你。只是不能让人看笑话,所以要有个态度。”
温真如抿着嘴,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低头,看着谢安饶,小声问:“那小师兄呢?小师兄生气吗?”
谢安饶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苍白的小脸,和攥着他帕子攥得发皱的手。
“生气。”他说。
温真如瘪了嘴。
“所以,”谢安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的马步,我亲自看着你扎。”
温真如:“……”
“还有,”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竹筐里那条黄狗,“狗归你喂。喂不好,唯你是问。”
温真如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白衣逆光的轮廓,半晌,忽然弯了弯嘴角。
“小师兄。”
“嗯。”
“你方才在谷口,站在我前面的样子,挺像师父的。”
谢安饶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马步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温真如的哀嚎响彻药庐。可竹筐里的黄狗竖起耳朵听了听,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谷口外,抱朴先生背着手,看着那汉子悻悻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抿了一口。
赵伯在旁低声道:“先生,小谷主她——”
“让她扎马步去。”抱朴先生把茶杯往赵伯手里一塞,往谷里走,青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走了几步又停住,偏过头,“对了,今晚加菜。”
赵伯躬身:“是。”
“炙肉。”抱朴先生补充,“给那丫头留一份。”
赵伯笑了,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