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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 鹤谷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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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谷的雨,来得又急又密。
入夜时分天色还清朗,温真如趴在窗台上数了半晌星星,被王婶催了三回才肯上床。谁知刚躺下不到一炷香,雨就落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点,砸在瓦檐上,继而连成一片,哗哗地往下倒。
温真如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睡得很散。枕头歪在一侧,被子裹得乱七八糟,一只脚从被沿里伸出来,搭在床沿外头,脚趾头冻得微微蜷缩。
窗子没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风夹着雨丝从缝里钻进来,把窗纱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一下一下,像在喘气。
她没管。
窗子会有人关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心地闭上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雨夜也好,雪夜也好,她从来不用操心窗子关没关、被子盖没盖好。
鹤谷四季温润,可每逢阴雨湿冷,屋里永远是暖的,被子永远是妥帖的,窗子永远是关严的。
——师父在时,师父来。师父不在,小师兄来。
前半夜一个,后半夜一个。她都知道。
她只是从来不说。
雨下到半夜,渐渐小了,只剩檐角还在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子。
回廊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白衣拂过栏杆,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
谢安饶停在温真如的房门前。
他没有敲门。
手抬起来,指节在门板上悬了一瞬,便直接推开了。门轴上了油,半点声响也无。
他侧身入内,反手将门合拢,动作干净利落,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屋内暗沉沉的,只有窗边透进一点雨夜里灰蒙蒙的天光。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扇没关严的窗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窗扇合拢,木栓轻轻落下。动作极轻,极稳。
然后他转身,看向床上那团裹得乱七八糟的被子。
温真如整个人横在床上,脑袋歪在枕边,一只脚伸在被子外头,脚趾冻得发白。
被子被她裹成了一条,卷在腰腹间,上半身只搭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领口蹭开了,露出一截瘦伶伶的锁骨。
谢安饶在床前站了一会儿。
他垂眸看着她的睡相,眉心的蹙意没散,反而更深了。半晌,他弯下腰,伸手去够她的脚踝——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凉得他心里一沉。
他把她的脚轻轻塞回被子里,又将那条卷成麻花的被子抖开,重新替她盖好。从脚到肩,一寸一寸掖得严严实实,被角压在她身下,风一丝也透不进去。
温真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又拱松了些。
谢安饶:“…………”
他沉默一息,抬手将她拱松的被角重新掖好。这次他压得重了些,温真如大概是被压得不舒服,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皮颤了颤,似乎要醒。
她半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一道白影立在床前,熟悉的药香漫在鼻尖。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小师兄。”
“嗯。”
“窗子关了吗……”
“关了。”
“炭呢……”
“添了。”
“哦。”她安心地闭上眼,翻了个身,又把被子拱松了,“那你走吧……后半夜再来……”
谢安饶看着她拱松的被角,沉默一息。
他伸手,重新掖好。
“温真如。”他低声喊她全名,语气淡淡的,“你再踢被子,明日马步加半个时辰。”
温真如已经睡沉了,根本没听见。可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梦里也应了他的话。
谢安饶将被子最后掖了一遍,转身走到墙角。炭盆里的炭已经燃了大半,只剩几点暗红的光在灰烬里明灭。
他蹲下身,从炭篓里取了新炭,一块一块添进去,火苗舔上炭块,屋里渐渐暖起来。
他起身,走到床边,又看了一眼。
温真如睡得沉沉的,呼吸绵长平稳,被子妥妥帖帖盖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头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黑绸。
回廊上,雨后的夜风清冽得像一捧冰水。他立在廊下,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垂眸看了看自己方才替她掖被角的那只手,沉默片刻,抬步往药庐走去。
——前半夜,他来过。
后半夜,他还会再来一趟。
这是他和师父之间的默契。
抱朴先生在谷中时,前半夜去看温真如,后半夜便是谢安饶去。
师父云游之后,前半夜的人没了,他便一个人守一整夜,前半夜一遍,后半夜一遍,从未断过。
温真如全都知道。她只是从来不说。
师父在时,她会迷迷糊糊感觉到前半夜有人来,是师父的气息,带着山野间云游归来的清冽。后半夜是师兄,药香更淡些,手指更凉些,替她掖被角的力道也更重些。
她习惯了。
从记事起就习惯了。她知道窗子会有人关,被子会有人盖,炭火会有人添。她只管大大咧咧地睡,大大咧咧地踢被子,大大咧咧地把脚伸到外头去。
反正有人会管她。
——药庐里,谢安饶点了一盏灯,摊开医书,却没有看。他执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今日是第三十二天。师父走后的第三十二天。写完,他将册子合上,搁在案角,起身,推开药庐的窗。
雨后的夜空洗得干干净净,几颗星子挂在天幕上,又远又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披上外衫,重新往温真如的院落走去。
后半夜了。
檐角最后一滴水落下,滴答一声,碎在青石板上。谢安饶停在温真如房门前,手抬起,指节悬了一瞬,推门而入。
炭火还燃着,屋里暖融融的。温真如这次睡姿更过分了,被子踢到了脚边,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都露在外头。
谢安饶弯腰,把被子捡起来,重新替她盖好。
这次温真如迷迷糊糊醒了。
她没睁眼,只是觉出有人在身边,手在被子下胡乱抓了一把,碰到谢安饶还未收回的手,软绵绵地攥住了一根手指。
“唔……小师兄……”
谢安饶没动。
“冷……”她含含糊糊地嘟囔,攥着他手指的力道紧了紧,像攥着什么暖和的东西,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拉进被窝里,贴在自己脸侧。
谢安饶:“…………”
温真如的脸颊贴着他指背,温温软软的,像刚出笼的桂花糕。
她呼吸又渐渐沉了,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却没松,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把他的手指当了暖炉。
谢安饶在床沿坐下。
他没抽回手。
另一只手抬起来,替她将散在枕边的头发拢了拢,指尖掠过她鬓角,极轻极轻,像掠过水面。
窗外,夜色浓稠,星子垂得很低。
温真如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弯了弯,抱着他的手指,沉沉睡去。
谢安饶就那样坐着。
坐到后半夜过完,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才轻轻抽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无声离开。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温真如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阿如。”是谢安饶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泠泠的,“起来诊脉。”
温真如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床沿一搭,掌心朝上。
门开了。谢安饶走进来,在她床前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他垂眸凝神,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按了按,又换了个位置。
温真如维持着半梦半醒的姿势,手腕搁在他指下,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含糊道:“小师兄,今日吃什么?”
“先诊脉。”
“诊完吃什么?”
谢安饶没理她,凝神听了片刻脉象,眉心微微舒展。
“寒气未加重。”他收回手,起身,“今日可以吃桂花糕。”
温真如“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谢安饶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
“一盏茶之内不起来,桂花糕减半。”
温真如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鹤谷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伯在回廊上碰见谢安饶从温真如院落出来,躬身行了礼,习以为常地退到一边。王婶在厨房里蒸桂花糕,听见温真如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头也没抬地多放了一勺蜜。
杂役们在药圃里浇水,看见温真如赤脚跑过,喊一声“小谷主早”,继续干活。
没有人觉得奇怪。
没有人觉得不合规矩。
抱朴先生捡回来的那个小丫头,九针公子一手带大的小师妹,鹤谷上下喊了十几年的“小谷主”——本就该是这样。
被宠着,被惯着,被夜夜守着,被日日诊着。
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