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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期未定 谢安饶从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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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饶从迎客堂出来时,日头刚过中天。
淮南那孩子已经醒了,烧退了,正窝在妇人怀里啃果子。
妇人千恩万谢,要把那匣夜明珠塞给赵伯,赵伯推了又推,最后只收了一吊钱,把礼匣原样封好,送那家人出了谷口。
谢安饶立在回廊上,看着那行人消失在迷障阵的雾中,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药庐走,路过银杏树下时,脚步不自觉停了一瞬。树下空荡荡的,青石板上落了几片银杏叶,干干净净,没有赤脚的脚印。
没来爬树。
他继续往前走。
药庐的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便看见温真如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摊开的药典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猫。
药典翻到“柴胡”那一页,压得皱巴巴的,她眼睛半睁半闭,听见推门声,勉强抬了抬眼皮。
“小师兄……”
谢安饶走到案前,垂眸看她。日光从窗棂斜入,勾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长得过分,鼻尖上沾了一点方才吃桂花糕留下的蜜渍,亮晶晶的。
他抬手,指尖在她鼻尖轻轻一抹。
温真如被这个动作惹得清醒了些,睁开眼,正对上他收回手的动作。他指腹上那一点蜜渍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用帕子擦了。
“药典背到哪了?”他问。
温真如又把脸埋回案上,闷闷道:“背不下去。”
“哪页?”
“哪页都背不下去。”她翻了个身,侧脸枕着手臂,仰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光,“小师兄,我累了。”
谢安饶在她对面坐下,翻开自己那卷医书,没接话。
温真如见他没反应,从案上爬起来,绕过书案,蹲到他身边,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下颌线利落分明,喉结微微凸起,衣领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竿新雪。
“小师兄,”她扯了扯他的袖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谢安饶翻书的手顿了一瞬。
他没抬头,声音平平淡淡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师父了。”温真如又扯了扯他袖口,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师父在的话,我就可以不用扎马步了,他会护着我的。”
谢安饶翻过一页,依旧没看她:“师父已经走了二十七天。”
温真如愣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谢安饶不答,目光定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
温真如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耳尖照得微微泛红。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小师兄,”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你是不是也在想师父?”
谢安饶终于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眼睛对上她狡黠的目光,沉了一瞬。
“去扎马步。”他说。
“我不去!”温真如立刻跳起来,往后躲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师父没回来之前,我都不扎了!我要等师父回来,让他给我做主!”
谢安饶合上医书,起身。他比温真如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俯视着她,眉心的朱砂痣在日光里红得惊心。
“师父在时,你更该扎。”他声音不急不缓,“他若知道你整日爬树下河,根基不稳,比我还急。”
“才不会!”温真如理直气壮,“师父最疼我,他从来不逼我练功。”
“那是他纵着你。”谢安饶迈步朝她走来,白衣的衣摆拂过案角,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我不纵你。”
温真如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背抵着药柜,仰头看他,嘴硬道:“小师兄就是不疼我。”
谢安饶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她。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沉下来,像落了雨的湖,看不透底。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师父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温真如眼睛一亮:“什么话?”
“他说,”谢安饶微微俯身,声音清泠泠的,一字一字落在她耳边,“归期未定。”
温真如的笑僵在脸上。
“他每次都说归期未定。”她嘟囔道,“上回说旬日便回,走了两个月。上上回说半月,走了四十天。这回又——”
“所以。”谢安饶直起身,退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目光重新变得淡淡的,“师父不在,谷中一切由我说了算。”
他抬手,在药庐正中悬着的铜钱上轻轻一弹。铜钱晃了晃,发出清越的声响。
“马步。半个时辰。”
温真如咬着唇,瞪着他,满脸写着不服气。可谢安饶已经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翻开医书,再不看她。
她站在原地,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最终还是蹲下身,扎起马步,双手平举,眼睛盯着那枚晃动的铜钱,嘴里念经似的嘟囔:“师父你快回来……师父你快回来……小师兄他欺负我……”
谢安饶翻过一页医书。
唇角那点弧度,藏在书页后面,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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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厨房。
王婶的桂花糕刚出笼,温真如循着味儿就来了。扎完马步的两条腿酸得打颤,她也不管,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眼巴巴地等着。
王婶给她夹了两块最大的,又盛了一碗驱寒暖身的红枣姜汤。
“小谷主,慢点吃。”
温真如哪里慢得下来。一手一块桂花糕,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袖子一抹,继续啃。
谢安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
他脚步一顿。
温真如抬头,冲他笑,满嘴桂花糕渣,含糊不清地喊:“小师兄!好吃!”
谢安饶沉默一息,走到她对面坐下。王婶给他端了一份——桂花糕两块,姜汤一碗。
谢安饶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温真如眼巴巴地看着他碟子里那块糕,又看看自己空了的碟子。
“小师兄……”
“嗯?”
“你那块还吃吗?”
谢安饶垂眸看着碟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又看看温真如那张写满了“我想吃”的脸,沉默半晌,将碟子推过去。
温真如眼睛一亮,伸手去够——
“慢着。”
她的手停在半空。
谢安饶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递给她。
“擦嘴。”
温真如接过帕子,胡乱在嘴上抹了两把,又伸手去够。谢安饶这次没拦她,看她欢天喜地地把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重新鼓起来。
他端起姜汤,抿了一口。
温真如吃完糕,喝了口姜汤,辣得直皱眉,把碗一推,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看他。
“小师兄。”
“嗯。”
“师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谢安饶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日光正好,银杏叶在风中翻飞,金灿灿的,像一树碎金。
“不知道。”他说。
温真如看着他的侧脸。日光在他眉眼间勾勒出清隽的轮廓,眉心朱砂痣红得像一滴血。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温真如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里,读出藏得极深的一点东西。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够到他放在桌上的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背。
谢安饶垂眸。
她的手小小的,指尖因为扎马步举了太久而微微发颤,掌心却温热。她碰了他一下,又碰了一下,像试探,又像安抚。
“小师兄,”她轻声说,“师父会回来的。”
谢安饶没抽回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将手从她指尖下移开,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马步再扎半个时辰。”
温真如的哀嚎响彻厨房。
谢安饶走在回廊上,听着身后那声惨叫,步伐未停。
日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方才她指尖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温热。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师父归期未定。
可鹤谷的日子,一天一天,还是要过的。
而他记着。
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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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杂役房,几个厨娘和杂役围坐着吃午饭。王婶端了碗汤进来,立刻被拉住。
“王婶,今日公子又给那丫头让糕了?”
“让了。”王婶坐下来,摇头笑,“一整块桂花糕,推过去连眼睛都不眨。”
“那丫头也是,”一个厨娘笑着接话,“整日爬树下河,野得没边儿,偏生公子就吃她这套。”
“何止公子。”另一个杂役插嘴,“你们是没瞧见,今日那淮南来的富人送了一堆好东西,小谷主看都没看一眼,转头就去找公子了。”
“人家命好。”王婶把碗端起来,“被抱朴先生捡回来,九针公子一手带大,整座鹤谷上上下下都宠着。小谷主自封的名号——抱朴先生是先生,公子是九针公子,她插着腰说‘那我便是小谷主’。”
“赵伯第一个喊起来的,喊完就改不了口了。”
“公子呢?公子怎么说?”
“公子能怎么说?”王婶喝了口汤,“他看了那丫头一眼,没拆穿,也没应声。可自那以后,谷里谁喊小谷主,他都没驳过。”
杂役房安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谁先笑出声,满屋子人都跟着笑了。
王婶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起身往外走:“行了行了,都歇着吧。我去看看那丫头吃完没有——公子那碗姜汤,她八成又嫌辣不肯喝。”
身后又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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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温真如正捏着鼻子灌姜汤。灌一口,皱一下眉,灌一口,又皱一下。
谢安饶已经起身,站在灶台边看王婶留的晚饭菜单。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她捏着鼻子灌药的可怜相,唇角那点弧度,又悄悄浮了上来。
温真如喝完最后一口,把碗一推,瘫在凳子上:“小师兄,我喝完了。”
“嗯。”
“我乖不乖?”
谢安饶放下菜单,偏过头看她。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眉眼间,眉心朱砂痣红得耀眼。
“乖。”他说了一个字,随即转身往外走,白衣在门口一晃,声音被风送来——
“马步再扎半个时辰。”
温真如的哀嚎再次响彻厨房。
谢安饶走在回廊上,听着身后那声惨叫,步伐未停,唇角却微微弯着。
日光正好,鹤谷安宁。
——而他心底那个数字,又悄悄加了一天。
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