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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人 温真如正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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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真如正趴在药圃边上拔草。
说是拔草,其实拔了三根就嫌晒,把草帽往脸上一扣,躺在药圃边的石凳上打盹。
日光透过草帽的缝隙漏进来,在她鼻尖上洒了几点碎金,她眯着眼,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
忽然,谷口方向传来一声鹤唳。
清越,悠长,比寻常的鹤鸣多了一分说不出的野性,像是从很远的山野间带回来的。
温真如的草帽滑下来,她睁开眼,愣了一瞬,忽然从石凳上弹起来,赤脚往谷口方向跑。
“师父——!”
回廊尽头,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往谷中走。那人身形修长,衣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歪歪斜斜,一头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在脸侧。他走路的姿态散漫极了,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手里还攥着一只不知从哪折来的野花,红红白白的,开得热闹。
抱朴先生。
温真如像一枚小炮弹,直直撞进他怀里。
“哎哟——”抱朴先生被她撞得退了一步,手中的野花差点脱手,随即笑出声来,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把野花往她发髻上一插,“小丫头,又长高了。”
温真如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捧星星,伸手就去扯他的衣领。抱朴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她已经凑近他胸口,鼻尖动了动,随即皱起眉来。
“师父。”她语气沉沉的。
“嗯?”
“你又喝酒了。”
抱朴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又抬袖闻了闻,一脸无辜:“没有,哪有酒味——”
“你浑身都是酒味!”温真如叉着腰,仰头瞪他,声音清脆得像在敲铜锣,“你去云游还是去喝酒了?师父你上次走之前怎么说的?说好去济世救人,结果又是去喝酒!”
抱朴先生被她数落得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却收不住。他转头看向回廊另一头正缓步走来的谢安饶,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安饶,你也不管管她,越发没规矩了。”
谢安饶走到近前,对抱朴先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起身时目光在师父身上扫了一圈,淡淡道:“师父衣襟上有酒渍,右袖口有炭火烧过的痕迹,鞋底沾着三种不同颜色的泥土——这一趟至少走了四个县,喝了不止一顿酒。”
抱朴先生:“……”
温真如“噗”地笑出来,伸手就去扯抱朴先生那把松松绾着的头发:“师父,你看,小师兄都看出来了!你还狡辩!”
抱朴先生被她扯得“哎哎”直叫,偏过头躲她,嘴里嚷着:“丫头大胆!扯师父头发是要遭天谴的!”
“你才遭天谴!”温真如一边扯一边说,“你走了这么多天,谷里的事全丢给小师兄,自己在外头逍遥喝酒,回来还骗我!老来俏!是不是又年轻了?出去一趟年轻好几岁,是不是又拿灵泉的药气养颜了?”
抱朴先生被她闹得没脾气,一抬手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抱在臂弯里颠了颠,像抱小孩儿似的。
温真如“哇”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老来俏也比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好。”抱朴先生抱着她往谷里走,回头看向谢安饶,笑吟吟的,“安饶,阿如在谷里有没有闯祸?”
温真如立刻回头,冲谢安饶挤眉弄眼,眉毛挑得快要飞出去,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说——别说——”
谢安饶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回师父,阿如今日拔了三根草,睡了半个时辰午觉,昨日爬树被我从树上摘下来,前日扎马步时偷跑,大前日——”
“小师兄!”温真如在他怀里急得直蹬腿,“你住嘴!”
抱朴先生哈哈大笑,把她往上一颠,温真如又“哇”了一声,搂他脖子搂得更紧了。
“行行行,你小师兄不说了。”抱朴先生笑够了,低头看她,“那你自个儿说,这些天有没有安分守己?”
温真如立刻正色,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可安分守己了。”
“哦?”
“我每天认真背药典。”她掰着手指头数,“每天帮王婶做事情,每天给药圃浇水除草,每天早起诊脉,晚上早早睡觉,不爬树,不下河,不闯祸。”
抱朴先生挑了挑眉:“背药典背到哪了?”
“柴胡。”温真如说得理直气壮。
“柴胡是第三页。”
“对啊,我都背到第三页了。”
抱朴先生低头看着她那张毫无愧色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廊下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
“安饶,”他抱着温真如往厨房方向走,回头对谢安饶说,“你信她?”
谢安饶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白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看了温真如一眼,她正趴在师父肩头冲他做鬼脸,两只手揪着师父的头发编小辫,编得乱七八糟。
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不信。”
温真如的笑脸僵住了。
“但。”谢安饶顿了顿,“今日可以让王婶做炙肉。”
温真如的眼睛瞬间又亮起来,从抱朴先生怀里挣着往下跳,落地就往厨房跑,赤脚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啪嗒啪嗒的声响。
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抱朴先生喊:“师父!我给你做炙肉!你最爱吃的!”
抱朴先生站在回廊上,看着那丫头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谢安饶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师徒二人一高一矮,一青一白,站在回廊上,看温真如的背影消失在厨房拐角。
抱朴先生偏过头,看了谢安饶一眼。少年郎身量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肩宽腰窄,面容清隽,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日光下红得沉静。
他站姿挺拔,气息沉稳,周身气质清冷如霜,唯独看向那丫头跑远的方向时,眼底会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抱朴先生笑了笑,收回目光。
“安饶。”
“嗯。”
“这些天,辛苦了。”
谢安饶没接话。他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师父走了三十四天。”
抱朴先生一愣,随即又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记这个做什么?”
谢安饶没答。
他垂眸看着回廊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落几片下来。
日光正好,落在师徒二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父,”谢安饶忽然说,“下次云游,归期定个准数。”
抱朴先生看着他侧脸,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平静极了,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做师父的,看了他十几年,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抬手,在谢安饶肩上重重拍了拍。
“好。”他说,“下次——旬日便回。”
谢安饶没应声,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偏过头看了师父一眼。
“上次师父说旬日便回,走了四十天。”
抱朴先生:“……”
谢安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白衣在回廊尽头一拐,不见了。
抱朴先生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炭火烧痕和鞋底的泥土,摇头失笑。
“这小子。”他嘟囔了一句,背着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温真如正站在灶台前,踮着脚看王婶腌炙肉,嘴里不停地指挥:“多放点酱!师父喜欢酱味重的!还要放那个什么草——就是院子里种的那种,香香的——”
“小谷主,那是迷迭香。”王婶无奈地笑,“放多了苦。”
“放一点点嘛。”
抱朴先生走进来的时候,温真如正从王婶手里抢过调味的小碗,拿手指头蘸了蘸酱往嘴里塞,被王婶拍了一下手背。她看见师父进来,立刻把碗放下,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师父你坐,你坐!肉马上就好!”
抱朴先生依言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温真如立刻凑过来,趴在他膝头,仰脸看他。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面上,那张脸果然如她所说,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眉目疏朗,气质散淡,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带着一股随性的好看。
“师父,”温真如扯了扯他衣袖,“你还没说,这次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
抱朴先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方才路上折的那朵野花从她发髻上取下来,重新插正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去了南边,过了三条江,翻了四座山。救了一个被蛇咬的樵夫,一个难产的妇人,一个溺水的孩子。”
温真如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那酒呢?”她忽然问。
抱朴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酒是路上遇见的两个老友,硬拉着喝的。”他面不改色,“只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温真如凑近他衣领闻了闻,抬起头,一脸“你骗人”的表情,“你浑身都是酒味,还说一点点。”
抱朴先生赶紧转移话题,偏过头冲门口喊:“安饶!进来帮忙端菜!”
谢安饶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碟小菜,闻言看了师父一眼,平静道:“师父每次云游回来,都说只喝了一点点。”
抱朴先生:“…………”
温真如“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趴在膝头直不起腰。
抱朴先生被她笑得没脾气,伸手在她额角弹了一下,温真如捂着额头“哎哟”一声,笑得更厉害了。
王婶把炙肉端上桌,热腾腾的肉片在盘子里滋滋作响,酱香混着迷迭香的清冽,勾得人食指大动。
温真如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拿筷子,先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抱朴先生碗里。
“师父先吃。”
抱朴先生接过筷子,咬了一口,点头称赞。温真如又夹了一块,放进谢安饶碗里。
“小师兄也吃。”
谢安饶垂眸看着碗里的炙肉,又看了看她。温真如正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酱汁。
“你也吃。”他说。
“我最后吃!”温真如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今天师父回来,师父最大!”
抱朴先生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端起王婶新温的酒,正要往嘴边送,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腕。低头一看,温真如正瞪着他。
“师父。”她语气严肃,“你今日不许再喝酒了。”
“这是果酒——”
“果酒也不行。”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温真如把酒壶从他面前端走,放到谢安饶那边去,“小师兄看着师父,不许他喝。”
谢安饶伸手,把酒壶接过来,搁在自己手边,对师父微微颔首。
“师父,阿如说得对。”
抱朴先生看看左边瞪着眼的小丫头,又看看右边端着酒壶的徒弟,沉默半晌,摇头叹了口气。
“行行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你俩一伙的。”
温真如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坐下吃饭。她吃得依旧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囊囊,蜜汁和酱汁混在一起,蹭得满脸都是。
谢安饶在旁边递帕子,她接过去胡乱一抹,又埋头苦吃。
抱朴先生看着这一幕,慢慢嚼着炙肉,眉目间的笑意渐渐沉下来,化成一种极安静的柔和。
窗外日光正好。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鹤谷的日子,又回到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模样。
——夜里,温真如的房门被推开了两次。
前半夜,青灰色的身影在床边站了一息,替她掖好被角,又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才转身离开。
后半夜,白色的身影进来,添了炭,关了窗,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温真如睡得沉沉的,一只脚又伸到了被子外头。
谢安饶把她的脚塞回去,起身时,听见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凑近去听——
“师父……你别喝酒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转身,推门,出去,合拢。回廊上,月光铺了一地银霜。
抱朴先生正倚在廊柱边,手里握着那只被温真如没收的酒壶——空的,早就被谢安饶换成了清水。
“安饶。”他偏过头,月光落在他面上,笑意散淡,“你说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谢安饶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不用长大。”他说。
抱朴先生看了他一眼,少年郎侧脸清隽,眉目沉静,唯独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安静地亮着。
他笑了笑,把空酒壶往徒弟怀里一塞。
“也是。”他伸了个懒腰,背着手往自己院落走,青灰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有我们两个守着,她这辈子都不用长大。”
谢安饶立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空酒壶,月光洒了他一身。
很久很久,他才转身,往药庐走去。
——鹤谷的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