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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谷主 温真如挂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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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真如挂在树上。
准确地说,她趴在银杏最高处的横枝上,半个身子探出墙头,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个高度,谷口方向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那队正从迷障阵里跌跌撞撞走出来的人。
三男一女,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已经昏厥。身后跟着的仆从担架上全是礼匣,却个个面色惊惶,像是被迷障阵折腾得不轻。
又有人闯谷求医。
鹤谷的迷障阵,江湖闻名。能活着闯过来的人,要么命不该绝,要么——命悬一线。
温真如数了数,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蜷在妇人怀里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目光追着那行人往迎客堂移动,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小谷主——”
树下传来赵伯的声音,花白胡子被风吹得一翘一翘,手里还攥着迎客礼单,仰头望她满脸无奈。
“您快下来,被公子看到,您又要挨说了。”
温真如头也没回,冲他摆摆手,两条腿在枝干上晃了晃:“赵叔,那孩子病得不轻。”
“老奴知道,公子已经过去了。”赵伯急得跺脚,“您先下来,树上风大,回头受了凉——”
“我不怕。”温真如回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眉眼弯弯,得意洋洋,“师父不在谷里,现在没人管得了我。”
赵伯叹了口气,把礼单往袖里一塞,摇头道:“小谷主,公子还在呢。”
“小师兄?”温真如从袖中摸出一颗银杏果,随意抛下,赵伯侧身躲开,果子砸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忙着整理师父留下的药案,没空出来——”
话音未落,她目光不经意往药庐方向一瞥。
僵住了。
谢安饶正从药庐出来。
他今日着了一身正式的白衣,腰间束带比平日紧束,不染扇插在腰侧,露出半截白玉扇柄。
手中还执着一卷药案,边看边往迎客堂走,步伐不急不缓,周身气质清冷如霜。
然而就在他踏下药庐台阶的瞬间,仿佛头顶长了眼,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所在的枝丫上。
隔着数十步远,温真如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觉出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枚银针,轻而准地钉住了她。
赵伯也察觉到了,立刻站直身子,低声提醒:“小谷主,公子看过来了。”
温真如下不来台。
下吧,等于认输;不下吧,谢安饶隔这么远都能用眼神冻人。
她咬咬牙,非但没下,反而往上攀了一层,趴在墙头那根最粗的横枝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远远望着谢安饶。
赵伯看不下去了,高声朝药庐方向禀道:“公子,谷口来了求医之人,淮南来的,幼子患了急症,闯阵入谷,现下安置在迎客堂。”
谢安饶收回目光,对赵伯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泠穿过庭院:“我这就过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调不高不低,精准往银杏树方向飘来:
“温真如,下来。”
温真如趴在枝干上,扬声回他:“我不!”
“上面危险。”
“我不怕!”她理直气壮,“我摔了,小师兄会接住我。”
谢安饶没接话。
她又添一句:“我伤了,小师兄会治我。”
谢安饶依然没理她,抬步往迎客堂走,白衣在回廊转角一闪,眼看就要消失。
温真如急了,冲他背影喊:“小师兄!我中午想吃王婶做的桂花糕——”
背影未停。
“多放蜜的那种——”
背影已转过回廊,消失不见。
温真如瘪了瘪嘴,趴在枝干上,像一只被晾在树上的小猫。
赵伯在树下忍着笑,拱手道:“小谷主,公子走远了,您赶紧下来吧,待会儿公子忙完,怕是——”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忽然转出一道白影。
谢安饶去而复返。
他步履依旧不急不缓,只是原本执在手中的药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腰间抽出半截的不染扇。
他走到银杏树下,仰头望她,眉目清冷,唇线平直。
“温真如。”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银针扎在空气中,“我数三声。”
温真如浑身一激灵。
“一。”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往下爬。
“二。”
她踩滑了一根细枝,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惊呼一声,本能抓住另一根枝干,惊出一身冷汗。
“三。”
谢安饶足尖一点,整个人凌空掠起。白衣如鹤翼展开,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精准扣住她抓着枝干的手指,将她整个人从树上摘了下来。
落地时,温真如被他稳稳按在树干上。
后背贴着粗糙树皮,面前是谢安饶近在咫尺的脸。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俯身,眉心朱砂痣几乎怼到她眼前。
那双平日里淡如远山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落了雨的湖。
“摔了怎么办?”他问。
温真如被他箍着腰,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仰头看他,理直气壮:“小师兄会接住我的。”
“我若不在呢?”
“那还有师父。”
“师父云游去了。”
“那……”她眼珠转了转,“还有赵伯。”
树下赵伯连连摆手:“小谷主可别指望老奴,老奴这把老骨头,接不住您。”
温真如“噗”地笑出来,抬眼看谢安饶,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生气了。
“小师兄……”她软下声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袖口,“我错了。”
谢安饶没应声。
他松开她,退后半步,抬手把腰侧的不染扇往里推了推。
温真如眼尖,一眼瞥见扇柄上缠着一缕极细的银丝,是她前几日偷偷系上去的,当时被他发现,他解下来,她趁他不注意又系了回去。
此刻那缕银丝还系在上头。
她眼睛一亮,趁他不注意,伸手就去够那把扇子——
手腕被握住了。
谢安饶的手覆在她腕间,指腹有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垂眸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不安分的手上,再移回她脸上。
“温真如。”他第三次喊她全名。
温真如被他握着腕,仰头冲他笑,笑得无辜又狡黠:“小师兄,你扇子上那根丝线,是我系的,好看吧?”
“……”
“你解了两次,我都看见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被他握住的腕,“你解得掉吗?”
谢安饶沉默一息。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腕,转身往迎客堂走,白衣在日光下白得刺眼。走了两步,他偏过头,声音淡淡的,被风送到她耳边——
“王婶的桂花糕,多放蜜。”
顿了顿。
“不许再爬树。”
温真如站在银杏树下,揉着被他握过的手腕,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赵伯走过来,把礼单重新从袖中掏出,忍着笑道:“小谷主,公子方才去迎客堂之前,在药庐里多备了一份解毒丹,说是淮南来的孩子路上颠簸,怕是染了风寒入里。”
温真如“嗯”了一声。
“公子还吩咐老奴,说您要是又爬树,今儿中午就只给您喝白粥。”
温真如脸上的笑僵住了。
“——但公子又说,要是您自己下来了,桂花糕就照常。”
温真如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树皮碎屑,赤脚踩在草地上,往迎客堂的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谢安饶消失的方向。
日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了一地碎金。她站在碎金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他从树上把她薅下来时,左手一直垫在她后背与树干之间。
她刚才没注意,现在才想起来。
树皮那么粗糙,他那只手,怕是蹭红了。
温真如低了低头,把脸埋进袖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赵叔,”她头也不抬地喊,“我去找王婶,中午桂花糕多放蜜。”
“给小师兄也留一份。”
她蹦蹦跳跳地往厨房方向去了,脚步轻快,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一路远去。
赵伯站在银杏树下,望着她的背影,又望了望迎客堂的方向,摇头笑了笑,把礼单重新塞回袖中,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迎客堂的侧窗边,一道白影静静立着。
谢安饶站在窗后,手中不染扇展开半面,扇柄上那缕银丝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垂眸看着扇面,指尖拂过那缕银丝,顿了顿,终究没有解下来。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几片,飘飘悠悠,落在迎客堂的台阶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堂中那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和。
“孩子给我看看。”
——而在回廊另一头,厨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小谷主!您怎么赤脚跑来了!王婶的桂花糕还没蒸好呢——”
“我先尝尝蜜!”
“那是生的!哎呦小祖宗——”
鹤谷的清晨,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翻开了新的一页。